第1504章 1489.一劍開天門(十二)


  第1504章 1489.一劍開天門(十二)

  指令下達。

  第五波次的任務不變,還是驅趕。

  不過驅趕的目標從「全部送向西北」調整為「盡最大可能送向西北」。

  

  與此同時,第六波次的收尾任務提前啟動。

  不但要收水汽,更重要的是收「天災」。

  在那四個重點風險區實施有限控制,用催化劑和播撒作業把暴雨變成中雨,把中雨變成小雨,給當地的防洪體系爭取時間。

  至於其他的地方就不干預了,下雨就下雨吧。

  天上的事,交給老天爺。

  第五波次的驅趕作業,在冷空氣加速後的第一個小時就開始了。

  沒用蠻力,而是用的巧勁,接化發四兩撥千斤。

  豐稷找到了冷空氣鋒面中的「縫隙」,那些波與波之間短暫的、相對平靜的窗口期。

  每個窗口期持續四到六個小時,寬度約一百五十公里。

  在這窗口期內,水汽可以穿過冷空氣的間隙,繼續向西。

  甘肅定酉:六千米高空。

  十二架運—20排成兩列縱隊,從東向西穿越冷空氣鋒面。

  它們的機艙里裝滿了碘化銀和乾冰,用來製造「低壓走廊」。

  原理不複雜:在冷空氣間隙中播撒催化劑,製造局部低壓區,像在激流中放下一串浮標,引導水汽順著低壓區走。

  每架運—20的播撒器打開六分鐘,關閉三分鐘,再打開六分鐘。

  像溜魚一樣,一波一波地把水汽團這條大魚往前推。

  每一次播撒,水汽向西推進的速度就提高十到十五公里。

  推進,再推進。

  冷空氣的第一波衝擊在第五波次開始後的第六個小時到達。水汽前鋒被推回了五十公里。

  但第二波播撒緊接著開始。水汽又往前推了六十公里。

  冷空氣的第二波衝擊在第九個小時到達。

  這一次推回的幅度變小了,只有三十公里。

  此時水汽的頭部已經進入了河西走廊,那裡有祁連山的地形屏障。

  山體阻擋了冷空氣的南下路徑,給水汽留下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推進,被推回,再推進,再被推回。

  有點像拉鋸,又有點像拔河。

  每一次推進都消耗大量的催化劑和燃油,每一次推進都比上一次更艱難。

  但每一次推進之後,水汽離西北就更近一步。

  第五波次開始後的第二十個小時。

  水汽團被推過了烏鞘嶺。

  烏鞘嶺,河西走廊的東大門,海拔三千五百米。

  翻過這座山,就是真正的西北—戈壁、沙漠、乾涸的河床、等待了千年的土地。

  水汽從烏鞘嶺的北坡翻過去的時候,冷空氣的第五波衝擊正好到達。

  這一次,沒有被推回。

  因為水汽已經到了。

  它在祁連山上空凝結,落了下來。

  沒有下雨雨,而是雪。

  五月末的祁連山。

  山頂的雪線原本在這個季節該退到四千八百米以上,裸露的岩石和灰綠色的草甸該鋪滿山坡。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樣了。

