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3章 縉紳蒙昧,猶念包稅之利


  第1283章 縉紳蒙昧,猶念包稅之利

  申時行看了眼王家屏,王家屏學起了當初的王崇古,眼觀鼻,鼻觀心,如同老僧入定,王家屏現在是工黨黨魁,這個工黨黨魁的第一把火,要燒向官廠。

  在另外一邊,則是侯於趙在喃喃自語,他是帝黨,不屬於晉黨也不屬於張黨,他就是他,一個不那麼討喜的人,他知道王家屏在利用他,但他還是準備衝鋒陷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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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行的目光又看向了沈鯉,沈鯉到現在都沒學會喜怒不形於色,他還是那個骨鯁正臣,覺得王家屏、侯於趙簡直是瘋了,他們的提議要將整個大明徹底撕裂。

  申時行支持沈鯉的態度,他是首輔,是帝師,首要職責不是維持大臣們的友誼,而是維繫大明王朝政策不過分激進,以免在激進中毀掉萬曆維新的一切。

  在閣臣之中,只有陸光祖略顯迷茫,他覺得氛圍不對,但又不知道哪裡不對。

  陸光祖從二十六日休沐到初六日上朝之前,沒有在文淵閣坐班,這個占位閣臣,一直忠誠地履行著他占位的職能,皇帝、申時行、王家屏,對陸光祖這種占位閣臣,非常的滿意,因為能把位置牢牢的占住,那就是苦勞。

  反腐這事兒,陸光祖能站得穩,把庶務處理得清楚明白,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陸閣老,借一步說話。」申時行有些懊惱,其他四位閣臣都在文淵閣坐班來著,吵架忘記叫上陸閣老了。

  太子朱常治則是早早地來到了偏殿,他坐在一個太師椅上,打量著剩下的閣臣。

  高啟愚是西書房行走,這是皇帝陛下專門為高啟愚設立的職位,因為高啟愚無法入閣,但又要參與機要之事,所以陛下為他一個人專設了這麼一個位置,所以大明五個閣臣,其實是六個。

  高啟愚顯然是知道即將要發生什麼,眉頭擰成了疙瘩,顯然有些掙扎。

  兵部尚書梁夢龍年事已高,七十四歲的他,已經連續上奏了三次致仕,年老多病,不能視事,因為兵部的部分職能被恢復的五軍都督府所代替,兵部只有一個侍郎,不分左右,現在兵部諸務歸兵部侍郎石星管轄。

  但申時行打算推舉王希元為兵部尚書,王希元是張居正的門生,更是楚人,在萬曆初年的楚晉之爭中立下了極大的功勞。

  工部尚書辛自修的神情有些不安,作為六部之末,工部在朝堂上更像是個出苦力的苦哈哈,哪怕是有了官廠清吏司、寶源局鑄錢、以及督辦馳道的差事,工部依舊是六部之末,因為這些職能都和戶部交叉,而戶部在萬曆維新之後,前所未有的強勢。

  大將軍戚繼光沒有來文華殿偏殿等待廷議,自今年起,戚繼光不再參與常朝議事,而是完全交給了涼國公世子李如松。

  李如松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聽說了一些事兒,但戚繼光教過他,少信讀書人的鬼話,讀書人能把鬼騙得團團轉,李如松深以為然,還是聽陛下的話穩妥,這些讀書人眼睛珠子一轉,就是一萬個害人的主意。

  文華殿內,氛圍有些凝重,隨著皇帝遲到,反倒是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自從張居正走後,皇帝陛下給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沒有任何廷臣會擔心皇帝會從此懈怠,能讓陛下遲到,當今天下,也只有皇后一人了。

  自從十四皇子出生後,皇后一直在恢復身體,沒有公開露面,讓大臣們本來放進肚子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而這次陛下遲到,是個好事。

  只要陛下不發瘋,萬曆維新輝煌的成果,可以讓大明吃兩百年還在打嗝。

  萬曆維新,大明以一種近乎於瘋狂的方式,掠奪著海外的財富,而後用這些掠奪所得的財富,完成了內生性的變革,雖然有的時候不太夠,還需要苦一苦勢要豪右,但勢要豪右感恩戴德,畢竟只是要點金銀,又不是要命。

  申時行和陸光祖在一旁小聲地耳語了幾句後,二人回到了偏殿。

  淨鞭三聲響,閣臣廷臣們開始入閣,而禮部尚書王士性則拉了一把辛自修,給了他一張寫好的紙條。

  陳末顯然注意到了這一幕,在大臣們入殿之後,陳末找到了張誠,張誠聽聞後,告知了李佑恭。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諸位大臣俯首行禮。

