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金錢的奴隸們


  第1284章 金錢的奴隸們

  王家屏看到侯於趙還有話要說,揮了揮手,示意他安靜一些,他太激動了,激動到,甚至沒有把他的意思表達清楚。

  這很正常,不能指望一個衝鋒陷陣的人冷靜,若是冷靜,他就不會衝鋒了,侯於趙一直是一個很怪的人,他壓根就不像是一個官員,從入仕至今,就和別人不一樣。

  作為帝黨,侯於趙不必為工黨衝鋒陷陣,但他還是頂著巨大的壓力把奏疏呈送御前。

  「陛下,諸位明公,侯於趙的意思非常明確,這是一個階級矛盾,無論將其異化成何等矛盾,生不生,都是一個階級矛盾,拋開這個立場,都是文過飾非。」

  「我們要知道,一個孩子,他不是憑空就能長大的。」

  孩子不是生出來,嗖的一下,就變成了一個壯勞力,而是經歷了漫長的成長過程後,才會開始參與生產。

  當明確了一個孩子不能憑空長大這個基本事實後,就自然而然地有了一個成本和效益的問題。

  「既然不是憑空長大,那就會有成本,大司徒提到了直接的成本,新生兒的照看、養育、教育、生病看病等等,而官廠制有育弘班、有大食堂、有三級學堂匠人學堂,有惠民藥局。」

  「事實上,營莊是什麼?和范仲淹范氏義莊,是極其相似的,都是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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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萬曆十五年以來,京師大學堂的醫學生下鄉,雖然跑了無數,但留下了無數人,他們的付出,讓鄉野之人,有了看病的地方,營莊有專人照看新出生的孩子,也有育弘班,到了上學的年紀,會被村裡的甲首、里正送到鎮上的三級學堂。」

  營莊和官廠名字不同,但他們都屬於集體經濟的一部分。

  朱翊鈞聽聞後,對著所有人說道:「朕和潞王一起去了古北口鎮的五里坨,邱少正是義勇團練的隊正,也是村裡的耆老,他正在趕著驢車,送孩子去古北口鎮上學,朕也去了鎮上的三級學堂。」

  「三級學堂很好。」

  朱翊鈞對那塊碑不太滿意,但他沒說,若沒有他這個皇帝的支持,高啟愚的丁亥學制,一所學堂都建不了,人要學會對現實妥協。

  完成了清丈、還田的地方,都有營莊。

  而營莊是侯於趙在遼東墾荒搞出來的,主要是在遼東,如果不夠團結,遼東墾荒的百姓,會被野獸、夷人、天氣給生吞活剝,有了豐富的經驗後,才開始大規模推行起來。

  皇帝作證,親眼所見,王家屏講的是真的。

  王家屏這才繼續說道:「在官廠、在營莊,直接成本被集體穩穩地接住了,所以營莊的百姓盼望著水肥,這樣能養五個娃了。」

  「而在城鎮的這些民坊里,我們看到了間接成本。」

  「育兒的直接成本從官廠、營莊這樣的集體轉移到了家庭上,本就不堪重負,間接成本讓家庭雪上加霜。」

  「大司徒說的間接成本是什麼?是家庭接不住育兒的直接成本,因為這意味著女子必須在結婚生子和有償勞動中選一個。」

  間接成本就是,母親選擇生育就要退出有償勞動,轉為無償勞動,而養家餬口、孝敬父母的重擔完全落在了父親的頭上,就是磨坊里的驢都喘不過氣來。

  侯於趙太激動了,他講的沒有條理,衝動得像一頭牛,輪到王家屏這個中軍來講,他自然要從結構出發,結構塑造人性。

  他要講清楚,生育問題中主要矛盾還是階級矛盾,其他矛盾都是次要矛盾。

  「我們仔細看一看民坊的匠人,他們不是所謂的中人之家,依舊是風一吹就倒下的窮民苦力,孩子沒有人管,只能自己去管,而上學需要附籍,附籍的方式很多,但哪一項都不便宜,奪走他們財富的方式,實在是太多了。」王家屏並沒有從道德上指控勢豪、商賈、鄉紳這些生產資料的所有者。

  制度設計是朝廷做的,他們只是間接掌控權力,出了事都扣在勢豪商賈鄉紳頭上,這很不道德,誰來負責制度設計,誰就來承擔責任。

  朱常治露出了一種迷茫的神情,他沒完全聽懂,直接成本他倒是聽懂了,生養所需資材,可間接成本,他有點理解不了,怎麼民坊的工匠就比官廠匠人憑空多出了一個間接成本?

