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1章 全是好消息


  第1271章 全是好消息

  王皇后在萬曆二十八年元月份有了身孕,預產期就在九月的中旬,不僅僅是皇帝本人無心處理政務,連大臣們多多少少都有些心不在焉了,茲事體大,所有大臣們都盼著一切順利。

  大臣們委實是有點怕了。

  陛下才三十八歲,如果按照朱元璋的年紀去算,滿朝文武,要膽戰心驚足足三十二年有餘,這日子就真的沒法過了。

  人會自己騙自己,記憶會騙自己,從王皇后在正月里傳出喜訊之後,一切都非常的順利,一切正常,但一旦王皇后出事,不出幾日,皇帝自己就會拼湊出一段不對勁的記憶來,而後一發不可收拾,從懷疑、猜疑、暗中調查,最終變成一場連皇帝本人都無法阻止的災難。

  一場足以毀掉整個萬曆維新的災難。

  皇帝從萬曆元年登極至今,玩命幹了二十八年,奏疏不過夜,是從洪武年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的勤勉;習武開肩開胯,一個小胖子硬開就只有遭罪,時至今日依舊是銳卒的水準;每日操閱軍馬風雨不輟,刺王殺駕遇到了三次,披堅執銳親自上陣就有兩次;

  如果這都是身體上的勞累,那精神上更加沉重,如同一根緊繃的弦,二十八年從不鬆懈,江山社稷繫於一身,真正的以天下萬民為己任。

  時至今日,皇帝內心深處唯一的柔軟,就只有從小一起長大的王皇后,如果老天連這也要奪取,就有些過於殘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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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鈞從來不認為自己和大家有任何的區別,都是人,都會患得患失,其實從六月份開始,王夭灼的肚子逐漸大了,朱翊鈞就越來越後悔,這麼大的事兒,當時怎麼就聽從了夫人的意見?要了這個孩子。

  這個孩子一定要生嗎?嫡子已有三個,連庶子都有十個,且都在健康長大,帝國並不缺繼承人。

  這個年代,高齡產婦的危險性,朱翊鈞很清楚,臨產的日子越近,他就越是後悔,這心煩意亂之下,連奏疏也看不下去了。

  而大臣們顯然了解到了陛下的這種焦慮和不安,凡是壞消息,能壓都壓一壓,多報點好事。

  朱翊鈞去了祈年殿,修省了三日,而後又回到了通和宮,等待著王皇后的臨產。

  吳漣和一眾大醫官其實不太理解皇帝與大臣們的焦慮:王皇后身體很好,身體年齡和素質約在二十五歲左右,完全有條件再生育;況且她內心深處有執念,因小時候家裡人少才常被欺負。

  而且皇帝花了那麼多錢,肩負了那麼多罵名,建立的解刳院,又不是吃乾飯的。

  這怎麼可能會出事?

  「皇后千歲感覺如何?」吳漣這幾日就住在了皇后的宮中,她一個老太婆,也沒什麼要避諱的地方。

  王夭灼搖頭說道:「就感覺孩子不怎麼動彈了。」

  吳漣聽聞,又伸手摸了摸,非常確定地說道:「正常,臨產不怎麼活動了,是胎位很正,孩子要出來了,正在攢勁呢。」

  如果臨產之前,孩子一直在動彈,代表孩子很不舒服,胎位不正、宮縮的壓力令胎兒不適或者臍帶繞頸等等,這就是很危險的現象了,王皇后一切正常。

  二十七日夜幕剛剛降臨,王皇后打算站起來活動活動,還沒站起來,就感覺到了一些異動,吳漣見狀,將王皇后送到了產房。

  皇帝聞訊趕來,他匆匆忙忙地趕到了王皇后坤寧殿,詢問了大醫官裡面的情況,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產房內就傳出了孩子的哭聲,兩個宮婢匆匆走出產房,見到了院裡急得團團轉的陛下。

  「為陛下賀,母子平安。」兩個宮婢恭敬見禮,匯報了喜訊。

  「好好好!」朱翊鈞聞言大喜,對著李佑恭說道:「賞,通通有賞,百事大吉盒裝五——裝十銀,通傳文武百官。」

  以往百事大吉盒裡只有兩銀,偶爾皇嗣出生日期比較近,還會合併發放,朱翊鈞不止一次這麼幹過,百官們都習慣了,尚節儉可是八大美德之一,至於裝十銀,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朱翊鈞等了快一個時辰,才進了坤寧殿見到了剛剛產後的王夭灼,只是看起來稍微有點虛弱,但一切都好,朱翊鈞小心地看過了孩子,孩子六斤四兩,皇帝反覆確認,又詢問了王夭灼,才確信沒有什麼意外。