  「朕安,諸位大臣免禮入座。」朱翊鈞笑著說道。

  李佑恭等行禮之後,才上了月台,他在皇帝身邊耳語了兩句。

  「知道了,廷議吧。」朱翊鈞點頭。

  「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李佑恭一甩拂塵,吊著嗓子,大聲地喊道。

  廷議開始了,這第一件事,自然是兵部尚書之位,石星那是望眼欲穿,希望梁夢龍能夠提攜自己,但知道希望不大,因為王希元也是炙手可熱的熱門人選,王希元是鐵桿帝黨,也是張居正座下大將。

  「臣舉薦兵部侍郎石星為兵部尚書,石星性情恬靜,充任兵部尚書最為合適。」梁夢龍出班,俯首說道。

  「臣惶恐。」石星在短暫的錯愕之後,趕忙出班如此說道,情況有些意外,他甚至沒有準備好要說什麼,一時間有些急,只說了惶恐二字。

  石星打算致仕了,新官走馬上任,他這個老資格戀棧不去,容易惹人嫌。

  棧,牲畜的棚欄,引申為權力、官職,戀棧不去,就是貪戀官職地位權力,不肯離去,出自司馬懿評曹爽駑馬戀棧豆」之語。

  石星準備的詞兒是致仕,這突然被舉薦,有點懵,出班也是有點慌張。

  申時行和王希元都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梁夢龍,他們都以為大司馬會推舉王希元,沒想到是石星,而理由也有點奇怪,居然是恬靜。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石星這個人是個背鍋的好人選,他不貪,不會興文偃武,也不會跟五軍都督府發生衝突。

  朱翊鈞等了下,有些疑惑地看了一圈,按照他收到的消息,王希元幾乎已經確定是要做大司馬了,不知道多少人,連拜帖都寫好了。

  「首輔以為呢?」朱翊鈞看向了申時行,詢問他的意見。

  「臣以為石侍郎確實合適。」申時行出班,給了一個讓人意外的結果。

  「王侍郎以為呢?」朱翊鈞見申時行端水,揮了揮手,讓王希元出面爭位,他有意王希元。

  「臣蒙受恩師教誨,素以社稷為先,未嘗敢以私心爭公祿。石侍郎德才兼備,赤子丹心,正合大司馬之任,臣願待時而動,盡忠王事,但憑聖裁。」王希元稍微停頓了下,就認了。

  朱翊鈞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他真的非常非常的意外,石星致仕的奏疏,都進了內閣,已經開始走致仕流程了,梁夢龍突然反悔,讓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申時行和王希元如此意外,顯然是不知道梁夢龍會這麼做。

  關鍵是申時行這個首輔,電光火石之間居然也認了,王希元也認了。大臣們究竟是出於何種考量,讓梁夢龍反悔,讓申時行、王希元認可此事?

  王希元把張居正都搬了出來,以私心爭公祿這種話都說出來了,表明是真的在拒絕,毛遂自薦也是一種勇氣,等位置是最難等的,等著等著,心氣兒散了,沒等到位置,人老了,只能狼狽回鄉。

  朱翊鈞手指停止了敲動,笑著說道:「既然大臣們如此推舉,那就有勞石司馬了。」

  「臣本朽木,幸沐聖恩,敢不竭駑駘之力,以效涓埃,昔年許國,今蒙殊遇,雖蒲柳衰質,猶存報主丹忱。然恐負山蚊力,徒累聖明,伏仰陛下聖德昭昭。」石星感覺有點暈,趕緊叩謝聖恩。

  石星是個傳統的士大夫,這段文約約的話,其實意思就是我是個朽木,能仰仗的只有陛下的聖德了,他甚至都想不通,為何是自己。

  朱翊鈞其實剛才想明白了,梁夢龍的反悔、申時行的端水、王希元的待時而動,都是為了一件事,壯大保皇派。

  萬曆維新振武轟轟烈烈二十九年,大明皇帝操閱軍馬,對外戰爭雖有波折,但全部獲勝,冊封了安國公、奉國公、涼國公、首里侯、泗水侯、鷹揚侯、江安侯、靖海新昌侯、

  義城侯、破胡侯、長安侯等等,五軍都督府的職能完全恢復,乙未軍制如火如荼。

  而武勛是天然的保皇黨。

  萬曆維新,製造了龐大的統治階層和該階層的附屬階層,要更進一步,讓該階層、附屬階層,真正願意為大明殉葬,在關鍵時刻,要有動力、主動的為舊秩序流血。

  這是萬曆維新之前,大明皇權所欠缺的東西,基本盤不牢固,自己人不夠,沒人願意為大明皇帝本人、皇權殉葬、流血。

  石星並不是一個喜歡爭權的人,甚至他覺得眼下大明的秩序就是最合適的,軍隊不管戎事,反倒讓文臣來管,文臣管得明白嗎?

