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向前


  第545章 向前

  s͎͎t͎͎o͎͎5͎͎5͎͎.c͎͎o͎͎m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破碎的聲音響起。

  邊獄和極樂境的封鎖內,滿目狼藉,數之不盡的尖銳晶體縱橫交錯,從大地和天穹之上延伸而出,又遍布裂隙。

  唯獨完好無損的,是季覺石化之後的殘軀。

  嘀嗒——

  粘稠的血液,從手臂的裂口之中,緩緩滲出,落在地上,匯入血泊之中,但是卻看不見猩紅,只有絲絲縷縷的螢光,像是溶解的晶體一樣,迅速凝固。

  轟!

  荒墟之拳再一次的,破空而至,將那一張蒼老的面孔砸成粉碎,連帶著身軀一同,碾做塵埃。

  可在三位一體的連鎖之下,老者聞晟迅速重生,彈指,聞雯倒飛而出,墜落在地上,身上的裂口再一次的擴散。

  「我本來以為你會是所有人里最強的那個。

  因此而妒恨、恐懼、彷徨,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卻沒想到,你居然會淪落為如此狼狽的境地,簡直就像是……」

  聞晟俯瞰著她的模樣,輕嘆:

  「小丑一樣!」

  三個聚散不定的身影之中,絕淵之魔,未央之邪,穢染之妖,三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居然隨著三者的變化,輪番湧現,流轉不休。

  面對聞雯的揮來的拳頭,輕描淡寫的抬起了一根手指,抵住:「磐石之固,永世不移。明明早已經擁抱荒墟之真髓,為何又會脆弱至此?」

  轟。

  巨響之中,晶體破裂的聲音響起。

  瀕臨極限的左臂,齊肘而斷,分崩離析!

  可斷口之中,沒有血肉,只有仿佛寶石一般的鋒銳稜角。

  聞雯漠然,不發一語,就好像感受不到痛處一樣。只是再度握緊了殘存的右拳,擋在了季覺的前面。

  毫無動搖。

  「原來如此。」

  聞晟恍然的輕嘆,嘲弄發笑:「你根本就沒有告訴他,對不對?

  為何你會出現在這一場升變之夢裡,物質之化身的荒墟,又為何會被這泡影所捕獲和束縛?」

  倘若純粹是鐵石,又如何會被夢境吸引?

  和幻想所絕緣的荒墟,又為何會被黃粱所捕獲?

  倘若季覺是預料之外的闖入者的話,作為超拔位階的荒墟天選者,本身就已經和升變和心樞絕緣了,為何又會出現在這裡?

  一直以來,季覺都被聞雯淡定的偽裝所迷惑,以至於,全然都沒有想到,或者說,唯獨想不到,那個被她所隱藏起來的答案。

  看似永恆堅固的磐石,早已經遍布裂痕。

  而抗拒夢境侵蝕的的聞雯,本身就是失夢症的重度感染者!

  「如你這樣的怪物,藏起爪牙,掩飾本質,否定本質,徒勞的推遲應得的結果,以至於靈魂和物質幾乎徹底割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聞晟再忍不住狂笑,前合後仰:「面具戴久了之後,連自己都騙過去了嗎,聞雯?」

  當年父親殺盡了漩渦之下的石之族裔,褻瀆聖壇,搗毀龍骸,窮搜所有,最終,從自己的血中培育出原初物質之種。

  最終,創造出了他眼前的怪物。

  一直以來,聞正傾注了無數心血和慈愛,期望她能夠超越自己,卻沒有唯獨沒有想到,聞雯會叛逆至此。

  明明生來就和漩渦密不可分,卻背離漩渦,明明只要成就天人,就能夠化身天災,成就存世之孽,卻偏偏,作繭自縛。

  所謂的【密涅瓦】,與其說是輔助的矩陣,倒不如說是精挑細選的束縛,和她的本性針鋒相對的枷鎖!

  何須靜滯?又哪裡需要什麼永恆?

