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胡家
第925章 胡家
馬車出了星軺驛,一路向北。
雪還在下,卻比昨夜小了很多。官道上車轍印道道交錯,北風停歇,雪片飄著往下落。
胡二爺騎馬跟在車旁,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只是時不時扭頭看一眼車廂內的李衍,才稍微心安。
沙里飛閒不住,見狀騎馬湊到胡二爺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道:「胡二爺,還有多遠?」
「快了。」
胡二爺啞著嗓子,「過了前面兩道梁,就是晉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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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里飛點頭,吧砸著嘴看向周圍,「這一道,土溝子可真多啊————」
晉州這地界,和燕趙平原完全不一樣。
一出太行,兩邊就完全都是一道道的黃土梁子,溝壑交錯,梯田沿著山邊層層壘砌,像是有人在雪堆上雕琢。
溝底偶爾能看到幾孔窯洞,煙囪里冒著淡淡青煙。
「這就是我們晉州的地。」
胡二爺嘆了口氣,「山多地少,光靠土裡刨食吃不飽,祖上才走西口,下南洋,到處做些小買賣。」
「小買賣做到票號匯通天下?」
沙里飛樂了,「胡二爺,你們家這可不是小買賣。」
胡二爺苦笑一聲,「如今遭難,家中人丁稀薄,買賣再大又有什麼用,平平安安才是福啊。」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山樑上忽然露出一片青磚城影。
晉州城到了。
城不算大,城牆卻修得高。青磚到底,牆根下積著雪。即便寒冬,也是各色人流密集,城門洞裡一股煤煙和牲口糞混在一起的味道,冷風中格外明顯。
守門的士兵,明顯認識胡二爺,遠遠看到,便點頭哈腰迎了上來。並不時偷偷打量李衍等人。
胡家在晉州城的地位,自然不用說。
雖說如今遭難,又有些沒落,但能從商會幾家對手圍剿中鹹魚翻身,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事,他們自然要上心。
即便撈不到好處,也不能出現紕漏。
當然,胡二爺也顧不上理會這些,帶著隊伍徑直入城。
城裡遠比外面看到的熱鬧。
兩邊鋪子一家挨著一家,布莊、糧行,藥鋪、鐵匠鋪都有,除此之外便是些鏢局,煤炭鋪子。
最扎眼的,便是街口一座大鋪面,黑底金字的匾額上寫著「胡記裕通號」,正是胡家票號。
門口有兩名身形健碩的漢子,正警惕觀望,裡面掌柜帶著夥計噼里啪啦撥著算盤算帳,繁忙中帶著一絲緊張。
見到胡二爺回來,眾人連忙上前迎接。
牽牲口、卸行李,卻無人打量李衍他們,行事很有章法禮數。
「這就是胡家票號。」
胡二爺明顯有些著急,恭敬拱手道:「諸位大俠,要不咱們先到家中,隨後再————」
「當然,救人要緊。」
王道玄微微一笑,打斷了他的話。
胡家大宅在城東。
這是座青磚高牆的大院,牆足有兩人多高,黑漆大門,銅環獸首。門前還有一堵照壁,磚砌的「福祿壽」上堆滿了雪。
「嚯,胡二爺,您這宅子氣派啊。」
沙里飛下馬後,便忍不住嘖嘖稱讚。
「祖上掙下的。」胡二爺苦笑道:「就是個住人的殼子,諸位走南闖北,見過的好東西不知多少,咱們先進去吧。」
宅院是個成套的大四合院,每個都有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幾套四合院之間的巷子左右封口,便形成個四合院群落。
看得出來,這是為了避嫌,又要想法擴宅鑽漏洞的法子。
可惜,如今明顯有些冷清,有幾個院子還鎖了大門。
