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立場遠比對錯重要
第1270章 立場遠比對錯重要
接近權力會使人誤以為自己擁有權力,接近財富會使人誤以為自己擁有財富;實際上既不掌控權力,也不擁有財富,這種錯位導致的異化,在腐蝕著大明。
而朝廷在制定各種政令,來對抗這種異化的力量。
姚光啟其實不太贊同王家屏的政令,他認為沒有效果,因為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周期,大明試圖用更多的人口來填充海外的殖民地來對抗這種周期,現在出現這些現象,等到下行周期,自然會修正。
讓下行周期來的時間更晚一些,用人口的冗員來爭取時間,換取生產力的進一步提升,在發展中緩解矛盾,解決問題,這個想法自然沒問題,但政令並不是無所不能,而且很容易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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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看執行,很多政策在制定之初,都是抱著美好的期望,但在實際執行中,往往會走樣。
其實皇帝也意識到了,所以,三天就會問一次。
朝廷想要嘗試,姚光啟也不打算反對,試一試,萬一成了呢?張居正一派,在開啟萬曆維新之前,就篤定了會失敗,甚至做好了死後被清算的準備,這不是也成了嗎?
大明有足夠的容錯空間,維新可以進行更加深入的嘗試。
二十八年七月十九日,一個小道消息,在京師坊間開始傳播,關於兩廣巡撫楊俊民,楊俊民貪腐鉅萬,有被朝廷拿下的可能,這個小道消息經過了十幾日的醞釀,終於在七月二十九日有了切實可靠的消息。
大明反腐司都御史徐成楚,將帶領緹騎前往廣州府,督辦此案。
楊俊民確實出了問題,經過四皇子朱常鴻的初步調查,楊俊民貪腐規模超過了兩百萬銀之重,如此大案,朝廷必須謹慎,皇帝必須再等待消息確認,再決定是否要進行調查。
作為封疆大吏的兩廣巡撫,作為楊博這位天官的兒子,楊俊民入仕已經超過了三十年,這三十年來從無差錯,甚至在順天府丞這個位置上,都頂住了壓力。
但朱常鴻抓到了切實的證據,楊俊民確實貪了,不過和朝廷預想的不同,和萬山私市無關,而是和佛山鐵廠有關。
徐成楚乘船南下,在八月中旬抵達了廣州府,開始辦案,這次他還從稽稅院帶領了四十二位書吏,進駐了佛山鐵廠辦案。
帳目清楚且非常簡單,經過帳房書吏的嚴格核算,總計有兩百二十三萬銀未能入帳,其中楊俊民這四年任內,大約有一百二十萬銀,剩下的一百萬銀,都出現在之前的劉繼文任內,而劉繼文已經在任上病逝。
「錢要都是被楊俊民、劉繼文給貪了,反而簡單了。」徐成楚看完了總帳,嘆了口氣,劉繼文和楊俊民都有不同程度的貪腐,劉繼文是一萬三千銀,楊俊民十二萬三千銀。
兩廣巡撫,總督軍兵民之事,四年搞了十二萬三千銀,不算多,遠到不了斬首示眾的地步,但是已經開始上稱,楊俊民大概會被罷黜歸鄉。
可是銀子去哪了?