  明明只要呼吸就會自然而然的招引災害,風暴、雷鳴、乾旱乃至洪流都不過是等閒。

  這一份純粹的荒墟之真髓只要存在,就會自然而然的吸引數十萬里之內的天災萌芽,催化,想向著自己匯聚。

  就像是物質在引力的作用之下聚合一般。

  甚至,成長到一定程度之後,足以貫通漩渦,以自身為支點,將漩渦之下的世界拋向現世。

  成為被賦予生命的天災。

  如此恐怖的才能,卻被同屬於荒墟的密涅瓦以所謂的靜滯和永恆封鎖,就像是堵在火山口上的石頭一樣。

  看似巍巍高聳,實際上卻脆弱的一碰就碎。

  日復一日的壓抑和封堵,徒勞的拖延,甚至,不惜成為醫院的試驗品,也要將自己賴以存在的基礎徹底抹除。

  以至於,自作自受,自討苦吃。

  最終,淪落為如此可笑的模樣。

  意識如同水中浮萍,靈魂仿佛石上之花……

  在無休止的矛盾之中,磐石自滅,永恆崩潰,當兩者再無法相容的時候,便物靈兩分,再難以同存!

  光是想到這一點,聞晟就笑的眼淚都快要出來了,難以克制。

  不只是嘲笑聞雯,還忍不住,嘲笑自己。

  他拼盡了一切,幾乎燒盡了怨恨和執念,死而復生,想要打倒的,想要戰勝的,居然是這種東西?

  太荒謬了,也太可笑了。

  轟!

  那一張笑臉,四分五裂。

  升變之靈的裂口之中,一根根鋒銳的晶體穿刺而出,密涅瓦的靜滯擴散,幾乎凍結了靈質的運轉。

  「別誤會了,聞晟。」

  聞雯冷漠的抬起手,擦去了臉上的塵埃,毫無動搖:「哪怕我只有密涅瓦,淪落到再怎麼狼狽的程度,你這種垃圾,也完全不夠看。」

  「焚燒自我,壓抑本質?」

  聞晟輕蔑一嘆,拔掉了身體中生長出的晶體之刺:「好熟練啊,姐姐,要不是我也經常這麼做,差點就要被你糊弄過去了。只不過,你這種衰弱就連靈瘟都無法抵抗的靈魂,又還能消耗多久?」

  「將你挫骨揚灰,已經足夠了!」

  荒墟之拳,再度,呼嘯而來!

  「那就讓我看看吧——」

  聞晟的三張面孔嗤笑著,再度抬起手:「如今你這一顆鐵石之心,究竟還能感受到多少愛憎!」

  只是瞬間,就洞察了聞雯的弱點。

  予以猛攻。

  令人迷醉的虹光再現,無窮愛恨匯聚,喜樂和悲愴凝結,如同暴雨一樣,撲面而來,然後,在鐵石之前,潰散成脆弱的雨滴。

  毫無作用。

  可緊接著,無數碎散的靈質之中,那些愛憎卻被賦予了實體,向著岌岌可危的靈魂穿刺而出!

  瞬間,貫穿,輕易的動搖了意識和自我的根基。

  可更重要的是……

  ——燃魂之刺?!

  「不對,這樣的技藝,是阿素?」

  聞雯恍然中,難以克制怒火:「阿素在哪裡。!」

  「現在才想起來麼?」聞晟咧嘴,「太冷漠了吧,聞雯。明明到最後,到最後她還在念叨你呢!我都快要看不下去了!」

  極樂境之外,盤踞在幻夢之上的大蛇緩緩蠕動著,長尾抬起,顯露出那一具被卷在尾部的枯骨。

  無以計數的飛蛾起落,早已經將靈魂啃食殆盡。

  唯獨那一張怨毒又憎恨的面孔,還存留在幻夢之中,空洞的眼窩裡已經再無光彩。

  一直到最後,教宗都盡職盡責的完成了聞晟所有的命令——包括,對聞素進行最徹底的監看。

  一旦覺察到聞素有動搖的可能,出現了背叛契約的跡象,那麼,就提前,狠下辣手!

  「她是真的愛你啊,聞雯。」

  聞晟的蛇尾微微晃動著,展示著那破碎的殘骸:「看,表面上假裝出一副聯手的乖巧樣子,結果寧願承擔違背契約、靈魂湮滅的後果,也在悄悄的通過自性的循環,不斷的向我下毒。

  結果,誰能想到呢,她最愛的姐姐,到最後都沒有能夠來救她,真可悲。」

  「……」

  死寂中,聞雯呆滯著,沉默。

  姐姐,你為什麼沒有來救我呢?