  朱常涪,就是這個十四皇子的名字。

  「朕有點後悔了,不該要這個孩子,患得患失,心神不寧。」朱翊鈞抓著王夭灼的手,低聲說道:「不要了,真的不能要了。」

  「是我要孩子,一想到日後就可能再也生不了,我就想起了父母唉聲嘆氣。」王夭灼略微有些失神。

  陛下是皇帝,自小在宮裡長天,雖然也會種地,但皇帝種地終究與民間種地有極大區別,在鄉野之間,但凡是家裡沒有男丁,就一定會被吃絕戶,被欺負。

  鄰里矛盾包括一堵牆、地基高低、澆地順序、堆肥、偷雞摸狗的栽贓、田土被侵占等等,這些鄉野之間的矛盾,陛下不清楚,但王夭灼從小長大,就一直看在眼裡,看著父母的唉聲嘆氣。

  她的老家就有一戶人家,生了六個閨女,依舊要繼續生,為了生個兒子出來,結果沒有生出兒子來,村里無論誰家丟只雞,就要去他家裡拿一隻,澆地永遠是最後,鎮上、縣裡派下來的勞役,四十多歲也是這家老漢去。

  這就是欺負人,但這一家人就只能挨這個氣,因為沒兒子,而女兒終究是要嫁出去的。

  最後,老漢被征去修黃河,一去不回,無人為其討要說法,這家人立刻就被吃了絕戶,老婦人吊死在了房梁,幾個閨女嫁人的還有夫家,沒嫁人的四散逃了。

  律法?鄉野之間哪有什麼律法,不都是耆老、鄉紳們一句話的事兒嗎?

  王夭灼未入宮前,就是看到了這些場面,所以她有執念,本來她三十歲後,皇帝就不讓她生育了,她也以為自己放下了這些執念,但隨著年紀漸長,她焦慮、她不安,這個執念越來越深。

  這個孩子是她要的,不是皇帝要的。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朱翊鈞笑著說道:「辛苦夫人了。」

  朱翊鈞和王夭灼說了說老四在廣州府的一些事兒,他就只說了一刻鐘,就被吳漣吳院判給趕了出去,主要是產婦需要休息,新生兒也不抗病。

  「上磨上磨,哎呀呀,這都積壓了九日的奏疏,朕怎麼如此懈怠了?看奏疏,看奏疏。」朱翊鈞興致勃勃地處理著所有的奏疏,心情好,處理奏疏就很快。

  宮裡的好消息,順著百事大吉盒傳到了大小時雍坊,很快這消息就如同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京師。

  最先熱鬧起來的是西土城富戶,一共兩千三百富戶,違背了煙火禁令,放起了煙花爆竹。

  數萬響的鞭炮和煙花就跟不要錢一樣,放了足足一個時辰,照亮了整個西土城,譙樓的火夫只是到了現場,防止出現火情,沒有執行禁令。

  皇后臨產期越近,西土城就越發的安靜,這幾天,這西土城就跟死了沒什麼區別。

  除了香火賣的非常好,比往日裡祭祖的清明節都要賣的多得多,街上連個人影都見不到,只能看到各家祠堂煙氣繚繞,顯然,西土城富戶們在積極發動自己在天上、地下的人脈,求祖宗保佑。

  沒人知道王皇后真的出了事兒,會發生什麼,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皇帝發瘋沒人攔得住,也沒有人攔得住了。

  這煙花爆竹之後,就是勢豪成群結隊的出城去廟裡還願,不少勢豪可是許了宏願,現在這母子平安的消息傳來,就到了還願的時候。各家各戶的管家前往了位於永定河畔的工坊,點著燈籠,挨家挨戶的敲門,這是給自家的匠人發賞錢,這也是宏願的一部分。

  「外面什麼動靜?」朱翊鈞聽到了一些吵鬧聲,這不年不節,外面熱鬧的像是上元節0

  李佑恭低聲說道:「鰲山燈火被抬出來了。」

  「這樣,你去一趟,恩賞百藝,讓他們賣力點。」朱翊鈞明白了這是在歡慶,他思考了下繼續說道:「讓范遠山盯著點,別鬧出火情,也別出現踩踏,要注意安全。」

  朱翊鈞深知朝臣們的恐懼,因為他本人也在恐懼,他從不高看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臣領旨。」李佑恭俯首領命,看得出來,陛下是真的高興,多少年了,陛下終於又大方了一次。