佛山鐵廠內部存在蛀蟲,而且很多,光是查清楚的蛀蟲就是四十餘人,而這四十餘人,拿了大約二十萬兩白銀,剩下的這二百萬銀,全都是應收帳款的壞帳。
到官廠拿貨的人,不會馬上付錢,而是由某個錢莊、中人進行擔保,而後將貨物提走之後,等到賣出後,收回貨款,這種做買賣的方式,註定會有一部分應收未收的帳款。
作為擔保的中人,和這些蛀蟲是親朋好友,或者乾脆就是其本人,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大開方便之門,反正是公家的錢,你不拿,就攔著別人拿了。
楊俊民這四年拿的銀子,就是類似的性質,他得拿,不拿就會一事無成。
作為朝廷命官,他的權力很大,但他也要在地方和地方方方面面的人打好關係,否則什麼政令都推行不下去。
官廠進貨,主要是南下的煤料和大鐵嶺衛的鐵料,這兩個地方,煤料要換成舶來糧直接北上,而鐵料則是必須要過市舶司,這些都是錢貨兩訖,每一筆都要結清。
也就是說,進貨必須錢貨兩訖,出貨卻拿不到貨款,如此下去十幾年的時間,形成了如此龐大的虧空,二十萬銀的贓款,撬動了大約二百萬銀的虧空,這就是這個案子的全部。
劉繼文和楊俊民,對這個情況非常清楚,但他們無能為力,這四十餘人,一共有兩幫人,一幫是以廠里的大工匠為首,這幫人甚至掌控了匠人大會,而另外一幫人,則是以行政的總辦和副總辦為首。
別看這兩幫人平日裡在官廠里斗得凶,一旦廣州府衙要伸手管理,兩幫人就會立刻一致對外。
在四皇子抵達廣州府之前,佛山鐵廠還是萬曆維新的輝煌成果之一,經營良好,養了兩萬餘名匠人,興建了官舍和學堂,每年上交四十餘萬銀的利潤。
陛下說,不摸不碰,個個都是忠君體國,一碰一摸,全都是問題。
「殿下以為該如何是好?」徐成楚詢問四皇子的意見,事情是四皇子發現的,他在廣州府辦案,不可避免的和廣州地面官吏接觸,有一天,他桌上忽然就出現了一本很簡短的帳目,檢舉揭發鐵廠貪腐。
「不瞞徐御史,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朱常鴻只有打仗的經驗,讓他持械去打個老虎還行,讓他權衡利弊得失做決策,他多少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徐成楚斟酌了一番說道:「此事已然驚擾了陛下,那就只能嚴辦了。殿下,向殿下檢舉之人,不懷好意,大抵就是為了轉移視線,防止萬山私市的大火,燒到了他們的頭上,所以牽扯殿下的精力。」
「既然臣已經到了,這佛山鐵廠貪腐案交給臣,殿下繼續嚴厲追查萬山私市。」
朱常鴻還年輕,打仗是真的猛,但對這裡面的門道,多少有點摸不清楚,徐成楚常年戰鬥在反腐的前線,他到了廣州府,這局勢一目了然。
廣州府的勢豪們占著萬山私市賺錢,廣州府地面官僚們占著官廠賺錢,大家都有錢拿,楊俊民得知萬山私市開始倒騰阿片,去朝廷搬了救兵,把萬山私市給剿了,那萬山私市背後的勢豪,就不能讓官吏們好過,享福一起享,要死一起死。
這就是個雙輸的局面。
如果朱常鴻不是少年意氣,如果朱常鴻不允許投降,把萬山私市的海寇統統殺光,舊帳出清,廣州府這個局勢,其實還能瞞得下去,也就是說,佛山鐵廠依舊是經營良好的模範官廠,並且可以繼續保持這種模範狀態十數年。
因為鐵廠真的很賺錢,哪怕是背負著蛀蟲咬出來的虧空,這鐵廠的帳面上,還有足足二百七十萬兩的現銀,每年依舊能交得起四十萬銀以上的利潤。
一棵小樹上若遍地都是蛀蟲,不出幾日就會奄奄一息,一棵大樹上若出現了蛀蟲,往往要許多年後,才會轟然倒塌。
「故布疑陣。」朱常鴻立刻明白了,他倒是沒上套,官廠、反腐都不歸他管,他就是如實上報,這段時間,他一直在辦萬山私市的案子,雖然對政務的經驗不多,但越權是官場大忌,他還是知道的。
不該自己管的事兒不要管,該管的事,一定要傾盡全力去做好。
徐成楚斟酌了一番說道:「這二百三十萬銀,並非完全都是贓款,而是應收帳款,臣會張榜公告,要求七日之內,鐵廠蛀蟲限期退贓賠贓,應收帳款,無論多久,全部收回。」
「如果未能如期繳納,那就要有勞四皇子拿人了。」