  至於暴力失控,他認為都是杞人憂天。

  大明是驅逐韃虜再造中華,浴火重生而立,但凡是朝廷能體恤軍民,大明軍就不會像唐中晚期藩鎮割據、五代十國那樣反叛。

  歷朝歷代,縱觀古今中外,哪有軍隊肯餓著肚子打仗、入京勤王,給口吃的就肯拼命?

  大明是個老頭子了,兩百多歲了,振武之前,嘉靖年間的虜變、倭患就已全部平定。

  到了倭寇侵略朝鮮,大明軍仍然能揍得倭寇滿地亂爬,京營吃了那麼多好處,待遇優渥,能打贏是理所當然;可在朝鮮戰場上,當時的遼東衛軍沒有享受多少軍改的好處,卻依舊驍勇善戰,打得倭寇望風而逃。

  法理這東西,平素里感覺不出什麼,但真到危急時刻,就這玩意兒最管用,其他都不好使。

  石星堅定地認為,元明交替之際,百姓們吃夠了胡虜膻腥之苦,吸取了歷史的教訓,才會自發擁戴大明,但勢豪、縉紳們卻沒有吸取歷史教訓。

  他們在元時做包稅官,日子過得太好了,所以才會有後元反賊這種狗雜碎,貫穿大明兩百年,依舊有餘孽作祟。

  潞王這個混世魔王都能明白的道理,這群讀了一肚子書的士大夫,卻不明白,做那後元反賊。

  「縉紳蒙昧,猶念包稅之利:士人苟且,尚懷觀望之心。獨不明,法統之固,勝於金湯;忠義之堅,堅過鐵石,臣定當盡瘁戎務,以酬聖遇於萬一。」石星再謝聖恩,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剛才一時慌了神,忘記推脫一番了。

  不過已經言明接任,就沒必要再故意謙讓了,萬一皇帝改主意了,到手的大司馬之位就飛了。

  「好。」朱翊鈞點了點頭,石星其實也挺好。

  「陛下,臣請楊俊民赴任西域,將功贖罪。」王家屏說起了另外一份人事調遣,楊俊民在兩廣巡撫上因為貪腐而被押解入京,收押在天牢里,過了年赴任西域,是很早之前就確定的事兒。

  「昔日楊博支持先生的考成法,朕雖然不喜楊博,但他大節無愧,既然世恩,亦有苦勞,讓他去吧。」朱翊鈞點頭,將早已硃批的奏疏下章吏部。

  當初楊博是吏部天官,哪怕是中間的過程非常複雜,楊博也是斗輸了,才肯一起推行考成法,但推行了就是推行了,願賭服輸,輸了願意認,也算是功勞了,有些人輸了也不願意認,反而會選擇鋌而走險。

  廷議對多項人事任命進行決策,朱翊鈞一連硃批了好幾份,這都是年前已經經過了複雜博弈,商量完的,只需要走個最終流程就行。

  隨著人事任命結束,朱翊鈞發現,文華殿突然安靜了下來,大臣們都一言不發,神情變得嚴肅了起來。

  「怎麼,這是要跟倭國決戰嗎?」朱翊鈞上一次見到所有的廷臣如此嚴肅,還是萬曆十三年倭寇上岸,大明決定入朝平倭蕩寇,那時候廷臣們,都只有一個想法,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倭寇在朝鮮站穩腳跟,那對大明太危險了。

  「陛下,臣有本呈奏。」侯於趙見狀,站了起來,將奏疏遞給了張誠。

  「臣反對!」沈鯉立刻站了起來,將手中的奏疏遞給了張進,一起呈送御前。

  「好。」朱翊鈞打開了兩本奏疏,都看了一遍,開口說道:「今天廷議就到這裡吧,閣臣留下,隨朕去通和宮。」

  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天大的事兒開閉門會,顯然,這份開年的第一本奏疏是天大的事兒,皇帝不想閣臣之間的分歧,在廷臣之間擴大,進而擴散到整個京師、大明。

  閣臣們先吵明白後,再拿到廷議上來吵,而後走流程,讓京師百官們吵,都吵完了,才讓天下共議,推行中不斷完善。

  做事一定要學會團結人,把人團結在一桿王旗、一種大義之下,才能把事情做成。

  侯於趙要抄家,清產實征法已無法滿足工黨的胃口了,他計劃抄沒天下八千富戶、十萬勢豪及商賈鄉紳之家的所有工坊轉為官辦。

  沈鯉反對,說侯於趙在搞井田制,什麼天下生產資料歸公,這不是井由制是什麼?

