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天官令
第894章 天官令
大羅法界通道被強行撕裂,帶來的異變迅速蔓延。
海上,罡煞之驟然暴走。
平靜的海面毫無徵兆拱起數丈高的水牆,隨即炸開成滔天巨浪。
東南沿海,幾支已整裝待發、打算冒險穿越海路直插東瀛後方的偏師船隊,此刻正泊在港內。
浪頭砸在船舷上,木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旗艦甲板上,幾位鬚髮皆白的老將扶著船舷,望著遠處仿佛連接天穹與深淵的黑色水牆,臉色鐵青如鐵。
原本尚存一絲趁亂奇襲的希望,被這徹底紊亂的海洋無情掐滅。
「海路————徹底斷了。」
為首的將領一拳砸在木欄上,木屑刺入手背也渾然不覺,他轉頭對傳令兵嘶聲道「速發急報,稟明朝廷,我部無法按原計劃渡海。高麗前線——————
「只能寄望於膠州大營儘快打通支援通道。」
神州內陸,幽深洞府或清靜道觀之中,正在打坐的玄門修士紛紛被驚擾。
案頭羅盤磁針瘋了似的狂轉,最後甚至「咔嚓」一聲崩斷:靜室內懸掛的桃木劍無故自鳴;更有修士在入定中猛地驚醒,心血來潮,喉頭一甜,竟嘔出帶著腥氣的黑血————
龍虎山、茅山、青城等玄門大教的重地。
香火鼎盛的正殿內,泥塑或金身的神像表面,悄然綻開蛛網般的細密裂縫,窗窣落下的金粉泥屑,在香燭光中格外刺眼————
更有些早已被歷史遺忘、連地方縣誌都語焉不詳的荒山野嶺、古祭壇遺址,地表突然隆起、開裂,汩汩冒出粘稠如瀝青的黑煙煞氣,其中仿佛摻雜著無數細碎的、非人的哀嚎。
這是上古「絕天地通」大陣節點,地脈煞氣開始泄漏。
幾大教的掌教真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心有所感,霍然起身。
龍虎山天師府內,當代張天師正在翻閱古籍,忽覺懷中那枚傳承了數十代的陽平治都功印微微發燙,他抬眼望向東方,面色驟變,口中喃喃:「逆亂陰陽,撕裂法界————災劫到了?」
話音未落,大殿角落那口用於警示宗門大事、非極危不動用的青銅古鐘,竟無人撞而自鳴。
「嗡——」的一聲沉響,震顫著傳遍整座山門。
高麗南部,臨海的沙灘碼頭上,景象更為直觀可怖。
天地間最後的光線被剝奪,陷入一片近乎實質的漆黑。
只有軍中零星點燃的火把,勉強撐開一團團昏黃搖電的光暈。
光暈之外,是無盡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傳來的各種怪聲:
似泣似笑的低語、骨骼摩擦的「喀嚓」聲、濕漉漉的爬行拖拽聲、還有某種龐大生物緩慢划水的汩汩響動————
混雜在一起,撩撥著將士們緊繃的神經。
燧輪真君那三丈高的神像矗立在臨時法壇中央,周身繚繞的、由萬民信念與時代意志凝聚的香火願力,勉強將核心區域的黑霧逼退數尺,護住了中軍大帳及大部分將士。
「嗬——!」
黑暗中,不知哪個方向先傳來一聲非人的尖嘯。
緊接著,「砰!」「砰砰!」神機營陣地方向,終於有士卒承受不住這令人窒息的壓力,手指痙攣般扣動了扳機。
新式破虜炮的炮口噴出熾熱的火光,炮彈砸入濃霧深處,傳來幾聲模糊的、不似人聲的慘嚎,以及重物倒地的悶響。
但很快,濃霧只是翻湧了幾下,更多的怪聲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停下!」
玉蟾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壓過了炮聲和周圍的騷動。
他站在燧輪真君神像之下,道袍被不知何處來的陰風吹得獵獵作響,面色冷肅如冰,「現在外面興風作浪的,乃是借法界裂縫降臨的東瀛邪神本體作祟,火炮頂多打死些被驅使的鬼兵遊魂,於大局無益,徒耗彈藥,亂我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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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李衍聽到,臉色也異常難看。