「這個簡單!」朱常鴻一聽抓人,立刻點頭,抓人這事兒,他太擅長了。
徐成楚繼續說道:「如果拿了人,還是拒絕付錢,跟朝廷裝傻充愣,天涯海角都得給他追回來,能跑到哪裡去?無外乎南洋,最遠不過金池總督府,跑不掉的。」
只要跑不到泰西去,那就全都可以追回來,就是跑到泰西也有辦法。
三步走,先查辦這些蛀蟲,責令歸還,再抓人,最後就是查抄,總之,佛山鐵廠的帳,必須全部對齊。
至於楊俊民,那就全看聖意了,這次南下之前,陛下召見了他,告知他若楊俊民對抗朝廷,就直接當場拿下,不過楊俊民沒有對抗,配合朝廷的稽查,不用鬧得那麼難看了。
「徐御史,我有疑惑,楊俊民為何要貪?」朱常鴻眉頭緊蹙,他想不明白,楊俊民還有前途,作為順天府丞出巡的他,居然因為銀子銀鐺入獄,仕途盡毀。
徐成楚想了想說道:「因為考成法。」
「啊?」朱常鴻對這個答案有些錯愕,他還以為會從徐成楚這裡聽到人性本貪、理性對抗不了那些誘惑或者諸如此類的觀點。
考成法這三個字,讓朱常鴻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很聰明,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邏輯,考成法逼得官僚必須在限期內完成朝廷下達的指示,那為了完成指示,就不得不和地面各方勢力都進行不同程度的妥協,甚至可以說同流合污,貪腐在這個妥協的過程中,無法避免。
「所以陛下要把海文忠從老家叫到朝廷,所以陛下要在海文忠病逝後,讓我督辦反腐司,就是為了對抗部分考成法的弊病。」徐成楚笑著說道:「殿下,這世間,就從沒有百利而無一弊的政策,凡事兒都有代價。」
「只不過陛下一句,言先生之過者斬,弄得所有人,根本沒辦法討論這裡面的過錯。
「」
可以不討論,但可以對政策修修補補,反腐司的存在,從來都不是要把大明朝堂變成至清至明,目的從來都是遏制貪腐的規模,防止貪腐規模過大,影響到了朝廷的效率。
反腐抓貪,從來都是政治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朱常鴻立刻想清楚了過去比較迷惑的問題,撥雲見日一般,不過他看了眼徐成楚有些疑惑地說道:「言先生之過者斬。」
「我是先生的門生,更是陛下的同門,我可以說,首輔申時行也可以說。」徐成楚猶豫了下說道:「殿下,陛下在先生病逝的時候,曾經猜忌過首輔,因為先生臨行前,對首輔有些不滿。」
這就屬於張門內訌的範疇了。
張居正病逝後,皇帝陛下顯然不信任申時行,因為張居正臨終遺言的威力實在是太大了,一直到今天,其實皇帝都沒搞清楚,張居正為何猜忌申時行,以為是覺得申時行過於深入的參與到了奪嫡之爭。
其實完全不是如此。
徐成楚當時一直在京師,每天都到安國公府照看張居正,他對張居正最後時光的想法,非常了解。
「先生之所以對首輔不滿,其實就是首輔不說先生之過,也不糾偏。」徐成楚解開了這個謎題。
申時行作為首輔,最初銳意進取還敢對先生久策指手畫腳,時間越久,就越沒有首輔的擔當,只要遇到了張居正政令是非對錯,申時行就只敢附和,不敢糾正那些錯誤了。
張居正覺得申時行幹得不好,明明錯誤就在那兒,他都看出來了,申時行也看出來了,就是不肯去糾偏,做事有些畏首畏尾了。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張居正那會兒致仕多年,他有點以己度人,覺得自己可以,認為申時行也可以那麼做。
「但我贊成申時行的做法。」徐成楚十分鄭重地說道:「在這天下,立場遠比對錯重要,立場對了,做的越多越對,立場錯了,做的越多越錯。」
徐成楚辦了這麼多年的反腐案,他逐漸發現,猶豫不決看立場,是快刀斬亂麻最快的那把刀。
反腐案往往牽連廣眾,稽查困難,而且一定會涉及權力尋租、權錢交易、拉幫結派、
培養個人勢力,規模越大問題就越多,而且經常涉及到豢養亡命。
規模越大情況就越複雜,這案子就越難辦。
徐成楚無數夜裡自問,不是戚帥坐鎮稽稅院,不是陛下給他撐腰,他辦不下去,一件案子他都辦不下去,不是陸光祖不行,就是把整個內閣加上,都不行。
反貪其實就是鎮反。
