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帝皇在網道的最後一個小時(1/2)
「我有些好奇,尼歐斯。」
「只是——單純的有些好奇。」
「你對你的那個兒子——那個事實上已經被你給拋棄了的兒子——到底是怎麼看的?」
……
對於索勒納姆斯的主人——同時也是銀河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博物學家來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比虛耗光陰和無所事事,要更可怕的事情了。
誠然,作為一名太空死靈,一個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來說,早已滅絕了整整六千萬年的古生物種族的一份子,一個在理論上,擁有著無上限的生命區間的非碳基生物——這些似乎並不應該成為無盡者的問題。
他是一個太空死靈,而且還是太空死靈僅存的社會結構中,最為顯赫的貴族之一,擁有著強悍的軍隊,無盡的財富,取之不竭的時間和全銀河中最珍貴的東西——完全只屬於自己的獨立思考和行動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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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屬於一個榮耀無比的集體,他們是天堂之戰真正的勝利者,他們是整個銀河系命中注定的主人,他們是永生之輩,亦是被鎖死了上限的可悲造物——在他們那榮耀、奢靡、永無止境卻也永無希望的未來生活中,時間和機會是最廉價的東西。
作為一位太空死靈來說,一個世紀或者一個千年的流淌,沒有任何價值。
作為一位不朽者,你理應虛度時日,你理應在凡人足以繁衍幾十上百代的歲月里,保持自己的無所事事,不做成任何一件有實際價值的事情,將一切都投入到那些毫無意義、毫無影響的旁門左道之中——這才是一個永生貴族所應該擁有的,正確的社會觀念。
但無盡者塔拉辛,從來都不是一個會符合主流觀念的人——如果他是的話,他就不會有如今的名聲了。
對於他,塔拉辛——一個早在身體轉化之前便已官至王朝首席檔案員、被同類稱為「歷史的守護者」的哲學家,他清醒地意識到,他不願親自探索整個銀河,但也無法拒絕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任何一件有趣的——至少在他看來有趣,且有意義——事情。
他唾棄千篇一律的生產、繁衍與擴張。
這也是他在人類文明所謂的【黑暗科技時代】中,並不太關注這個新興的文明的原因,因為這個正在肆意擴張的新霸主,在無盡者的眼中和昔日的綠皮獸人沒什麼區別。
他們單調乏味的文明毫無戲劇性可言,反而在無止境的對外侵略中,摧毀了很多原本很有意思的小文明。
無盡者不喜歡這種稀鬆平常的爭霸,他已經在天堂之戰後的六千萬年裡,目睹過太多諸如此類,旋起旋滅的小霸權了,他們那個和最基礎的肉食性藻類上沒什麼區別的文明,一眼就能看到頭——無非是會毀滅於亞空間的侵蝕和內部紛爭的漩渦之中。
塔拉辛已經看夠了這些,戰爭、屠殺和背叛已經無法再勾引起他那個冰冷的、邏輯思維中樞中的任何一縷波動了。
他想要更刺激、更偉大、更具有歷史感和戲劇感的東西。
他想要看到在凡人的身軀中,迸發出神明的威力,看到世界最美的一瞬達到巔峰的片刻間轟然倒塌,看到卑微的凡人想方設法的榨取出他們那微不足道的生命、智慧,甚至是命運本身,去撬動諸神的鐵王座。
他想要看到最忠誠的選擇背叛,最自由的選擇接受,看到流淌著同一種血脈的兄弟,在燃燒的星辰下手足相殘,掙扎求生。
他不在乎所謂的叛亂、戰爭和皇族內鬥會造成多少流血,凡人種族花了幾代甚至十幾代人才辛苦積攢起來的家業,在轉瞬之間,便化作燦爛卻無用的煙花。
對一位投身於歷史和人文關懷的虛無主義者來說,片刻的輝煌,比一萬年的繁榮更值得銘記,靈光一閃比踏實肯干更值得讚許。
越是野心勃勃,越是狂妄冒進,越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越是愚蠢到在全銀河的歷史中只有也只能出現一次的行為,便越能得到無盡者的青睞。