他懷中的勾牒微微震顫,那連接大羅法界的縫隙正傳來一陣陣冰寒與污穢交織的悸動。
他能模糊感應到,此刻在高麗乃至對馬島方向,絕不止一兩個邪神的氣息復甦,而是如同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各種陰暗、扭曲的存在正爭先恐後地試圖擠進人間。
即便勾牒擁有吞噬邪神本源的能力,也絕無可能同時應付這麼多目標。
高震雄按著劍柄,強壓下心中的焦躁,轉向玉蟾子,聲音沙啞:「真人有何破解之法?總不能坐以待斃!」
玉蟾子聞言,緩緩轉過身,目光先是落在身後那尊沉默卻散發磅礴氣息的燧輪真君神像上,凝視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重新看向元帥及周圍聚攏過來的玄門高手、將領,沉聲道:「貧道————等的便是這一刻。」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愣,連李衍也投來疑惑的目光。
「實不相瞞,」
玉蟾子語氣平穩,「自察覺建木妖人勾結東瀛、圖謀不軌伊始,神州沿海幾處緊要的洞天福地,如嶗山、羅浮、武夷、普陀等,連同龍虎、茅山、閣皂等諸大法脈,便已暗中籌備。」
「多年來,各派依古法馴養、積攢的「兵馬」,早已枕戈待旦。」
他略作停頓,見有些將令疑惑,便解釋道:「此兵馬」非世俗軍隊,乃是我玄門秘傳,收攝、鍊度、馴養天地間游散的清靈之氣或英魂煞魄,亦可驅使部分山精水怪、功曹力士,依其本源與馴養法門,分作五方兵馬、六甲神將等諸多品類。其中更為精粹者,可煉為道兵」、籙兵」,與授籙道士心意相通,如臂使指。此乃我道門護法、驅邪、征伐之底蘊。」
玉蟾子繼續道:「如今法界通道被強行撕開,邪神降臨,穢氣瀰漫,正是這些兵馬」派上用場之時。」
「然而,欲調動如此之多、散布各方的兵馬跨海而來,形成合力,需有中樞」接引、統御,並為之開闢相對安全的路徑,免受途中邪穢侵染迷失。這中樞,便是一」
他扭頭看向燧輪真君神像,「這裡,便是海上信標!」
「貧道需以這尊神像為核心,設下大型科儀法壇,作為總樞,溝通沿海各處洞天福地的分壇。」
玉蟾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此過程需全神貫注,不能有絲毫干擾。屆時,法壇主要力量用於接引、統御外援兵馬,對當下軍營的防護必然會減弱。」
「這漫天黑霧之中,不知蟄伏著多少邪祟,定會趁虛而入,試圖破壞法壇。因此————
「」
他目光掃過李衍、沙里飛、王道玄、龍虎山張靜玄、武當諸位長老,以及高元帥等軍中悍將:「設壇期間,貧道自身防禦空虛,法壇安危,便託付給諸位了。需為我護法,抵禦一切來犯之敵!」
「謹遵真人法旨!」
「誓死護壇!」
眾人聞言,精神一振,轟然應諾。
絕境之中看到希望,哪怕伴隨著巨大風險,也足以讓人振奮。
高震雄立刻轉身,厲聲下令道:「親衛營、神機營選鋒隊,環繞法壇布三重防線!弓弩上火,刀劍出鞘!」
「玄門諸位,請依各自所長,查漏補缺!」
李衍深吸一口氣,對身邊的王道玄微微點頭。
王道玄會意,伸手從隨身的搭褳中鄭重取出寶貝。
那是五面顏色深沉、邊緣有些破損的黑色令旗,旗面上以暗金絲線繡著複雜的符文與猙獰鬼首,隱隱有森然鬼氣繚繞,卻又帶著一股鎮壓一切的威嚴。
正是李衍之前機緣所得,大羅法器—五方羅酆旗。
王道玄將其插在法壇東南角,指訣連變,默誦咒文,旗面無風自動,一層肉眼難見但靈覺可感的陰冷屏障擴散開來,與輪真君的罡炁相輔相成,進一步穩固了核心區域的防禦。
此時,玉蟾子已踏步登上以青石、符紙、銅錢、線香等物搭建的法壇。