  天是鉛灰色的,厚實、低垂,像一塊被水浸透的氈子壓在峰頂上。

  沒有風。

  整個山體安靜得像一幅畫,連鷹都不飛了。

  然後,第一片雪花落下來了。

  不是冬天那種被狂風裹挾著砸下來的雪粒,而是緩緩的、旋轉著的、像蒲公英種子一樣飄落的雪花。

  雪花不大,但很密實,一片接一片,從鉛灰色的天幕深處湧現。

  也沒有狂風卷著,就那麼直直的,緩緩的,飄灑下來。

  鋪天蓋地,無聲無息。

  雪落在四千二百米的草甸上。

  那些剛剛返青、才從凍土中探出頭的苔草和針茅,被薄薄的白覆住了,綠和白交織在一起,像一幅沒有干透的水墨。

  雪落在四千五百米的裸岩上。

  花崗岩和片麻岩的稜角被雪一覆,變得柔和了,那些億萬年前地殼運動撕開的裂縫裡,雪填了進去,像白髮老人額上的皺紋。

  雪落在五千米的冰川上。

  冰川從山坳里伸出來,原本灰濛濛的表面泛著髒兮兮的褐色,那是風吹來的沙塵。

  雪落在上面,一片,兩片,千萬片,像有人拿了一塊白色的橡皮,一點一點地把那些髒色擦去。

  冰川重新變白了,白得晃眼。

  雪落在五千米以上的山脊上。

  那裡終年積雪,一年四季無一日不白。

  但新雪和舊雪不一樣。

  舊雪是硬的,壓的比冰還硬,是被風吹出波紋的殼。

  新雪是軟的,毛茸茸蓬鬆鬆,是剛落下來還沒來得及被改變的模樣。

  新舊交疊,像一層剛出爐的奶油抹在了陳舊的蛋糕上。

  雪落在河谷里。

  那些乾涸了不知多久的河床,石頭裸露著,被太陽曬得發白,雪落上去,沒有立刻融化。

  石頭縫裡積了雪,凹坑裡積了雪,整條河谷像被撒了一層糖霜。

  雪落在黑河的水面上。

  黑河從祁連山深處流出來,水是冰涼的,清澈見底,雪花飄到水面上,停留一瞬,然後消失。

  消失之前,它們在水面上點出一個一個細小的漣漪,像無數個無聲的句號。

  沒有風,沒有雷,沒有閃電。

  雪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落,像天在嘆氣,像山在呼吸。

  羊群在雪地里傻傻的站著,一動不動,身上落滿了白。

  遠遠看去,像一堆堆會呼吸的石頭。

  山上的野羊們不知道這些水汽從哪裡來,不知道河南,不知道豐稷,不知道一劍開天門。

  它們只知道,今年的雪來得比往年早,比往年大,比往年溫柔。

  沒有風,雪直直地落下來的。

  這些雪,就是從河南上空輾轉千里來到大西北的第一批水汽。

  但遠遠不是最後一批。

  而在另一邊。

  冷空氣裹挾著另一部分水汽,正在向華北平原推進。

  豐稷的屏幕上,藍色的水汽團像潮水一樣,從山西高原漫下來,湧入河北、山東的平原地區。

  作戰室沒有閒著。

  文英、樊京芳、印峰、布蘭登、豐稷團隊、留在平安溝的五百二十二名數學家和大氣專家各方專家們————

  正在實時修正豐稷的預測模型。

  每三個小時,豐稷就出一版新的降雨預報,精確到縣,精確到鄉,精確到未來十二小時。

  這是豐稷和氣象局共同的成果。

  這些預報數據,通過應急管理部的渠道,直接下達到每一個縣、每一個鄉、每一個村o

  「陝西延安,未來六小時降雨量八十毫米,請注意防範山體滑坡。」

  「山西臨汾,未來十二小時降雨量一百二十毫米,汾河可能超警戒水位。」

  「河北邯鄲,未來二十四小時降雨量一百五十毫米,漳衛河上游來水將增加。」

  「內蒙古包頭,未來六小時降雨量六十毫米,請轉移低洼地區群眾。」

  不是籠統的預警,是精確到小時的、可操作的、能拿來就用的一手信息。

  這是作戰室最大的貢獻。

  讓人知道老天爺將要幹什麼。

  然後,人自己想辦法。

  陝西延安。

  黃土高原。

  豐稷的預報說,未來二十四小時,延安北部將有超過一百五十毫米的降雨。

  這個數字放在南方不算什麼,但在黃土高原,足以引發山洪和泥石流。