有人撐腰,案子可以辦下去後,如何快速釐清局面就成了徐成楚的困擾,後來他從侯於趙那兒偷來了一個辦法,立場先行,先斷立場,再看對錯。
具體到反貪這件事上,那就是先看忠不忠,忠於陛下,忠於朝廷,忠於大明,三十萬銀不算多;背叛陛下,三萬銀,都是天大的罪證。
「所以,楊俊民這十二萬三千銀算多嗎?」朱常鴻低聲問道。
徐成楚搖頭說道:「多不多,陛下說了算。」
顯而易見,在這個問題上,徐成楚在裝糊塗,他不是什麼太子的人,也不是四皇子的擁躉,他是狂熱帝黨。
他糊弄了朱常鴻,明確的講,十二萬銀不算多,一個封疆大吏,四年撈這麼點錢,不是貪婪無度,只是有些事兒,他必須要做。
也就是說,沒必要揪著不放,揪著不放的結果就是,誰都不能做事。
溫純一直在咬侯於趙,文華殿吵了一架,就這麼過去了,權當無事發生,只是為了咬一個閣臣樹立禁奢是對的,御史會一視同仁的態度。
朱常鴻辦案雷厲風行,抓捕勢豪、鄉紳、走狗一千三百餘人,其中有一百七干人要押赴京城斬首示眾,其餘人和大小萬山私市的俘虜一道,被流放絕洲的大鐵嶺衛、金池總督府。
九月初,徐成楚帶領書吏從鐵廠離開,抵達了廣州府府衙。
「事情都辦完了?」楊俊民等在巡撫衙門,見到了徐成楚的第一句話,就是詢問辦案的過程。
徐成楚看著十分坦然的楊俊民,點頭說道:「嗯,楊巡撫也該回京了。」
面對反腐司,有的人會選擇對抗,有的人會選擇殺人滅口、銷毀罪證,有的人會歇斯底里,大聲怒罵反腐司吏員,有的則是嚇到腿軟,連路都走不動,乃至於失禁,有的人則是像楊俊民這樣,不做任何的抵抗,等待御史到達後,束手就擒。
「行,那就上路吧。」楊俊民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坐了四年班的巡撫衙門,不勝唏噓。
徐成楚問道:「巡撫不問問案子有多大?」
「不問了,願賭服輸。」楊俊民擺了擺手,跟著書吏、緹騎離開,這官場就是一道關一道關的過,某一道關過不去,就會是這等的下場,他的坦然,是願賭服輸。
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甘心,但再不甘心,這官也做到頭了。
九月十五日,楊俊民和一眾案犯,抵達了京師,他和那些將死之人不同,他被羈押在了鎮撫司的牢房,說是牢房,其實就是個單間,連筆墨紙硯都有,審訊也非常的客氣,讓他自行交代問題,緹騎自會對帳。
九月十七日,楊俊民交代清楚了自己所有的問題,他有個帳本,拿了多少錢,給了誰多少錢,一清二楚,免去了許多的囉嗦,每一筆銀子,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十八日清晨,朱翊鈞坐著小火車抵達了鎮撫司,提審了楊俊民。
「罪臣拜見陛下,陛下聖躬安。」楊俊民行了一個五拜三叩首的大禮,昨天緹騎帶著他沐浴更衣,他就知道皇帝陛下要來。
朱翊鈞一言不發,就這麼直直地看著楊俊民。
「罪臣惶恐。」楊俊民沒有聽到陛下的詢問,只好再拜。
「楊俊民,你為何要寫個帳本?跟朕賭氣?」朱翊鈞這才坐直了身子,問出了自己的問題,陳末和李佑恭沒有一點奇怪,因為這個帳本,讓陛下非常地被動。
皇帝有意寬宥楊俊民,那周良寅在山西做巡撫,也有貪腐,數額和楊俊民的類似,都不是很大,如果沒有這個帳本,皇帝可以通過做帳,把這個數額降低到五萬銀以下,高高舉起,下旨嚴辦,而後過段時間,重新啟用。
但這個帳本,擋住了皇帝的寬宥,帳冊過於清晰,以至於只能公事公辦了。
楊俊民很忠誠,這十二萬銀,朱翊鈞認為收的非常合理。
其中八萬銀,都是海商給的,目的不是萬山私市,而是去峴港賺錢,這銀子不收,海商們自己心裡還會打鼓,剩餘的四萬兩,來源就很雜了,馳道修繕、修橋補路、水利疏浚、墾荒等等。
而且楊俊民已經退贓賠贓了,這十二萬銀,他都沒花多少出去。
楊俊民再拜,沉默了許久才說道:「罪臣的父親,已經不忠了,罪臣再不忠,我們父子二人,豈不是成了楊廷和、楊慎父子?」
楊俊民的親爹,吏部天官楊博,臨死前,都對皇帝發出的不忠拷問,念念不忘。
朱翊鈞這一刻也承認,當初自己有些年少輕狂,用力過猛了,整體而言,楊博功大於過,朝廷也給了諡號,蓋棺定論。
