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天破
第893章 天破
啪!啪!啪!
搖晃的船艙通道,赤足踏地的腳步聲響起。
「什麼人!」
幾名東瀛人守衛轉頭,厲聲呵問。
這隻船隊,實則是一夥強大倭寇所經營。表面看起來是經商,實則是探風,停靠碼頭後,若看到當地守衛力量強大,便老實售賣劫掠物資。
但若守備鬆懈,則立刻化作賊寇燒殺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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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販子的買賣,自然也是順道。
船艙底部關押的,大多是略有姿色的女子。
待他們扭頭,只看到一名衣衫襤褸的贅字女子從黑暗中走出。
眼見如此,幾名倭寇立刻鬆了口氣。
隨即,他們就發現不對。
往日這些女子,看到他們都會嚇個半死。而眼前這個不但不怕,反倒眼神高傲看著眾人,仿佛在俯視螻蟻。
可偏偏,女子渾身散發驚人魅力,就連肌膚,都好似在發光。
倭寇們眼神變得呆滯,葡匐跪地,試圖舔舐女子的腳。
然而,玉藻前只是看也不看,踏足前行,張嘴輕輕吸了口氣。
霎時間,狂風大作,幾名倭寇口鼻噴出血霧,連同神魂一起被玉藻前吸走。
幾具屍體倒地,但外面的狂風仍未停歇。
慘叫聲、槍炮刀劍聲不斷響起。
這就是她恢復實力的方式,吸食生靈精魂。
尤其是戰場上濃郁的死氣與生魂,對她而言是絕佳的補品。
沒多久,外面逐漸變得平靜。
整個船隊不剩一個活人,唯有一道水線向著對馬島方向駛去————
第三道「存在」,最為沉重晦暗。
如同一滴濃稠墨汁滴入清水,緩緩暈開。
最終,落在船隊後方一艘搭載著僧兵與修行者的船上。
一名原本在閉目誦經、身材異常高大的獨眼僧人,忽然停止念誦。
他那隻獨眼猛然睜開,眼白渾濁泛黃。
瞳孔深邃如古井,不見絲毫佛性,只有無盡的枯寂。
他站起身,腳下甲板的木質瞬間失去光澤,乾枯發灰。
走到船舷邊,他伸手觸摸纜繩,纜繩立刻腐朽斷裂。
青坊主,獨眼僧妖,死亡行者。
他所過之處,草木凋零,水土敗壞,生機斷絕。
其存在本身,就是對一方地脈的持續詛咒。
這三個只是開始,隨著天象異變,更多的炁息憑空出現。
很快,一道道被附身的影子,向著東北方而去。
對馬島上,耗盡心力、臉色慘白如紙的趙長生,望著東方海面上那幾道成功降臨的「痕跡」,終於露出一絲疲憊而癲狂的笑意。
他沙啞著聲音,看向身旁同樣消耗不小、身形有些虛幻的陰師:「看————門開了,「客人」——已經入場。」
陰師臉色有些不好。
他哪知道,趙長生叫他來,是為了耗費本源來破開大羅法界。
雖說主要是前期各種陣法和布置的力量,但也讓他根基嚴重受損。
更麻煩還是在別人地盤上,沒法拒絕,也沒法逃。
心中一口憋屈氣堵著,陰師忍不住開口道:「神州大地龍脈匯聚,即便上古絕天地通陣法受損,亦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
「靠這些番邦小神,有什麼用?」
趙長生沒有搭話,只是面帶微笑,斜眼瞥來。
陰師心中一驚,不再言語。
自成為地仙以來,他一直在哀牢山隱逸,躲過無數次正道征伐,自然靈覺深厚。
他分明察覺到,趙長生對自己動了殺心————
高麗南端海岸線上,火炮陣地沿著碼頭一字排開。
——
三十門鎮遠將軍炮的炮口,森然指向海面。
炮身黝黑,在殘陽下泛著冷鐵的光。
炮手們赤裸著上半身,汗水沿著脊樑溝淌下,浸透了腰間纏著的紅布那是大宣軍炮營的老規矩,說是能避炮彈炸膛的邪祟。
海風裹挾著咸腥味吹來,旗杆上的「高」字帥旗被扯得獵獵作響。
「裝填!」
雷大海吼聲如雷,脖頸青筋暴起。
他是玄門神匠之後,祖上三代都在神機營當差,此時親自操持著一門新式加長炮管的「破虜將軍炮」,眯眼測算著風向。
三里外的海面上,東瀛船隊被迫退到火炮射程邊緣。
那些唐破風式船樓在波濤中起伏,像一群蟄伏的獸。
最前頭的安宅船上,描金漆的鬼面船舷在夕照下泛著血似的暗紅。
船頭立著一面逆半月軍旗,旗布被海風撕扯,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距離夠了。」
雷大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但他們若再退,咱們的火炮就打不著了。」
征倭大元帥高震雄站在炮陣後的土坡上,一身玄鐵重甲沾滿血污與泥塵。他左手按著腰間佩刀,右手攥著單筒千里鏡,鏡筒邊緣已經被汗漬浸得發黑。
「逼退就好。」
他聲音沙啞,「水師艦隊還在威海衛整補,眼下咱們沒有戰船,只要他們登不了岸」」
話音未落,他忽然頓住了。
千里鏡的視野里,東瀛船隊後方,海天相接處的那條水平線————
正在變色!