他不在乎那些掀起巨浪之人,究竟為了什麼,又姓甚名誰,他只在乎將那些絕無可能出現第二次的歷史時刻記錄下來,然後保存到他那位於索勒納姆斯的博物館中。
而正是這樣的人生哲學,把他帶到了帝皇那尚未落成的網道根基之中。
是的——一個說不清來源,講不清過去,胸膛中藏有千萬種秘密和經綸,卻始終不肯透露哪怕一絲的人,一個將自己已經瀕臨崩潰的種族從懸崖邊上重新拉了回來,並幾乎憑藉著一己之力,讓其第二次登上霸主之位的人。
一個明明已經功成名就,明明已經完成了古往今來的所有統治者所能夢想過的每一種大業,明明只需要停下腳步,向後退一點,都可以享受永恆的榮光,永遠佇立在全銀河的最頂峰——卻突然選擇將這一切的榮耀和成果通通棄之若敝履的人。
一個走過了終點也不會停止步伐,站在崖邊也不會向後退去的人,一個妄圖用一隻手擋住亞空間中諸神的攻勢,再用另一隻手摁住他那些懵懂卻強大的子嗣蠢蠢欲動的野心和彷徨,卻偏偏還要想辦法再伸出第三隻手,妄圖一擊擊碎諸神的王座,一蹴確立永恆的終末,在旦夕之間成就不朽的人。
諸神是與他平起平坐的對手,原體是任他駕馭趨勢的僕從,凡人們窮盡他們的的想像所能觸摸到的最美的世界和紛爭,不過是他掌中隨手可以丟掉的棋子——千萬年以來,即便是在古聖、懼亡者和艾達靈族等文明各自最鼎盛的時期,銀河也從未像現在這樣,將數百萬個世界的命運,僅僅繫於一人之手的情況。
愛、恨、信任、猜疑、期待、仇怨、偏見、索取……當然,還有詛咒與祝福。
全銀河的眼睛都在看著他,一場註定將席捲寰宇的戰爭也在等著他。
每一個人,都在倒數著他將手中的那枚硬幣扔向半空的時刻。
無盡者也不例外。
一想到接下來,自己將親眼目睹並記錄下何等偉業,早已失去心臟的死靈霸主,便忍不住顫抖起來——敢於挑釁諸神之人,已是鳳毛麟角,而能夠在與神明為敵的偉業上,走過如此之遠的,在銀河的歷史上也不過寥寥幾人。
可以預見的是,哪怕人類之主的狂妄夢想最終會以他的身死國命而告終——這在塔拉辛中是極有可能的結果。
但僅僅是在這片刻間鑄就的輝煌,便足以為人類之主贏得在索勒納姆斯博物館中,一個單獨列出的展廳了。
雖然他的意識依舊身處於網網道之中,但他卻已下令他在索勒納姆斯的忠誠奴僕們,在博物館原本完美的區間內建破土動工。
原本,他計劃將人類之主的狂野征程設立為人類文明這一龐大展廳中,最核心的展品。
但現在他才發現,人類這個詞彙,可沒資格將帝皇囊括其中——他們至少也是平等的。
而這隨之帶來了一個新問題。
以無盡者對於帝皇的了解和記錄,作為一個核心的展品,是絕對夠用的,但是,想要撐起一個展廳,就太那些太匱乏了。
他還需要一些能夠襯托鮮花的綠葉,能夠填充空蕩蕩的牆壁的次等產品。
但幸運的是,在帝皇身邊,天然就有整整十八……不,是十九個次等產品。
短暫的猶豫過後,塔拉辛還是決定將那個已經被除名……但並非萬劫不復的人,加入他的名單之中——畢竟,尼凱亞是怎麼也繞不過去的歷史節點,對其視而不見有違於塔拉辛所謂歷史記錄者的職業操守。
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
帝皇在網道中的最後幾天是孤獨的。
與他從葛摩剛剛返回的那幾天相比,如今的人類之主,顯得有些無所事事。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人類的網道計劃本身的特殊性。
在他剛從葛摩回來的時候,人類之主必須抓緊時間,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護送盾構機開拓新的網道,維護那些脆弱到隨時可能被亞空間侵犯的網道外壁,還要在儘可能保護他手中僅有的技術團隊的同時,將那個一直潛藏在陰影中的叛逆子嗣,抓出來。
這些事情幾乎同等重要,而且任何一個都拖不得,稍有疏漏,等待帝皇的,便是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的簡單道理。
正因如此,即便強悍於人類之主,在剛剛從葛摩回到網道里的那段時間裡,也是十分匆忙狼狽的。
而當他幾乎是並駕齊驅地將每一個問題全都解決了的時候,這份匆忙與狼狽,卻又如同被打斷的樂章般,戛然而止。
網道基幹的第一階段已經落實,如果還要再向外挖掘,那麼資源的浪費和風險性就連盾構機都極其不提倡。