  風中好像傳來了怨毒的質問和哽咽的回聲。

  有那麼一瞬間,聞雯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也不知道,究竟應該說什麼才能道別。

  明明,早已經水火不容。

  明明早在這之前,她就已經試圖控制自己,將自己變成她言聽計從的傀儡。

  可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拋下一切離開的那一天。

  這麼多年過去了,自以為可以遠離過去,從束縛中解脫,卻未曾想過,過往依舊如影隨形的跟在身後,束縛依舊纏在身上。

  不得解脫。

  唯一拋下的,只有那個牽著她衣角,亦步亦趨的孩子。

  她留在地獄裡,靜靜的等待,盼望著有朝一日,姐姐能夠回來,於是日復一日,在煎熬中,永無休止。

  因此而憎恨,更因此而瘋狂。

  哪怕聞雯從來沒有向她承諾過什麼,可現在,依舊忍不住想……如果當初自己帶著聞素一起離開的話,一切是否都會有所不同呢?

  即便是本性再怎麼惡劣,只要提早矯正的話,也一定能夠有所改變吧?

  或許會變得乖巧一些,或許不會,或許還會更糟。

  或許。

  那一瞬間,她終於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或許曾經改變這一切的希望就在她面前,可她卻逃走了,看似叛逆的出走,只不過是一廂情願的逃亡。

  甚至,不敢回頭。

  因為自己的恐懼和懦弱。

  「對不起,阿素,這是我的錯,請你,詛咒我吧。」

  她閉上了眼睛,無聲的呢喃,當那一雙眼睛再度抬起時,宛如晶體幻光一般的紫色之中,漆黑顯現,倒映著天穹之上的身影。

  「聞晟,當年沒有能徹底殺掉你,是我犯的錯!」

  「遺憾嗎?」

  聞晟的聲音重迭在一起,輕蔑冷漠:「你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很好。」

  聞雯笑起來了,如此愉快,再無顧忌。

  「那就,同歸於盡吧!」

  破裂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從她的面孔之上,從她的靈魂之中。就在鬆脫的枷鎖之後,殘虐狂暴的本性仿佛從長夢之中甦醒,睜開眼睛。

  徹底解放!

  於是,幻夢動盪,極樂崩裂。

  打破永恆的堅牢之後,龍之幻影,顯現而出。

  這一次,從她背後升起的,不再是不再是渺小的石翼和火焰,而是一切物質徹底毀滅之後,從漩渦之中孕育的天災!

  未誕之龍震怒咆哮。

  洪流沖天而起,向著眼前的敵人。

  死來!

  「……」

  季覺呆滯,一瞬的恍惚里,他好像聽見了遠方的吶喊,下意識的回頭,可窗戶外面只有斑駁的樹影,遠處的廣場上,踢球的孩子們還在打鬧。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什麼都看不到。

  「季覺,季覺,別發呆了。」

  飯桌對面,母親抬起手來,在他的面前揮揮,提高了聲音,直到他終於回過神來,看向了桌子上。

  臘肉香腸、火爆腰花、麻婆豆腐、回鍋肉、燒白、豆瓣魚……完全擺滿了,幾乎都沒地方放碗。

  太多了,也太辣了。

  他的筷子猶豫了一下,被母親所察覺,疑惑:「不合你口味?」

  「啊,沒,沒有!」

  季覺搖頭,夾了一筷子最不辣的燒白,開始扒飯。

  於是,母親笑起來了:「總是在外面,難得回來,多吃點吧。」

  「嗯。」

  季覺動作停頓了一下,猶豫著,「媽,我……」他欲言又止,停滯一瞬之後,下意識的轉換了話題:

  「唔,我爸呢?」

  「哦,樓底下吧?車庫那。」母親嘆了口氣:「吃了幾口就走了,這會兒還在忙活他那破車呢。

  這幾天,每天弄來弄去,不知道在搞些什麼,男人真奇怪啊。」

  季覺又一次欲言又止,沒敢說話,低頭扒飯,就察覺到母親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巍巍詫異:「你把你姥爺那錶帶上了?」