  第二天的早上,才是最熱鬧的時候,各衙司開始點卯的時候,都是在彼此道喜,為陛下賀為大明賀,當然要彼此道喜,當然,也為自己賀。

  正如大醫官們判斷的那樣,皇后千歲身體確實很健康,生產的過程非常順利。

  「可喜可賀啊。」申時行來到了文淵閣點卯後,對著四位閣臣施禮,申時行不知道旁人怎麼想的,他只知道,他早就把繩準備好了,死他不怕,都活了這麼大歲數了,他不能接受自己作為奸臣死去。

  「可喜可賀。」四位閣臣回禮後,才各自落座。

  「確定母子平安嗎?」申時行看向了和陛下關係最好的侯於趙。

  「一切無礙,諸位明公不必擔憂。」侯於趙十分肯定的說道,有些事大臣們打聽犯忌諱,比如皇帝吃幾碗飯,比如皇后、十四皇子的具體情況,這事大臣們不敢去太醫院裡打聽,但侯於趙可以。

  作為閣臣里唯一的狂熱帝黨,他借著入宮為陛下賀喜的機會,仔細詢問過了,還撈了一堆的賞賜回來。

  「陛下有旨。」李佑恭帶著一張沒有裝裱的聖旨來到了內閣,笑著說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今宮中大喜,諸位入參贊機樞,籌劃精詳,成尊主庇民之誼,朕心嘉悅,特霈恩施,君臣同體,共凝鼎命於方隆;福祿永綏,式衍邦家之慶。欽此。」

  聖旨極其簡短,就是皇帝找了個理由發賞錢。

  「臣等叩謝隆恩。」申時行帶領群臣領旨謝恩,李佑恭也沒久留,他還要去六部看賞。

  申時行送了送李佑恭,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是落地了,壓力驟減,可以專心做事了。

  閣部諸位大臣會先商量個結果,而後各自寫好浮票呈送御前,可以稱之為閣議,但沒有具體的章程,主要看首輔的態度,張居正就很少閣臣共議,什麼都是自己說了算,而申時行則經常閣臣共議,防止出現失誤。

  「清產實征法,自從把四大總棧辦了之後,阻力已經消失了大半,從總棧、貨物流轉去清產,是最快也是最準確的辦法。」

  「同樣,這四個總棧的拆分,也在有序進行中,四個總棧的帳目,會每年進行匯總,三年一次盤查,確定各勢豪、商賈、鄉紳的資產。」侯於趙首先說明了清產實征法的推行情況。

  雖然阻力重重,但清產仍在穩步推行,並且已建立長效的監察機制,以確保資產稅收繳順利。

  「馳道軍上月逮捕了大約一千三百游墮之人,已經過堂審結,擇日送往松江府流放南洋。」王家屏說起了第二件事,充實南洋的計劃非常順利,經過實踐證明,大明軍可信。

  而且馳道軍其實很忙,對付這些路匪惡霸,已經是傾盡全力了,一萬五千馳道軍,看起來很多,但放在遍布大江南北的馳道去看,那真的不多,這些路匪惡霸,不去馳道上作案,馳道軍哪有功夫理會他們。

  「咱大明的馳道這麼修下去,馳道軍最終可能要擴軍到十五萬人左右。」侯於趙提醒了下閣臣,馳道的里程增加,馳道軍也會相應的增加。

  按照萬曆維新五間大瓦房的初步規劃,大抵會在萬曆五十年前後,擴軍到十五萬的龐大規模。

  「擴產擴軍,得徐徐圖之。」王家屏說起了第三件事。

  太子燒的三把火,有一把沒燒起來,沒人是最大的問題,缺少足夠的工業人口,這個工業人口,不是能出死力氣的窮民苦力,而是熟練匠人、匠人學堂培養的讀過書的匠人。

  這需要時間來緩緩圖之。

  太子這三把火,其他兩把燒的都很旺,燒的都很好,太子還很年輕,經驗不足,不是那麼英明,朝臣們都能接受,太子已經很好了,至少比先帝強,先帝對美色很上心。

  「丁亥學制的推行,今年年底前,新營造了師範學堂三十一座,比年初預計要多了六座,並且昭德女子學堂,納入了丁亥學制的範圍。」沈鯉說明了丁亥學制的推行成果,大學堂的營造按下了暫停鍵,而是大力推行普及教育,普及教育最重要的就是師範學堂的規範。