混沌諸神對於網道外壁的襲擊,依舊在斷斷續續的進行著,卻又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散亂和心猿意馬——而且伴隨著網道的外壁逐漸恢復到了其應有的強度,這些亞空間深處的強大意志,甚至就連隔靴搔癢,騷擾一下網道內部的技術團隊,都很難做到了。
至於羅嘉,他是最早被解決的。
於是,在某一個臨界點後,人類之主便從最開始的腳不沾地,一下子無縫過渡到了百無聊賴的地步。
他麾下的禁軍和技術團隊們,開始護送盾構機和剩餘的建築物資,準備以剛剛落實好的網道基幹為中心,開始建造進一步的,如同毛細血管一樣的支脈——而這些簡單的工作已經不用勞煩帝皇這位定海神針了。
或者說,這些支線任務的重要程度,已經不足以讓帝皇繼續揮霍他僅剩不多的力量。
是的。
「「首「發「「「「「「「.「「「
這聽起來也許很不可思議,但是,在經歷了葛摩和網道的連番惡戰之後,如今的人類之主,竟顯得有些油盡燈枯了。
塔拉辛不清楚,在葛摩之戰中,看似氣定神閒,始終沒有真正出手的人類之主,實際上為了保護網道盾構機的安全,在背地裡與混沌四神的較量中,消耗了多少力量。
但在網道里,他是看得清楚的。
帝皇與混沌諸神的正面交鋒,就像是兩頭難以想像的巨獸,在海面下的廝殺——海面上的凡人看不出來任何異樣,但實際上,兩頭巨獸的任何一次碰撞,都足以在幾個回合之間榨乾一位以靈能而著稱的原體——比如說摩根或者馬格努斯。
而像這樣的交鋒,佇立在網道中央的帝皇不知進行了多少次,直到混沌諸神也不得不知難而退——直到這位在統一戰爭和大遠征中從未真正顯露出疲態的不敗王者,讓人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極限所在。
因為對靈能並無多少研究,所以無盡者並不能確定,現在的人類之主,究竟有他全盛時期的幾成力量——但他已經極度衰弱的這個事實是無法改變的——現在的帝皇已經衰弱到甚至無法再隨手抹殺原體了。
也正因如此,在完成了那些必須完成的任務後,帝皇便停下了腳步,他將自己麾下所有的精銳力量全都派了出去,而自己則是停留在網道的盡頭,開始等待。
等待現實宇宙的消息,等待那些已經在事實上脫離了他的掌控的計劃,能夠按照他最開始的意圖,繼續維持下去。
而塔拉辛則陪他一起等。
一起享受孤獨。
因為他發現孤獨是一種有效的武器,連帝皇也不能完全抵抗它的威力。
有時候,就連人類之主,也感到有些無聊的時候,他是不介意和身邊人聊一些私密的話題的——即便那個人嚴格來說,是一個應該被清除掉的異形。
但只要他會說話,他能思考,他不是那些已經讓帝皇感到有些厭煩的禁軍——人類之主已經在大遠征的一百五十年中,摸清了他的黃金衛士們會回答出的任何一種答案。
而且,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塔拉辛可以問出一些不應該存在的問題。
「你憎恨他麼?」
當他們行走在一處偏僻的角落,就算距離最近的禁軍也在五百米以外——但這並不妨礙他們依舊用滿是戒備的眼神盯著他的時候,塔拉辛這才選擇斟酌的開口。
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無論是帝皇還是無盡者自己,都知道他指的是誰。
在這些天裡,他們已經斷斷續續地提及過每一個原體的名字了。
無論是忠誠且單純的多恩,亦或是沉默又複雜的科拉克斯,再到桀驁難馴的莫塔里安以及就連帝皇自己也有些捉不準的阿爾法兄弟。
甚至包括摩根。
刨除掉某個人之外,所有的原體中,也就只有一個名字沒有被提及到了。
【馬格努斯。】
帝皇已經很久沒有說出這個名字了。
針對千子的文字獄,並非只是面向那些懵懂無知的凡人的,自那以後,就連人類之主自己,也一直在有意的抹去普羅斯佩羅人在他生命中留下的痕跡。
所以,也許是為了回憶,塔拉辛提出的問題讓帝皇多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轉過頭來。
【他讓我感到遺憾,感到憤怒,還有一些無奈,但我並不憎恨他。】
【因為憎恨是留給敵人的,而不是留給蠢貨的——馬格努斯從來不是我的敵人,他到現在當沒有那個膽子背叛我。】
「你覺得他不會背叛你?」
【沒錯。】
「即便是在……你下令將他的母星和軍團一併摧毀之後?」
【是的。】
帝皇點了點頭。
他站在無盡者的面前,那雙黑色的瞳孔中寫滿了肯定。
【我確定馬格努斯不會因此而怨恨我。】
【至少他不會完全怨恨。】