不是晚霞的赤紅,也不是深海的墨藍。
而是一種污濁的、粘稠的血色。
從東向西緩緩漫開,像有巨人在遠海傾倒了一缸腥血。
血色之上,烏雲如沸水般翻湧捲動,雲層中偶爾閃過電光,卻沒有雷聲傳來。
死寂。
高震雄放下千里鏡,回頭看向身側。
玉蟾子就站在三步外,一襲洗得發白的青灰道袍。
這位武當掌教此刻正仰頭望天,右手五指在袖中無聲掐算,指尖每動一下,眉頭便皺緊一分。
他身後,龍虎山南天師張靜玄、蜀山峨眉的清微道長、茅山的玉樞真人————一眾玄門高手,全都沉默地站著。
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至極。
「掌教。」
高震雄沉聲道,「這天象——」
「不是天象。」玉蟾子打斷他,聲音里透著一股罕見的凝重,「是法界壁障被撕開的口子,正在往外滲東西」。
「」
「什麼東西?」
「說不清。」玉蟾子搖頭,「可能是炁,可能是怨,也可能是————神。」
旁邊一位年輕將領忍不住插嘴:「神?東瀛那些野神?」
玉蟾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倒是李衍從人群後走出。
他受損的根基尚未恢復,臉色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駭人。
「羅盤。」李衍忽然說。
高震雄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厲聲喝道:「取羅盤來!」
親兵匆匆捧來一枚青銅風水盤。
盤面中央的磁針此刻正瘋狂旋轉,快得只剩一片虛影,針尖與底盤摩擦發出「滋滋」的尖嘯聲。
「蓍草!」又有人喊。
一名隨軍的欽天監官員顫抖著手取出五十根蓍草,剛鋪在軍案上,最上面三根竟無火自燃,化作一撮灰燼。
官員臉色慘白,踉蹌後退:「這————出什麼事了————」
這種情況,他還從沒遇見過。
王道玄臉色難看,望著同樣瘋狂旋轉的羅盤道:「天機——亂了!」
恐慌如瘟疫般在軍中蔓延。
雖然普通士兵看不見海平面上那條血線,也看不見烏雲中遊走的詭影,但他們能感覺到——風變了。
原先帶著咸腥的海風,不知何時滲進一股甜膩的腐臭味,像盛夏暴曬過的屍堆。腳下的沙地變得綿軟潮濕,踩上去會滲出暗紅色的水漬。
天色暗得極快,明明還沒到黃昏,四下卻已昏朦如午夜。
「掌教。」
高震雄咬牙看向玉蟾子,「事到如今,你總該說個明白。」
玉蟾子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簡單說,有人用邪法,在天地屏障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就像一間屋子,本來門窗緊閉,現在有人砸穿了牆。
屋外的風雪、野獸、魑魅魍魎————都會湧進來。」
「東瀛那些野神?」高震雄問。
「不止。」答話的是南天師張靜玄。
這位龍虎山天師此刻面沉如水,拂塵柄被他攥得咯吱作響,「法界壁壘一破,依附其上的諸多存在」都會感應到。東瀛的、南洋的、西域的————甚至那些早已沉入歷史夾層的古神殘念,都會順著裂縫往人間鑽。」
一位參將顫聲問:「為、為什麼?他們不是神仙嗎?待在仙界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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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子與李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苦澀。
李衍摩挲著勾牒,輕聲道:「神仙————也沒那麼好當。」
他沒說下去。
總不能告訴這些凡夫將士:所謂長生久世,不過是依託人間香火願力的一場大夢。當世人遺忘,廟宇傾頹,經文散佚,再大的神靈也會漸漸枯朽,沉入法界底層那無邊無際的「歷史夾層」,在永恆的孤寂中一點點磨滅意識。
而如今,人間正在劇變。
火器、蒸汽機、新學、開海————古老的秩序在崩塌,新的信念在萌發。
那些依託舊時代香火的神靈,正在失去錨定的根基。
對他們來說,留在動盪的法界等死,不如拼死一搏,降臨人間爭奪一線生機。
這一切,恐怕真的只是個開始。
「夠了!」
高震雄突然暴喝一聲,拔出佩刀,「本帥不管什麼神仙妖魔!與我大宣為敵,便是死罪!」
他刀鋒直指海面:「玉蟾子掌教,你就說,可有破解之法?!」