  當地政府在收到預警後六小時內,轉移了溝壑區十七個村莊、四千三百人。

  雨下來的時候,溝里已經沒人了。

  水衝下來的時候,只衝走了一些房子、農田、果園。

  損失很大。

  但沒有死人。

  只要有人,補償到位,失去的東西很快就會重新回來。

  山西臨汾。

  汾河谷地。

  豐稷的預報說,未來十二小時,LF市區及周邊將有超過一百二十毫米的降雨。這個雨量,足以讓城市排水系統癱瘓。

  市政部門在收到預警後四小時內,打開了所有排水泵站,在低洼路段預置了排水車,在地下商場和車庫門口堆好了沙袋。

  雨下來的時候,有些地方出現積水,沖走了幾棵道旁樹,沖走了幾輛車。

  最大的損失是一座水產市場因搶救不及時被淹了,商戶們損失不小。

  但往好處想,市場裡的魚和皮皮蝦————自由啦。

  河北邯鄲。

  漳衛河。

  上游山西、河南的降雨將導致漳河、衛河同時漲水,兩河交匯處的邯鄲可能面臨洪水疊加。

  水利部門在收到預警後八小時內,協調上游水庫預泄騰庫,在下遊河道加固堤防,在滯洪區做好了分洪準備。

  順利撐過最驚險的二十四小時。

  內蒙古包頭。

  陰山南麓。

  六個小時,落下了超過六十毫米降水,這個雨量對於草原來說不算大,但當地的排水設施幾乎為零。

  牧民們在收到預警後兩小時內,把牲畜趕到了高處。

  牧民們看著低處緩緩漲起的大水,一邊慶幸這場透雨緩解了春旱,針茅、羊草將從休眠中徹底喚醒,過不了多久草原將徹底變綠。

  一邊又擔心晚產的羔羊撐不過去,著急忙慌的保育羊羔,聯繫獸醫。

  而小孩子們則聚在一起,快樂的看著窪地上一處處咕嚕咕嚕冒氣泡,每一處冒泡的地方,過不多久就會冒出一家子草原鼠或者兔子。

  突來的大水灌進了洞裡,草原鼠和兔子們拖家帶口叼著崽子被迫搬家,一群一群罵的可難聽了。

  後來還有個事。

  這場五月下旬的暴雨,讓達茂旗牧場千畝花海提前綻放,吸引了烏央烏央的遊客.

  然後,大雨還在下,遊客們又被堵在了草原,被迫多看了好幾天花海————

  突然加速的冷氣團將水汽打散後的第一撥暴雨,在各方努力下,有驚無險的撐過去了。

  但水汽也已經徹底擴散開,就相當於天上發了一場洪水,洪水匯進天上的各個支流,沿著空中的水網,整個擴散出去。

  五月二十日。

  就在豐稷最開始預測的日子。

  冷空氣終於抵達河南上空。

  與北跳的副熱帶高氣壓帶正式撞在一起。

  每一次碰撞,就是一場大雨。

  雨,正式落下。

  不過與預測中不同的是。

  這次的雨,落在整個北方的大地上。

  不是同一場雨,是千萬場雨。

  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在十幾個省的土地上,同時落著。

  不過下雨最大的地方,還是河南。

  雖然空中運河已經開通,雖然地上的人押上一切往西北輸送水汽。

  但三千多億立方米的水,短短几天哪能輸送的完。

  河南上空,還是留下了兩成。

  沒錯,只有兩成。

  第一天暴雨,第二天大雨,第三天中雨,第四天小雨,第五天陰天,第六天又開始下雨。太陽偶爾露一下臉,還沒來得及曬乾地皮,雲又壓上來了。

  農民站在地頭,看著那些還沒來得及收割的麥子在雨里倒伏、霉變、發芽。

  搶收的履帶收割機在泥漿里掙扎,一台陷進去,另一台拖出來,接著割。

  能割一畝是一畝,能收一斤是一斤。

  今年減產是肯定的,但絕收,沒有。

  因為那些提前騰空的庫容,此刻正在大口大口地喝水。

  小浪底。

  趙工已經在調度室守了十幾天。

  他的眼睛盯著水位線,一刻不敢放鬆。

  那條線在漲,但漲得慢。

  慢到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一如果按照備戰時的計劃,沒有提前騰退那二十億立方米的庫容,現在的水位已經漫過警戒線了。