【因為他是一個知識分子,而且是一個非常平庸的知識分子,在他們這種人的心中,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但那是他的子嗣,他的故鄉——我很確定他愛他們。」
【他也會愛一隻貓,但他會為一隻貓而死嗎?】
「……」
塔拉辛沉默了片刻。
「但他為此失去了一隻眼睛,只為了拯救拯救他的子嗣。就像聖吉列斯的一樣。」
【不,情況完全不同。】
帝皇搖了搖頭。
【血渴對於聖吉列斯來說,只是一種不能向外界透露的疥癩之患,他根本不需要擔心它的大規模擴散,只需要定期掐死幾個無法控制自己的兒子就可以了——這並不是什麼很困難的工作。】
【但是,血肉已變,它真的可以在眨眼間摧毀整個千子軍團——如果馬格努斯真的將他的軍團看得最重要的話,那他就不應該在我面前遮掩這些消息,他應該找到我,然後將問題攤到我的面前來。】
【就像摩根做的那樣。】
【摩根同樣面對巨大的危機,但她從不擔心我會因此而摧毀她的軍團,反而想盡一切辦法地從我這裡討得救贖之道。】
【這才是真正的愛自己的子嗣。】
【但馬格努斯沒有,他明知道我比他更有能力,更有可能解決這種問題,但他將所有子嗣的命運,放置在了他一個人的小聰明上。】
【他對自己絕對自信——這種自信甚至比整個千子軍團的命運更重要。】
【所以,我確定他不會憎恨我——至少不會在第一時間選擇背叛。】
【因為對於他這種人來說,無論是千子軍團的崩潰,還是普羅斯佩羅的滅亡,只要情況沒有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他總是可以說服自己——典型的知識分子的軟弱性。】
【在另一方面,像他這種讀書人,又對自己內心中的某種標準或者純潔性格外敏感,他寧可犧牲再多的外物,也絕不會讓自己看起來不體面,不高級。】
【馬格努斯真正怕的,是我通過摧毀他的軍團和世界這種手段,來宣布他為叛逆,把他的金身砸得粉碎——如果我讓黎曼魯斯帶著他的軍團直接登陸普羅斯佩羅,把馬格努斯像抓囚犯一樣抓回來,那他大概率,會在悲痛欲絕中選擇背叛我。】
【但現在,我只是關押他,他只是一個暫時犯了錯誤,但整體的形象依舊沒有什麼致命問題的好人——誰還沒被蒙蔽過呢?】
【因此,我一日不宣布他為叛逆,他一日就不會成為真正的叛逆——因為他始終覺得他還有涅槃重生的可能性。】
【至於除此之外的一切,他不在乎。】
【無論是千子還是普羅斯佩羅,只要他們的犧牲,能讓馬格努斯自己得利——他總有辦法說服自己。】
「……」
這些話語讓塔拉辛沉默了片刻。
「你是從一開始就想明白了這些?」
【不,恰恰相反。】
對方轉過身去,看向一個偏遠的角落。
他的雙眸的陰影中透露出了一絲失落。
【我領悟的太晚了。】
【在我剛剛把我的兒子們接回來的時候,我對他們有一種不切實際的期待——我以為他們至少都已長大成人,都已征服自己所在的世界並成就了一番事業,理應是些成熟的人。】
【但事實上並非如此,所有原體中只有極小一部分在心理上算得上成熟,而我在尼凱亞後才明白了這一點。】
【如果我能早點領悟到,我的子嗣是一群多麼幼稚的人,也許尼凱亞上的悲劇就不會發生了——是我錯了,我過度在意他們再大遠征之的表現,並把這些靠暴力和與生俱來的天賦獲得勝利,當作他們已經能夠足以獨當一面的證明了。】
【而馬格努斯不過是第一個犯錯,而且將錯誤犯得極大的人。】
【沒有他,也會有下一個——但我已經沒有時間重啟我的教育了。】
【也許,我當時應該更信任一下摩根。】
塔拉辛點了點頭。
「所以,你沒有極其嚴酷的懲罰他。」
「你沒有徹底抹除他,也沒有徹底的摧毀千子軍團和普洛斯佩羅,你允許了摩根給馬格努斯留下一絲血脈,也默許了黎曼魯斯的封鎖隊伍讓普羅斯佩羅殘留一絲文明。」
「這些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讓馬格努斯有機會重返帝國嗎?」
【……】
帝皇沉默了片刻。
【是,也不是。】
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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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會還有一章更新,會把這段劇情寫完的,再下一段就是帝皇回歸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