院子裡隔三差五便有崗哨,僕人們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人在哪兒?」
王道玄沒走兩步便眉頭微皺。
胡二爺一哆嗦,連忙回道:「在後院。」
李衍也是若有所思,緊緊跟了上去。
剛來這邊,他就聞到了一股味,十分腥臊,和之前在驛站中聞到的一模一樣,且更加活躍。
不用說,胡家那位公子恐怕已經異變。
再加上進城後察覺到的氣氛,表面看著繁榮,實則暗流涌動,人心惶惶,很多人都是行色匆匆,恐怕都等著白天幹完要緊的事,晚上早點回家,躲避災難。
後院遠比前院安靜。
正房裡生著兩個炭盆,熱氣烘烘,可屋裡一點兒也不暖,所有的窗戶全被棉被蒙著,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門口守著兩個健婦和幾名壯漢,看見胡二爺便連忙讓路。
胡二爺掀開帘子,卻不敢進門,而是顫聲說道:「承業?」
「吼
屋裡傳來一聲低吼。
不是人喊,而是那種野獸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又啞又沉。
眾人進門點燃蠟燭,但見屋裡炕上鋪著褥子,上面捆著一名年輕人,看年紀只有二十出頭,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並非赤紅,而是泛著一層黃。
他的嘴微微張著,嘴裡一排牙又長又尖,滴著口水。
「逆兒——」
胡二爺撲到炕邊,卻又不敢碰,顫聲道:「道長。」
王道玄沒有廢話,直接上前搭脈,又翻開眼皮檢查。很快,臉就沉了下來,「比昨夜那幾個,麻煩得多。」
「這,怎麼回事?」胡二爺連忙詢問。
「昨夜那幾個是剛中咒,毒在血里。」
王道玄搖頭道:「而胡公子是早已中咒,又用各種秘法硬生生壓了半月,但只是鎮邪而未去根,毒咒一深入骨髓。」
「道長,可還有救?」胡二爺眼中滿是絕望。
王道玄沒有說話,而是看向旁邊龍妍兒。
龍妍兒也迅速上前,彈出兩根手指,搭脈,掐訣,隨後重重一點。
咣當一聲,年輕人猛地一哆嗦,直挺挺坐起,眼睛忽然睜開,直勾勾看著房梁,臉上滿是恐懼。
「他怕光。」
龍妍兒看向周圍,「蒙窗就是因為這個?」
胡二爺點了點頭,眼圈又開始發紅,「起初是發燒,燒了三天三宿,退熱之後就見不得光,遇光就喊,一喊就開始長黑毛,咬東西。」
「老夫命人將他綁起,雖然害不了人,但又開始咬枕頭,咬自己————」胡二爺一邊說,一邊掀起了年輕人的袖子。
但見胳膊上一排牙印,有些深可見骨,還在流膿。
沙里飛縮了縮頭,低聲道:「比昨晚那三個還瘮人。」
胡二爺聞言,再也繃不住,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鼻涕眼淚橫流,叩首道:「還請諸位大俠救救這逆子,他若再死了,我胡家就要絕後了啊!」
王道玄連忙將其扶起,「胡施主別急,貧道有話直說了。」
「道長請講。」
「這毒咒要解,並非沒有辦法。」
道人看向炕上的年輕人,「還是昨晚的辦法,我和龍姑娘還有衍小哥共同做法,各自拔除咒、毒、邪。但其已在公子骨頭縫裡紮根,想要連根拔除,其痛苦非常人能忍。」
「公子若受得住,就活,若受不住————」
老道沒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胡二爺看了看床上半人半鬼的兒子,一咬牙,深深鞠躬:「諸位,拜託你們了。」
法壇就設在後院正屋。
沙里飛指揮著僕人們抬走炭盆,在地上鋪了黃布,用紅繩木棍和壓勝錢設陣,又在各個節點點燃蓮花燈,將那胡家少爺抬在中心。
王道玄換了一身乾淨道袍,手持十二元辰壓勝銅錢劍,口噴噀水,腳踏罡步,清淨壇場,引燃黃符。
這次不同昨晚,十分兇險,因此道人也很謹慎。
「玄元敕令,洞冥通真,二十八宿,橫列天罡————」隨著道人念咒掐訣,腳踏罡步,屋內空氣忽然變冷。
呼~
封閉的房間內,憑空掀起一股風。
旁邊兩個炭盆的火苗,齊刷刷矮了下去。
法壇中央原本昏迷的胡少爺,忽然渾身一抖,嘴裡發出嗬嗬的野獸低吼聲,雙眼猛地睜開,眼珠子徹底變紅。