  「啊?」

  季覺看了一眼手腕,錶盤上的指針依舊在無聲的轉動,即便清楚這是一場夢而已,依舊無法克制好奇:「這隻表……」

  「表啊。」母親輕嘆著,笑了一下:「以前你姥爺神秘兮兮的把它給我,好像傳家寶一樣,糊弄了我好長時間。

  結果後面有天你姥姥跟我說,我過生日他忘記給我買禮物,怕我哭,拿剛剛二十塊錢收來的東西冒充祖傳來騙我的。」

  「啊?」

  季覺茫然,一頭霧水,難以置信,也無法理解。

  「喜歡就帶著吧,覺得麻煩丟了也沒關係,無非是塊表而已。相比起這個……」

  母親搖了搖頭,毫不在意,拖著下巴看過來時,眼神就忽然變得銳利了起來:「有女朋友了嗎?」

  「呃……」

  季覺遲疑著,本能的胡言亂語:「不知道。」

  「不知道?」

  母親被逗笑了,絲毫沒有放過他的意思:「不知道是有還是沒有?」

  「……」

  季覺低著頭,許久,嘆了口氣:「不知道。」

  「那換個問法。」

  母親笑容愈發愉快,追問:「有喜歡的人了嗎?」

  「……」

  季覺沉默,加快速度扒飯,好像沒聽見,但卻聽見了母親的笑聲,戲謔又愉快,滿是揶揄。

  不知道究竟明白了什麼。

  只是拖著下巴,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微笑著:

  「那就要加油啊。」

  「……我,我吃飽了。」

  季覺躲避著她的視線,放下碗:「我去看看我爸。」

  「去吧去吧。」

  母親笑著搖頭,收拾碗筷,聽見逃一樣的腳步聲遠去,忍不住就笑出了聲。

  隔著門都能聽見!

  樓道里,季覺無可奈何的嘆息。

  他抬起頭,看向了去往樓頂的台階,卻始終無法邁出第一步,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下意識的順著樓梯,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回歸原點。

  不論如何鼓舞,依舊在原地踏步。

  抬頭,怔怔的看著樓頂天台的方向,無法抹除內心之中的猶豫和動搖——如果自己從這裡跳下來的話,他們看到了,會傷心嗎?

  還是說,換個其他的地方?

  可自己真能一點猶豫都沒有嗎?

  他不知道。

  哪怕這一切只是假的,可假的難道,就不好麼?

  他只是想要看看。

  再多看看……

  盛夏的陽光下,季覺漫無目的的徘徊在小區里,最後,停在了車庫的前面,蹲在台階上,看著趴在車頭上忙碌的背影。

  有好幾次,他想要說話,可卻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即便是再怎麼想要親近和增進了解,在面對從小就逝去的父親時,卻總感覺,無從開口。