  「臣等恭送陛下。」閣臣們一個個面面相覷,大司徒和大宗伯這是唱的哪出戲?好好的日子不過了?

  連陸光祖都是申時行告知後,才知道了一些內情。

  「西書房行走,你往何處去?」朱翊鈞見大臣們都離開了,高啟愚也站起來要走,開口讓高啟愚留下。

  「臣遵旨。」高啟愚也是錯愕了一下,趕忙留下。

  西書房行走是一個比較特殊的職位,皇帝說是閣臣,那就是閣臣,皇帝說不是,那就是在西書房協理一些庶務的書吏,他本職是禮部侍郎,總領丁亥學制、天下學制。

  朱翊鈞回到通和宮,卻沒有去西花廳,而是留在了御書房內,仔細把侯於趙和沈鯉的奏疏,都看了三遍,才前往了西花廳。

  二人說的都很有道理,這就涉及到一個難題:既然都是為了大明好,憑什麼要聽你的?這樣的分歧,才是最難調和的。

  等到所有人到齊之後,侯於趙出班俯首說道:「陛下,臣僭越。」

  天下生產資料歸公這個話題,有點太大了,侯於趙這話但凡是傳到外廷,一個類賈似道的佞臣帽子,就跑不了了。

  「陛下,臣以棉坊為例,松江府、蘇州府、杭州府的織造繁榮,但這些織造坊聘用織娘的時候,都會問一句,是否婚嫁子嗣?」侯於趙開始說起他在浙江做巡撫的經歷。

  這是非常普遍的現象,織娘是一個需要經驗的工匠職業,經驗豐富的織娘做得越快越好,經驗不夠豐富的織娘培養起來需要幾年時間,工坊甚至會因此不賺錢,還要倒貼錢。

  問婚嫁生育,就成為了必然,如果是沒有婚嫁子嗣,那就要慎重了,這剛剛入坊,幹了兩天覺得累,找了個好人家嫁了,一去不回,等於工坊又搭了時間,又搭了材料。

  「可是官廠就從來不問,為何?」侯於趙說起了大明官辦織造局,官辦織造局定期接受工匠學堂里的女子成為織娘,這些織娘剛出學堂,尚未婚嫁。

  「育弘班、大食堂、盟洗房、三級學堂、惠民藥局,未成婚也好,成婚也罷,廠里都能兜得住,一些個織娘出了月子仍能繼續上工。」侯於趙解釋了原因。

  擁有匠人萬戶園的官廠是少數,但這幾樣設施,幾乎每個官廠都有。

  這就是官廠制的厲害之處,它真的能讓匠人以廠為家,因為官廠真的是所有匠人的家,官廠的興衰,和每一個匠人息息相關。

  侯於趙繼續說道:「天下生產資料歸公,就是把所有的民坊變官廠,這樣一來,這些制度就可以推行了。」

  「這不是胡言亂語嗎?為何一定要這樣做呢?」沈鯉當即表示了反對。

  「大宗伯,你聽我講完。」侯於趙左右看了看,發現沒有中書舍人在場,沒有人會記錄這次閉門會,才開口說道:「大多數民坊,都只要男子,不要女子,即便是棉坊也是如此。」

  「因為,這家裡一旦有了孩子,這孩子需要照料,三歲之前,根本離不開人,而往往這三年,會有新的孩子出生,這個時候,一個家庭里,需要一個人來帶孩子,是父親回家,還是母親回家?」