「啊!」
他開始瘋狂掙扎,身上捆著的麻繩嘎吱作響。
額頭、手心、腳心,三個地方同時冒出黑氣。
這股黑氣,比昨夜更濃,充滿腥臊惡臭,在半空中上下翻飛,竟真的凝成一個狼頭,兩眼幽幽瞪著王道玄。
和昨晚一樣,這股神念有意識操控。有點像邪魔的分神,有自己意念,但回歸本體後才能告知信息。
魔氣越強,神念也越聰明。
昨晚神念匯聚的邪氣還有些野獸本能,而現在這個,竟已然能分辨出敵我實力,看似兇狠,實則在加速侵蝕胡家少爺。
那意思,分明是要同歸於盡。
可惜,它碰到的是李衍。
李衍神念一動,掛在腰間的勾牒立刻產生強大吸力。
這股吸力,在場其他人感受不到,但那大羅法界縫隙滲透出的力量,卻足以讓狼頭魔念感到驚恐。
眾人腦子同時聽到一聲悽厲狼嚎。隨後便看到那股黑霧,好像被某種力量瞬間扯碎,扭曲翻湧,被吸入李衍腰間。
「好!」
王道玄二話不說,揮舞法劍向地上狠狠一刺。
咚的一聲,空氣振動,胡家公子身上殘留的黑霧煞氣,一絲絲,一縷縷,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從骨髓里往外扯。
正如王道玄所言,這股痛苦不是常人能忍受。
那胡家公子頓時發出悽厲慘叫,瞳孔擴張,雙眼通紅充血,整個人猛然站立而起,又角弓反張,皮下青筋如蚯蚓般瘋狂扭動。
如此場景,看得旁邊的沙里飛和蒯大有眼皮直跳。
是個人,都能想到這胡公子在承受多大的痛苦。
那胡二爺更是捂著耳朵,眼淚橫流,扭過頭不敢看。
然而,這還沒完。
道人一個眼色,龍妍兒立刻上前,邊掐訣,邊吹動口中笛子,上古異蟲琴蟲煉化的蠱蟲,嗖地一聲竄了出去。
琴蟲的身子有點像蜈蚣,兩排長腳鋒利如刀,在胡少爺凸起扭曲的青筋上迅速爬過,留下一串串血洞。
瞬間,粘稠污血流淌而出。
落在黃布上,嗤嗤冒著白煙,灼燒出一個個小洞。
短短時間內,這胡少爺就成了個血葫蘆。
看著悽慘,但效果也著實不凡。
年輕人身上的黑毛簌簌掉落,原本畸形的面部,也迅速恢復正常,雙眼中的血絲,也漸漸散去。
終於,噗通一聲掉落在地,渾身癱軟。
雖說已經昏厥,但呼吸卻平穩了許多。
「好了。」
王道玄也鬆了口氣,「胡公子意志力不凡,這一關是挺過去了,接下來老道開個方子,估計得靜養幾年,之後身子也會虛。」
「不妨事,不妨事,命保住就行。」
胡二爺喜極而泣,連連作揖。
酒席擺在前院東廂。
炕燒得熱,八仙桌上擺滿了碗碟。
先上的是一大盆羊肉臊子麵。
手擀的麵條,切成韭葉寬,臊子是羊肉丁配黃花菜、木耳、豆腐丁,紅油一層浮在湯上。
「晉州人待客,先吃麵。」
胡二爺熱情說道:「這臊子,是家裡廚子燉了一下午的。」
沙里飛也不客氣,抄起筷子呼嚕呼嚕就是一大口,吃完一抹嘴:「香!」
接著便是八大碗。
各地宴席都有十大碗,八大碗之說。
晉州這邊主要是蒸碗,小酥肉、蒸丸子、黃燜雞、糟肉、排骨、海帶、土豆、豆腐,一籠籠端上來。
雖說質樸,但味道卻很足。
最對眾人胃口的,還是油糕。
黃米麵里包了紅糖餡,下油鍋炸得金黃。
咬一口,糖汁都順著嘴角往下流。
酒過三巡,心情好的胡二爺也主動說起了胡家的事。
「北到歸化城,南到漢口,東到煙臺,西到迪化。」
胡二爺感嘆道:「晉州票號,靠的不是本錢,是信。一張銀票,全國通兌。柜上的學徒得練三年打算盤,練三年寫帖子,師傅點頭才能站櫃檯————」
說著說著,他忽然又變得悲傷,「大哥在世時,總說我手太軟,做不了票號——冤死獄中的胡銘是我大侄子,他若在的話,胡家不至於如此沒落————」
眼看這老頭開始嘮叨,李衍連忙打斷,詢問道:「先說說,兇手到底是什麼人?」
沙里飛也追問道:「是否和金帳狼國有關?」
胡二爺思謀了一下,看了看周圍,低聲道:「此事,玄祭司的人已問過好多遍,當時確實是金帳狼國餘孽動手。」
「但後來回來的人清醒了一會兒,老夫細問後發現蹊蹺。」
「那些餘孽,似乎都聽命於一名羅剎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