  昭德女子學堂的校訓還是沒有變,不以貌美,惟以德行,主要授課內容就是女四書和女六藝,培養知書達禮的好兒媳。

  申時行放下了手中的筆說道:「諸位,丁亥學制自萬曆十五年開始,至今已經十三年之久,這十三年,朝廷總計投入了兩億八千萬兩白銀,每年高達兩千兩百萬兩白銀,如此規模的投入,真的值得嗎?」

  「現在,我要說,這一切都值得。」

  「丁亥學制培養的人才已經走向了各行各業,舟師、地師、銀匠、醫師、橋樑建造、

  道路修築、鼎工大建巧師、帳房會計等行業缺少專業人才的窘迫,已經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本來朝廷預計,丁亥學制推行十五年後,會有所產出,教育的投入巨大但回報周期實在是太長了。

  但凡是朝廷沒錢,就沒人敢提丁亥學制類似的長策出來。

  在實踐過程中,朝廷又忽略了天賦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丁亥學制主要起到了篩選的作用,把那些有天賦的人篩選出來,培養的速度比想像的要快,這些人正在成為社會的中流砥柱。

  巨大投入的回頭錢」,其效益已開始逐步顯現。

  戶部當初斯文掃地,跟民坊搶帳房會計的場面,就是人才不足的典型現象,雖然現在有了極大的緩解,但戶部依舊在跟民坊搶人,而且力度沒有任何的減弱。

  算力這東西,朝廷不能占據優勢地位,就不能保證帝國的財稅健康,本身也是財稅博弈的環節。

  「都是好消息。」陸光祖由衷地說道,連楊俊民的銀鐺入獄也是好消息。

  反腐抓貪,最害怕的不是朝廷不肯反,而是朝廷反不動,朝廷反不動,就離大災大難不遠了,地方不配合,朝廷也無計可施、無從下口,天下失鹿就在眼前。

  「我這裡有個不知道是好還是壞的消息,潞王殿下要回大明過年。」沈鯉面色十分複雜,說起了鴻臚寺呈送的消息,混世大魔王要回大明過年了。

  大明朝臣對潞王的觀感真的很差,這傢伙奢靡享樂也就罷了,喜歡胡鬧,文武百官也能洗地,但他還喜歡萬國美人,華夷之辯下,這和喜歡野獸有何區別?

  當初潞王府的存在,就是對大明禮法的巨大挑戰,陛下宮裡就沒有任何萬國美人,但潞王府全是!

  「潞王在金山國行秦制。」王家屏說著說著就有點撓頭,搞什麼不好,搞秦制。

  雖然百代皆行秦制,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罵暴秦,做和說是兩回事,但潞王連演都不肯演,這軍功爵名田主制度,殺人捕奴皆給田產。

  潞王不回大明,大家都裝作不知道,他既然回來了,這麼有傷天和、殺戮廣眾的政策,自然要大肆批評!

  「誰愛說誰說去,反正科道言官們不會說。」陸光祖先表態,彈劾潞王不仁之事,就交給其他文武百官了,科道言官衝鋒陷陣了那麼久,也該稍微歇一歇了。

  傳統且保守的御史,認為潞王出海是畢路藍縷以啟山林,只要這個根本性質沒有改變,其他事都可以容忍,潞王回家是探望母親、大哥,順便看看送回大明培養的孩子們,這是親親之誼,那就沒什麼好彈劾批評的了;

  激進派的御史,則大喊著開疆拓土以海利振興大明,金山國作為環太商盟最重要的節點,出鎮金山國的潞王殿下,是大明宗室承擔責任和義務的表率,可以罵十王城那些宗室,但不要帶上潞王。

  最後就是一些個中間派了,中間派是人數最多,也是最慫的,潞王殿下出海,皇帝和太后鬧出了不小的矛盾,等閒攻訐潞王,可能會觸發皇帝對潞王的愧疚和補償心理,得不償失。

  難以邀名,容易要命。

  科道言官表示這一局,他們就不跟了,收益太小,風險太大。

  「怎麼可以如此懦弱。」沈鯉氣不打一處來,看著陸光祖如此說道。

  「要勇敢禮部先勇敢,我們科臣見風使舵,得有上百年了,想當年,嚴黨倒台的時候,科臣們互相給對方扣嚴黨的帽子,你們又不是沒見過。」陸光祖說的非常平和,言官一直這個樣子,又不是今天才這樣。

  要勇敢,禮部先勇敢!