  「顯然是母親,因為在相同的階級里,男性因為身強力壯,總能獲得更多的勞動報酬。」

  「而天下生產資料歸公後,育弘班、大食堂、盟洗房、三級學堂,可以讓母親不用為了孩子不得不回到家中,同樣,養家餬口的重任,也不用單獨的落在父親的身上,負擔更輕。」

  「這就是我這麼做的原因。」

  沈鯉眉頭緊蹙,立刻說道:「簡直是一派胡言!你是不是忘了,北宋年間,一斤煤能賣到二百文!大司徒,你是大明的財相,你不知道只剩下官廠,會是什麼景象嗎?」

  任何產業都需要民坊的繁榮進行支撐,海貿、造船、織造等等,都是如此,沒有民間繁榮的支持,只有官廠的繁榮,只是虛假繁榮,因為根基已經被全部掏空。

  比如永樂年間的官船官貿,完全禁絕了民間的參與,導致到了宣德年間,已經找不到足夠多造船的匠人和上船的水手了。

  「這不是井田制是什麼?你難不成要做那黃子澄、方孝孺、齊泰不成?」

  井田制簡直是荒謬。

  「大宗伯,慎言慎言,朕不是建文君。」朱翊鈞聽聞沈鯉這麼說,趕緊插了一句嘴,侯於趙就是要學黃子澄搞井田制,那他這個英明了二十八年的大明皇帝,怎麼看都不是建文君才對。

  「臣一時失言,還請陛下恕罪。」沈鯉趕忙謝罪。

  「無礙,無礙,你們繼續。」朱翊鈞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吵架。

  侯於趙深吸了口氣說道:「我知道。」

  「眼下在開海,如果不趁著心向大明的這一代人還活著,充實這些開拓之地,你想想再過幾十年,這些開拓之地,真的屬於大明嗎?」

  「大宗伯,開拓殖民之人,終究變成夷人之言,可是禮部說的。」

  「是。」沈鯉被扔了一記迴旋鏢,這萬士和提出的華入夷狄久居則為夷,是禮部重要的課題之一。

  趁著開拓第一代人還在,趁著總督府失去大明支持則會失去統治根基,用人口填充這些地區,這樣一來,哪怕不是鐵板一塊,也是利益共同體。

  「所以,去歲開始清產,今年要推行實征的時候,我就在想,何必實征,不如直接白沒。」侯於趙說話相當地直白,沒有給自己行為找任何的藉口,他就是要白白沒收。

  「你無緣無故去白沒他們的家產,他們怎麼肯答應?」沈鯉還是覺得這根本就是胡鬧,不是所有的勢豪商賈都是反賊,忠於大明,忠於陛下的才是多數。

  「歷來造反的都是種田的人,沒聽說商人能鬧翻了天,如果不是清丈還田執行了下去,這些勢豪商賈縉紳失去了田土,我還不敢這麼做,他們現在沒了田土,就沒了糧食,連造反都不可能了。」侯於趙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平靜。

  經過二十八年的努力,截至萬曆二十九年正月初六,還田在大明主要地區已經完成。

  現在這些勢豪、商賈、鄉紳,連田土都沒有了,和案板上的魚肉,有何區別?

  「狂夫!狂夫!」沈鯉聽聞侯於趙這麼說,連續說了兩個狂夫,差點氣炸了!這些戶部的人簡直是瘋子!清丈、還田、清產、白沒,根本就是早有圖謀!

  絕非什麼工黨成立,要燒三把火臨時起意,從開始清丈那天起,只要萬曆維新的車輪滾滾向前,這一天就終會到來。

  「我在浙江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這些勢豪一旦沒有了田土,就和拔了牙的老虎沒什麼區別,我把我的發現,告訴了文定公王國光和忠敏公張學顏。」侯於趙也沒有隱瞞自己的不懷好意。

  工黨的三把火固然重要,但其實完全沒必要燒到這種地步,不過是既定大策而已。

  「只是天下黃金盡入內帑,沒開始收白銀,已經是陛下寬仁,眼下並不急切。」王家屏聽到了這裡,終於開口說話。

  從通和宮金庫開始營造那一刻起,只要萬曆維新不剎車,收儲天下黃金盡入內帑,就是遲早之事,至於白銀,完全看海外流入大明的白銀,是否會大幅減少。

  只要還在持續不斷的流入,不出現大規模下滑,皇帝仍然會維持著寬仁的一面。

  「荒唐,簡直是荒唐。」沈鯉有些頹然的靠在了椅背上,這都埋伏這麼多年了,根本無法輕易說服侯於趙和這群激進派的瘋子。

  而且陛下是個很有勇氣的人,從來不吝嗇做出嘗試,只要有利於大明。

  混世魔王朱翊鏐?真的論胡鬧,還是得看陛下。

  「王次輔以為呢?」朱翊鈞看向了王家屏,詢問他的態度。

  「臣願意督辦此事。」王家屏俯首說道:「有些舊制舊法,不太合適了。」

  舊的生產關係在阻止生產力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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