玉蟾子正要開口—
海面上,異變驟生。
那條血線驟然擴散,像被打翻的胭脂缸,頃刻染紅了整片遠海。
翻湧的烏雲中,無數影子如魚群般游弋而下。
濃霧從海平面升起。
不是尋常海霧的乳白色,而是粘稠的、灰黑中泛著暗紅的霧靄,翻滾著向海岸湧來。
霧中隱約可見幢幢鬼影:有身高丈余、獨眼赤足的僧形妖物;有九條蓬鬆巨尾在霧中掃動的狐影;有騎乘骸骨戰馬、身著平安朝公卿服飾的怨靈;還有無數四肢反曲、爬行如蜥的佝僂陰影————
東瀛船隊被濃霧吞噬,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霧海中閃爍的點點幽綠磷火。
那是船燈,還是鬼眼,無人能辨。
恐怖的殺機如潮水般漫上岸灘。
炮陣前的士兵們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戰慄,像幼獸面對洪荒巨獸,連骨髓都在尖叫著要逃離。
有人手中的火統掉落在地,有人雙腿一軟跪坐下去。
更多人死死咬住牙關,牙齦滲出血絲,才勉強站穩。
這壓迫感,遠比之前在白虎溝雪原面對三大邪神時更甚。
那至少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敵人。
而此刻霧中的存在,卻仿佛是整個天地在與你為敵。
「布壇!」
玉蟾子的聲音如金鐘乍響,瞬間壓過了所有雜音。
他再不多言,轉身大步走向軍陣後方。
那裡立著一座三丈高的巨物,從頭到腳蒙著猩紅綢布。
武當、龍虎山兩派弟子早已準備就緒。
三十六名道士手捧銅燈魚貫而出,在沙灘上按北斗方位布下燈陣。
燈芯浸過硃砂雄黃,點燃後火光竟是溫潤的橙黃色,在濃霧逼近的黑暗中撐開一圈光域。七十二名道童抬來香案、法鼓、令旗、桃木劍。
香案上供著三牲祭品,正中一方鎏金法印。
正是「鎮國玄天真武寶印」。
玉蟾子行至香案前,淨手,焚香,三拜九叩。
每叩一次首,他袖中便飛出一道符籙,符紙無風自動,凌空懸浮,組成一道環形的符牆。符上硃砂符文在黑暗中瑩瑩發光,像是活了過來,筆劃如龍蛇遊走。
「揭幔!」
玉蟾子起身,拂塵向天一揚。
四名力士同時發力,扯下猩紅綢布。
三丈高的神像暴露在昏黃火光中。
燧輪真君!
大宣朝廷近年敕封的新神,依託火器與蒸汽技藝的傳播而生。
它不是古神,沒有千年積澱,卻也正因如此,不受地域桎梏。
只要火器的信念還在傳播,它的力量就能抵達任何角落!
「祭祀開始!」
玉蟾子抓起桃木劍,劍尖蘸硃砂,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繁複籙文。
每劃一筆,香案上的真武寶印便亮一分,三十六盞銅燈的火苗便竄高一寸。
龍虎山張靜玄同時踏罡步斗,手中拂塵甩出七十二道雷符。
符紙飛入霧中,炸開一團團青白色電光,暫時逼退了涌至三十丈內的濃霧。
溫暖的力量從神像底座擴散開來,像一道無形的琉璃罩子,緩緩罩住了整個海灘。
濃霧被逼退到五十丈外,再也無法寸進。
於是形成了詭譎的景象—
五十丈內,沙灘被三十六盞銅燈照得昏黃溫暖,士兵們能看清彼此蒼白卻堅定的臉,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
而五十丈外,天地徹底變了模樣。
濃稠的灰紅霧靄吞沒了一切。
抬頭不見天光,低頭不見沙地,左右望不到海岸線的輪廓。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這一小塊被神火庇護的孤島,孤立於無邊霧海之中。
霧深處,窸窸窣窣的聲音密密麻麻傳來。
像無數節肢動物在沙地上爬行,像濕漉漉的衣袂拖過礁石,像竊竊私語的詭笑,又像壓抑的嗚咽。
偶爾有巨大的陰影貼近霧界邊緣,輪廓在霧中一閃而過—可能是鯨骸般的巨物,也可能是多首多肢的怪形。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三五步,再遠就被霧吞噬。
士兵們背靠背結成圓陣,刀出鞘,銃上膛,死死盯著那片蠕動的黑暗。
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撞著胸腔。
李衍站在燈陣邊緣,勾牒在手中燙得驚人。
藉助勾牒,他隱約感受到了霧海深處的景象。
那不是尋常霧氣,而是混雜了香火怨念、地脈煞氣的混沌之物。
而這一切的中心,在對馬島方向。
那裡有一道撕裂天地的「傷口」,正汩汩湧出污穢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