  直到父親回過頭,看向他,招了招手,指著引擎蓋。

  「扶一下。」

  季覺伸手,扶住引擎蓋,好奇的低頭探看:「不戴手套麼?」

  手上全都是機油,擦在臉上,一道道黑印。

  「太熱了,捂的全是汗。」父親伸手:「扳手。」

  於是,季覺遞上了扳手。

  充當助手,聽從指揮和吩咐,打著下手。

  就在旁觀之中,忽然聽見了父親的聲音,在埋頭修理時,忽然問:「差不多,應該去回去工作了吧?」

  「……想在家裡,多待一會兒。」

  季覺沉默了一下之後,伸手:「皮帶有點老化,但其實沒問題的,應該是氣門間隙太大了。」

  「嗯?」

  父親愣了一下,眯起眼睛湊近了,恍然:「確實,光注意活塞和油杯了。」

  季覺補充:「液壓挺柱也有點問題。」

  「不可能吧?」父親搖頭,「原廠的設計圖我都找出來,就是這個型號來著。」

  」那就是設計有問題,這個挺柱用太久了,內部油壓不夠。」季覺搖頭:「車的里程數太高,設計師應該一開始也沒想到,會有人開這麼久。」

  父親愣了一下,恍然。

  一聲輕嘆。

  「小毛病,我來就行。」

  季覺拿過了工具,交換了工作,嫻熟的調整起起發動機氣門的聯動構造來,行雲流水,速度飛快。

  唯獨未曾想到,能夠在夢裡重操舊業,不由得唏噓感慨。

  總感覺,這車走到哪裡就修到哪裡,一直在修,就沒停過。

  搞不好,自己就適合修車呢。

  「弄好了,看。」

  季覺笑起來,回頭,看向了旁邊,卻發現父親在看著他,沉默又寧靜,如此專注。

  那樣的目光,莫名的令季覺有些心慌。

  「怎……怎麼了?」

  「不,沒什麼。」

  父親抬起手,擦了擦額角的汗,將引擎蓋蓋上了:「乾的很好。」

  他想了一下,說:「比我強的多。」

  他們在樓下的水管旁邊洗著手,父親費盡的搓著手上的機油,忽然問:「再不走,就趕不上下午上班了吧?」

  季覺沉默了一下,想要說話,卻聽見父親的聲音。

  他說:「該走了。」

  「……」

  季覺沉默了一下,點頭:「我去跟媽道……」

  父親擺了擺手,「我跟她說就行了。」

  說著,在褲子上把手擦乾了,有點費勁兒的從鑰匙串上將車鑰匙拆下來,向著季覺遞過來。

  「現在節奏都快,外面那麼忙,別耽擱了,開我的車吧。」

  季覺遲疑了一下,沒接:「那你呢?」

  「都退休了買個菜,自行車也夠了,哪裡用得著費那個油?」

  父親將車鑰匙塞進了他的手裡,「款式很老了,別嫌棄就行。當年我和你媽結婚的時候,開的就是這輛車,貸款還了好久呢。」

  「這確實,有點年頭了啊。」

  「原本是準備等你長大了,再送你的。」父親說,「可惜……沒能等到。」

  他沉默了一瞬,輕聲說:

  「對不起。」

  「……」

  季覺僵硬住了,下意識的停頓,抬起頭來,看著他。

  幾乎無法克制顫慄和震驚。

  也難以確信。

  父親也看著他,木訥的一如既往,沉默依舊。

  只是看著。

  看著。

  「走吧,季覺。」

  他站在過去的影子裡,凝視著陽光下季覺的模樣,慣於克制的神情,看不出欣慰和傷悲,只是平靜的道別:

  「走吧。」

  季覺呆若木雞,握著車鑰匙,看著他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樓道里。

  他下意識的想要追上去,可是有看不見的牆壁從面前豎起了,難以跨越,也不允許他再回頭。

  近在咫尺的大門,變得那麼遙遠。

  只有身旁的那輛車,自行發動了,引擎轟鳴,宛如催促。

  車門開啟,等待。

  該走了,季覺,不要再拖延。

  可,真的要走麼?

  在他上車的瞬間便自行運轉,載著他,緩緩向前。

  有那麼一瞬間,季覺想要踩下剎車,想要回頭在看一眼,可是卻好像感覺到了背後所投來的目光。

  平靜又靜謐,目送著他的離去,卻不希望他再猶豫和遲疑。

  不要回頭,繼續往前。

  於是,汽車加速了……

  越來越快。

  他聽見了破碎的聲音,接連不斷,那是夢境崩裂的聲音,延綿不絕,可為何,是從自己的靈魂最深處響起的呢?

  從細碎的迴響,漸漸的,變成驚天動地的轟鳴。

  一切都在暗淡,褪色,迅速的消散。

  分不清是夢境的消散,還是眼淚的模糊。

  在漸漸漂白的殘夢裡,陽台上,那一對身影靜靜的目送著汽車遠去,輕嘆。

  「他一定走了很遠了吧?」

  「嗯。」

  「還會走很遠,對吧?」

  「嗯。」

  「一個人,太辛苦了。」母親輕嘆。

  父親想了一下,搖頭,「不會是一個人的。」

  「那就太好了。」

  母親笑起來了,滿懷欣慰,看向身邊的人,看到他的目光,「能再看到他,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啊,我也是。」

  於是,逝去的幻影與幻影握住了手掌,彼此依偎。

  漸漸的,他們消失不見了,隨著消散的夢境一起,去向了遠方。

  去了季覺去不了的地方。

  汽車依舊在向前,疾馳,宛如翱翔一般,窗外的一切,已經化為了流光,一切好像都在在眼淚中模糊了。

  明明是絕對無法掙脫的美夢,卻主動放開了季覺。

  他們鬆開了手。

  不論季覺握的多緊。

  歡笑著道別,推著他,一路向前,再向前!

  於是,季覺向前。

  只有破碎的聲音響起了,來自季覺靈魂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從漫長的夢中驚醒了,睜開了眼睛,奮力掙扎著,爬出,縱聲咆哮。

  撲向了近在咫尺的夢幻泡影。

  爪牙猙獰!

  轟!