  小浪底騰退了二十億立方米的水,一百四十個西湖。

  整個河南騰退超過四十億立方米。

  這些水不是憑空多出來的空間,是半個月前,他一閘一閘放掉的。

  那時候他心疼,現在他不心疼了。

  只覺得慶幸。

  「趙工,上游來水在增加。」值班員報告。

  趙工看了一眼數據,又看了一眼水位線,輕鬆說道:「閘門再開大一點。」

  「再開?下游山東那邊「沒事,協調過了,下游水庫也要補水。」

  全國一盤棋,早準備好了,就等著這場雨。

  閘門開度又調大了一檔。

  渾濁的黃河水從壩底噴涌而出,在消力池裡翻騰起白色的水花。

  聲音像打雷,但趙工已經聽習慣了。

  不只是小浪底。

  陸渾、故縣、白沙、昭平台,每一座水庫都在以最大能力泄洪。

  騰出來的庫容正在被雨水一點一點填滿,但填滿的速度,比預計的慢。

  因為那些水,不只是存在水庫里。

  還有一部分,存在地下。

  豫東平原。

  老馬穿著雨衣蹲在那口深井旁邊,聽著井裡傳出來的聲音。

  雖然大雨傾盆,一件雨衣根本頂不住,老馬全身都已經濕透了。

  但還是不肯走。

  今年這事兒太新鮮了,他打了一輩子井,還真沒聽過這種聲音。

  不是抽水的聲音,是水流動的聲音。

  嘩嘩的,像地底下有一條河。

  「還在灌呢?」他問旁邊的小書生。

  小書生盯著儀器上的數據,點點頭。「灌進去了。深層含水層的水位在回升,速度比預計的快。」

  老馬站起來,走到井口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在動。

  是水。

  是半個月前,從丹江口調來的水,通過幾十眼回灌井,灌進地下深層含水層的水。

  那些水在幾百米深的地下流動著,把乾涸了幾百年的岩層一點一點浸潤。

  現在,天上的雨落下來,滲進土壤,補充淺層地下水。

  淺層的水慢慢往下滲,和深層的水連成一片。

  地上的水,地下的水,連在了一起。

  像一個巨大的海綿,把這場半個多月的雨,一口一口地吸進去。

  如果沒有那些回灌井,如果沒有提前灌進去的那幾億立方米的水,地下的岩層還是乾的、硬的、是不吸水的。

  天上的雨落下來,滲不下去,只能在地表橫流,匯入河道,沖向水庫,沖向堤防。

  現在,水有了去處。

  去了水庫,去了地下。

  去了那些從五百多年前的明朝就開始日漸枯竭的深層含水層。

  那些水,不會再流走了。

  它們會在地下待著,等到旱季,再被抽上來,澆灌這片土地。

  十幾天的大會戰,終於開出了花。

  不只是河南。

  陝西、山西、河北、山東,每一個省份都在用著各自的備戰措施。

  有人問,為什麼這麼大的雨,黃河沒決堤?為什麼淮河沒決堤?為什麼海河沒決堤?

  答案不在天上,在地下。

  在那些提前騰空的庫容里,在那些提前回灌的深井裡,在那些提前疏通的溝渠里,在那些提前加固的堤防里。

  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騰退庫容,地下水回灌,溝渠疏通,堤防加固,人員轉移,物資調配。

  每一件事,都有人在雨來之前做了。

  做在沒人看見的時候,做在沒人知道的地方。

  現在,雨來了。

  那些事,沒有白做。

  祁連山。

  六月的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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