  「呼!」沈鯉深深地吸口氣,這不能吵,一吵架就上了陸光祖的當,至於禮部衝鋒陷陣?從萬士和開始,禮部以諂媚著稱!

  「再看看吧。」申時行出來和稀泥,等潞王回京,看看有沒有傻子跳出來,到時候,大家都上一本表揚大於批評的奏疏,湊合湊合就過去了,禮法要維護,但王法也要照顧到,要把握好其中的度。

  反正過完年,潞王就又回金山國了。

  至於是否懦弱,大家都懦弱的話,就是大家都勇敢了。

  大明潞王朱翊鏐已經抵達了首里府那霸港,他會在這裡停留一天後,前往密州市舶司,從膠州灣上岸。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朱翊鏐站在快速帆船金山號的旗艦甲板上,看著那霸港,也看著大明的方向,從這裡只能看到汪洋大海。

  他在萬曆十九年四月離開大明,前往金山國就藩,這一走便是近十年。那年他23歲,今年已32歲,時光在他的臉上刻下了痕跡,當初的稚嫩已經全部褪去。

  他曾天不怕地不怕,發誓要在外面闖一闖,九年前,他從那霸港出發,風雨兼程煙波險,鴻志初展客路艱,九年後,他再回到了這個出發的地方,只有近鄉情怯。

  大明環球商隊、松江遠洋商隊的船隻每過一段時間,就會停靠在金山港,給他帶來家鄉的消息,但那些隻言片語的消息,拼湊不出完整的大明來。

  琉球素有萬國海梁之名,這個名號在萬曆維新之前,名不副實。

  因為朱翊鏐從這裡離開的時候,這裡還相當的簡陋,他的記憶里,只有聯排大房,雖然那時的船帆遮天蔽日,但港口的道路頗為泥濘,人們普遍面黃肌瘦,北炮台的長堤上有座天妃廟,再無其他。

  但現在,這裡繁華到了令人目不暇接的地步,連綿不絕的民舍一直延伸到了視線的盡頭,道路平整,路兩旁種滿了行道樹,那霸港一個港口已經不夠用了,不遠處還在營建新的港口。

  在那霸港,能買到一切想要的貨物。

  趙穆從大明奔赴金山國,以海防巡檢的身份,一步步逐漸成為了金山國的牙兵指揮,上一次逆婢勒頸的鬧劇中,趙穆從這些逆婢手中救下了潞王,自此之後,他就是金山國的大將軍了。

  「確實很有必要回來一趟了。」趙穆非常贊同潞王殿下的這個決策,甚至希望這次回京後,能夠形成回鄉省親的常制。

  去年發生的逆婢刺殺是典型的刺王殺駕,而這些婢女是受人指使,而幕後指使,是在金山國紮下了根兒的商賈,本來他們控制著貨物的流入流出,支配著金山國人的生活起居,本來要處置他們,非常的困難,哪怕是發生了刺王殺駕這類的案子。

  但潞王只是下了一道命令,就把這些逆婢背後所有的商賈,給沉了海,只是一道命令。

  合法性,在平日裡看似虛無縹緲,在面臨困難、逆境時,卻是決定眾叛親離還是眾志成城的唯一決定性因素。

  沒有人說潞王苛責宮婢,導致了宮婢逆反,案子很快查明,幕後真兇被繩之以法。

  這和當年嘉靖年間的壬寅宮變最終處置結果,完全不同,壬寅宮變最終把那些逆婢和爭寵的妃嬪給殺了,就沒有後續了。

  潞王作為大明皇帝的唯一胞弟,他在金山國的一切合法性,都來源於自己的皇兄,大明越強,他的合法性就越強。

  朱翊鏐站直了身子,看著汪洋大海,任由海風吹卷著袞服獵獵作響,意氣風發的說道:「萬文恭曾說,殖民者終將本地化,這個擔憂是非常對的,我出海九年,看到過不止一次這類的事兒,萬文恭是對的。」

  「但,我覺得這個問題,還有另外一個答案,那就是王化,孤不允許他們跟孤不一樣1

  」

  跟著皇帝後面撒尿和泥的朱翊鏐,已經逐漸成為了能夠獨當一面的藩王,而趙穆願意追隨潞王,因為潞王也逐漸成長為了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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