  破碎的聲音,再一次墜向了大地,早已經,千瘡百孔。

  「究竟還要重複多少次呢,聞雯。」

  聞晟俯瞰著那一張破碎的面孔,遺憾輕嘆:「太晚了也太弱了!你還有多少自我可供獻祭和焚燒?」

  不論殺死聞晟多少次都沒有用。

  不過是一時的風光和上風而已。

  再如何殘暴的力量,倘若不能以絕對的暴力瞬間顛覆這一場幻夢的本質,就只能在聞晟一次又一次的重生之中,化為徒勞。

  倘若早一些解開封鎖,從外部打破循環的話,聞晟還會感覺頭痛和棘手,只可惜,已經太晚了。

  她已經在毫無意義的壓抑和束縛之中,囚禁了太久。

  十七次的反撲,殺死了聞晟二十一次,徒勞無功。

  靈魂卻已經瀕臨崩潰。

  「太可悲了,聞雯。

  像你這麼軟弱的人,終究難以負起父親的期待,為何不願意回頭?」

  聞晟嗤笑著,嘲弄著,宛如真正的神明一樣,偶發慈悲,向著毫無威脅的對手,伸出了救助之手。

  「回到家裡來吧,姐姐,去向父親認錯。」

  他垂眸俯瞰,施捨憐憫:「看在父親的面子上,我甚至可以原諒你。」

  「家?」

  聞雯被逗笑了。

  這個世界,真的有那種東西麼?

  可不知為何明明如此陌生的詞彙,腦中所浮現的,居然是那麼多熟悉的人影和笑臉。

  信賴依靠著自己的妹妹,乖巧懂事的小弟,懶散度日卻永遠能夠成為後盾的老人,乃至……一個狗里狗氣總讓人無可奈何的傢伙。

  會笑著和自己舉杯,會陪伴在自己身邊爛醉,會找藉口將認識自己的那一天,定為節日,然後悄悄準備蛋糕。

  家是一間永遠亂糟糟,堆滿了各種雜物的辦公室,一張隨便支起來的折迭床,門外綜藝和遊戲的喧囂,泡茶的水聲,吃瓜的閒談,一驚一乍的歡呼和抱怨,還有令人安心的腳步聲……

  於是,再忍不住想念和回憶。

  再無法克制,笑容。

  或許,之前季覺說的沒錯,自己一直都在逃避著別人的信任。

  可在覺察到自己被人所信任、所依賴和眷顧的瞬間,所感受到的,是仿佛獲得了救贖一般的幸福,從未有過的安寧。

  我,確實是走在了和那個人所安排的,截然不同的道路上的!

  「我已經有自己的家人了。」

  她瞥向那一張虛偽的面孔:「比你和聞正這樣的臭狗屎,要好出十萬、百萬,千萬倍的家人!」

  正因如此,才會不知疲憊的掙扎,自討苦吃的煎熬。

  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最醜陋的模樣,不想變成除了毀滅一無所有的怪物,不想墮落到跟眼前這種垃圾一般的可悲程度!

  「冥頑不靈!」

  聞晟的神色鐵青,虛偽的慈悲被棄之如敝履之後,再無法掩飾輕蔑、憎惡:「如你這樣軟弱的廢物,活在世上,也只會令父親失望!」

  「那就讓你爹去死吧!」

  聞雯滿不在乎的笑著,昂起了頭:「我這輩子,拼了命的和人爭,和人搶,和人比——不是為了變成你這樣的鬼東西!」

  「——死也不要!」

  是因為印象太過深刻的原因麼?

  一不留神,似乎就侵犯了某個狗東西的版權。

  但無所謂了。

  罩了你那麼多次,這麼帥氣的台詞,也讓我用一下吧!

  就這樣,她又一次的握緊了拳頭。

  向著眼前的對手。

  向著聞正的傀儡,發起挑戰!

  即便是再一次的被擊潰,墜落在地,依舊沒有任何的恐懼和彷徨。

  「那就,如你所願,去死吧!」

  貫通天地的毀靈之劍隨著絕淵、未央和穢染的真髓流轉,升上了天空,向著最後的魂靈斬落,狠下辣手。

  聞雯微笑著,閉上眼睛。

  等待解脫。

  在最後的一瞬,內心之中所升起的,除了遺憾和不舍之外,居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慶幸和愉快。

  到最後都沒有被他看到自己這幅樣子,真是太好了……

  嗯?

  這最後的瞬間,是不是太長了些?

  過於漫長的等待里,她越來越緊張和不安,僵硬了起來。

  ……忽然有些不敢睜開眼睛了!

  短暫的死寂之中,毀靈之劍遲遲未至,就好像迷了路一般,徹底爽約!

  然後,仿佛有什麼東西湊近了,低頭,俯瞰端詳,欣賞著她糾結緊張的模樣,無聲的咧嘴。

  「為什麼我感覺,好像有人不太想看到我啊,聞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