他褪去外袍,露出內里繡滿星辰北斗的杏黃法衣,頭戴蓮花冠,手持「鎮國玄天真武寶印」。神色肅穆,步踏天罡,開始主持科儀。
隨著他的動作,法壇上三十六盞按北斗陣勢排列的銅燈逐一亮起。
燈焰並非尋常黃色,而是幽幽的青色。
插在四周的符籙無火自燃,化為道道流光升騰,與燧輪真君神像散發的願力交織,在法壇上空逐漸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複雜無比的光符漩渦。
幾乎在同一時刻,遠在千里之外的神州沿海各處。
嶗山太清宮深處,鐘鼓齊鳴,當代掌教率領數百弟子,在歷代祖師牌位前焚香設壇,壇前虛空懸浮著數十枚刻滿符咒的玉質兵符————
羅浮山沖虛古觀,丹爐之火猛然竄高三尺,觀主將一把蘊含香火信力的五色米撒向空中,米粒並未落地,而是懸停半空,狂風呼嘯,隱隱構成千軍萬馬的虛影————
武夷山桃源洞,隱修的老道敲響一面蒙塵多年的夔皮鼓,鼓聲沉悶如雷,洞中石壁上浮現出無數身披甲骨、手持戈矛的光影————
龍虎山授籙院,幾位高功法師同時展開長達數丈的《酆都召役萬神籙》,以硃砂混合自身精血,在特定的神名官諱上重重勾畫————
各處法脈,無論規模大小,傳承如何,此刻皆依循古老的儀軌,同步進行著類似的科儀。
他們溝通著各自門派秘藏、受香火供奉或於洞天福地中溫養多年的「兵馬庫」。
剎那間,神州東部沿海,凡是設有玄門分壇、洞天福地的名山勝境上空,風雲突變!
原本晴朗或有薄霧的天空,毫無徵兆地匯聚起滾滾烏雲。
那雲色沉黑,翻湧如墨海。
山中狂風呼嘯,捲起砂石落葉,林濤怒吼如萬馬奔騰。
各處的烏雲與風沙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在某種無形力量的引導下,先是在各自山頭上空凝聚、壓縮,形成一團團劇烈擾動、內部電光隱隱的龐大雲氣團。
緊接著,這些分散在漫長海岸線上的雲氣團,仿佛接到了統一的號令,齊齊向著東方高麗、對馬島的方向,開始移動、匯聚!
遠遠望去,猶如一條條漆黑的巨龍從神州大地抬頭,攜著風雷之勢,橫跨海疆,撲向那災變之源!
那是無數「兵馬」顯化的徵象,是玄門千年積累的護法之力,在輪真君指引下,發起的跨海遠征!
就在這萬軍匯聚、科儀運轉到最關鍵的時刻,法壇之上,全神貫注溝通各方的玉蟾子忽然悶哼一聲,身形微晃,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顯然,維持如此龐大的陣法,負擔極重。
而壇下護法的李衍,懷中一直安靜震顫的勾牒,驟然異變!
不是以往溝通陰司時的陰冷,也不是連接大羅縫隙時的虛無悸動。
勾牒表面,那粗糙的木質紋理之間,竟然迸發出數道細小的、藍白色的電弧!」
啪」作響,擊打在李衍的手掌上,帶來微麻的觸感。
他心中劇震,下意識地將勾牒翻到背面。
那裡,除了原本的陰司符文,還刻著一枚古樸、複雜、充滿威嚴的印鑑紋路天官令!
此刻,這枚平日裡毫無動靜、仿佛只是裝飾的「天官令」紋路,正在微微發燙,噼里啪啦電弧閃爍!
與此同時,李衍靈覺之中,猛地「聽到」了一聲極其遙遠、極其模糊,卻又沉重無比、仿佛穿透了無數層空間壁壘的—
鐘鳴。
這鐘聲,與他曾在蜀中感受過的、與陰司或法界相關的任何聲響都不同。
它更宏大,更蒼涼。
或許是這天地異變,或許是因為人間玄門如此大規模地調動「兵馬」、觸動氣運,再加上法界被暴力撕裂的刺激,終於————被驚醒了一絲。
只是這一絲力量,李衍便猛然一震。
周圍時間仿佛停滯,所有人都一動不動。
隨即,光線變得明亮,周圍雲霧翻騰,仿佛置身雲海。
李衍愕然,看了看周圍。
這種感覺他很熟悉,每次接受陰司任務都是如此。
天官令也曾發布任務,但只是一縷意念灌注,從不現身。
難不成————
這裡便是天庭?
正在思索間,遠處忽然雷聲轟鳴。
仿佛幕布,眼前雲海緩緩分開。
後方,數百丈高的巨門虛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