要忠於皇帝,也要忠於自己的內心,對就是對的,錯就是錯的,他知道這些銀子不該收,所以才會記下,皇帝要是寬宥了他,他就無法忠於自己的內心了。
「功名就不褫奪了。」朱翊鈞站起來說道:「不准離京,就在官邸住著,明年赴任西域,將功補過。」
「罪臣惶恐。」楊俊民沒有謝恩,而是以惶恐拒絕。
鐵證如山、證據確鑿,按照大明律、《綱憲事類》,他以都御史犯案,罪加三等,有贓從重論罪,最輕也該是褫奪功名,流放南洋,再重點,就該和父親團聚了。
「還要朕再說一遍嗎?」朱翊鈞轉頭問道。
「臣叩謝陛下隆恩。」楊俊民不假思索謝恩,差不多得了,他的九族都是親人,不是仇人,再頂撞下去,就是不忠了。
在忠於陛下的意志還是忠於自己靈性上,楊俊民最終選擇了忠於陛下,忠於陛下就是忠。
朱翊鈞甩了甩袖子,離開了鎮撫司,回通和宮路上,他看著窗外秋風蕭瑟落葉紛飛低聲說道:「李大伴,你說這維新都二十八年了,朕怎麼還是無人可用?」
其實去西域做巡撫,最好的人選是侯於趙,但侯於趙走不開,朱翊鈞已經摸了好幾圈了,沒有合適的人選,涼國公李成梁那個性格,派誰去,都得灰頭土臉的回來。
「陛下這話說的,人才哪有夠用的時候?」李佑恭低聲回答道。
關於白銀有個好玩的悖論,就是銀子越多,銀子越少,這個悖論,在人才領域也是適用的,人才的需求缺口在增大,因為人才多了,朝廷想做的事兒就多,攤子就鋪的大,攤子越大,人才缺口就大,總是不夠用。
楊俊民貪這麼點,已經是可用循吏的範疇了,做人,不必懼怕被利用,沒有用,才是最應該懼怕的。
朱翊鈞回到了御書房後,開始了上磨,他拿起第一本奏疏,看完之後,神情複雜的說道:「朕這個皇帝當得,還得給大臣處理家務事不成?」
「陛下是天下君父,自然是要處置的。」李佑恭回了一句。
侯於趙身為大司徒,總管天下錢糧,他有個小孫子,今年才七歲,因為不好好吃飯,把碗給摔了,碗裡還有二兩米飯,兒子罵、兒媳哄,侯於趙發了很大的脾氣,把這個小孫子,關在了門外一整夜。
已經九月,一場秋雨一場寒,那天晚上還下了雨,這小孫子就染了風寒,送到惠民藥局的時候,險些沒救過來。
御史言官說侯於趙在沽名釣譽,以名邀寵,二兩米飯,至於鬧到這般地步?
而朱翊鈞非常了解侯於趙,真的非常至於。
浪費其他的東西,侯於趙不會發這麼大的火兒,浪費糧食不行。
侯於趙在遼東墾荒的時候,餓過肚子,頭三年,餓了足足三年,因為糧食不夠,就要和百姓共度時艱,那三年,墾荒者一個月配糧為四十五斤生米,農戶壯丁配給是三十五斤生米,而侯於趙作為官吏,他的配給是二十四斤生米。
當時的遼東可沒有現在這麼多的牲畜,沒有肉食,馳道也沒修通,菜里沒有一滴油,只有白菜梆子和白蘿蔔。
餓極了他就喝水,喝到浮腫的地步,身上一按都是浮腫的坑,到了第三年,他到了看著塊樹皮都想啃的地步。
三年積家有餘年,墾荒三年後,糧食產量逐步增加,配給生米、豆變多,義勇團練開始組建,定期進山獵取山貨,才算是有了點油水。
侯於趙的夫人走得早,他也沒有續弦,兒子有些埋怨父親,兒媳更是哭天抹淚,這鬧得家裡雞犬不寧。
「張誠,朕記得宮裡有個缺了角的碗,賜給侯於趙,你去的時候,告訴侯於趙的兒子兒媳,這是太子敲壞的碗,皇后罰他抄了一千遍的憫農兩首。」
「明白的告訴他們,再這麼不依不饒的鬧下去,輕饒不得,成何體統!」朱翊鈞派的是家臣,給的是賞賜,讓侯於趙的兒子兒媳,給皇帝一個面子。
繼續這麼鬧下去,大司徒臉面無光,如果這兒子兒媳,不給這個薄面,那後面的事兒,自然有番子去做了。
太子朱常治小時候不好好吃飯,六歲的時候,還要人喂,不餵就鬧,還有點挑食,筷子敲碗,敲壞了一個角,王夭灼立刻變成了猛虎,飽揍了一頓,罰他抄了一千遍古詩。
朱常鴻就從來沒讓王夭灼在這方面費過心。
李佑恭低聲說道:「陛下,皇后妊娠在即。」
三十八歲是高齡產婦,解刳院大醫官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不看了。」朱翊鈞看著那些奏疏,他心不淨,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