  申時行作為太子太傅,看出了太子的迷茫,但他不方便現在教太子。

  朱常鴻側著頭低聲說道:「金錢總是在逐利,金錢的逐利性,總是催逼著它的奴隸們,將成本壓榨到最低的限度,不會對家庭或者其他關係,有任何的仁慈。」

  「而這個最低限度,可不僅僅是活著,這些金錢的奴隸們,恨不得讓匠人們付錢做工。」

  「家庭中母親退出有償勞動之後,並不會相應的提高父親的勞動報酬。」

  「這是在育兒直接成本之外,因階級的腹剝而產生的間接成本。」

  朱常鴻從小就對生產二字格外的關切,曾經在勝州廠組織過生產,那時候他才十二歲,他發現了官廠和民坊生產關係上的區別。

  朱常治立刻就聽懂了,在場所有閣臣,人人都是階級論三卷大圓滿,不需要如此清晰的解釋,但他這個太子需要。

  朱常鴻的聲音不大,但西書房足夠的安靜,還有一個人聽到後,神情豁然開朗,這便是閣臣陸光祖,他年紀大了,階級論他倒是讀完了,但讀過和用到的時候能想起來,是兩碼事兒。

  簡單解釋就是母親本來賺錢,現在為了育兒不得不脫產,非但不賺錢、工分或者其他什麼,還要從家庭收入中支取費用,這就是額外的間接成本。

  勞動者的勞動報酬,在生產活動中分配到的占比過低,往往只能滿足自己一個人的衣食住行,人力成本最低極限,就是讓一個人活著,而不是活得好,還能養得起家。

  這就是金錢的逐利性。

  而家庭的衣食住行、育兒、養老等等,所有家庭支出都要從一份勞動報酬里擠出來,甚至連生育的定價權都不在自己手裡的時候,什麼樣的規訓、倡導都會失效。

  因為父親真的太累了。

  「朕補充一點,生育不是私事,在舊文化里,生育看起來是極其私密、個人的事兒,但王次輔、大司徒已經講得很清楚,這是公事,是勞作者在分配中能否能夠獲得足夠的報酬,來供養家庭的階級矛盾,分配問題。」朱翊鈞補充了一句。

  王家屏這位中軍講結構、講階級矛盾,朱翊鈞很贊同,但他卻沒有確認另一個共識:

  生育問題不是私事,而是公事,是社會延續的基礎條件。

  人口從來都是決定所有政策的第一要素,人都沒有了,談論其他的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而金錢的奴隸們,擅長指鹿為馬。」王家屏繼續說道,他要講的是矛盾的複雜性。

  他通過講結構,已經講清楚了,這為何是一個階級矛盾,因為勞動者在參與生產過程中,分配占比過低,官廠會把利潤的三分之一留在官廠,進行福利支出的保障。

  民坊的匠人,勞動報酬夠自己一個人的吃喝。

  四皇子朱常鴻用了金錢的奴隸們這個概念,王家屏聽到了,立刻採用了這個名詞,非常精準,就像後元反賊一樣的精準。

  「我聽說過一個笑話,一些個雜報的筆桿子們,把分配不公說成了:不夠努力。」王家屏雖然在講笑話,但他的神情甚至帶著幾分肅殺。

  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至少在場沒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

  「魑魅魍魎、牛鬼蛇神的人渣。」一向好脾氣的沈鯉,罵了一句。

  顛倒是非、指鹿為馬、張冠李戴,就是慣用的伎倆,一個人所有的不幸,都是因為這個人不夠努力;結構性的腹剝,被塑造為了看不見的打手;

  這種顛倒是非的本事,把本來就錯綜複雜的矛盾,變得更加複雜,矛盾越複雜,要結構性的解決,就越難。

  王家屏的話講完了,他在皇帝面前已經表達過自己的態度,他請命督辦此事。

  至於罵名什麼的,他不在乎,有本事就把金山陵園給沖了,他倒是要看看誰敢去衝擊金山陵園,就算大明亡了,下一朝,也只能把他的金山陵園捧得高高的。

  他只要能安葬在金山陵園裡,所有的罵名,不過是墳頭的垃圾,總會被歷史的風吹走。

  西花廳里安靜了下來,四皇子朱常鴻注意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兒,那就是朝廷內,議事的西花廳、文華殿、京堂,被一個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絕對正確所籠罩。

  這個正確之下,沒有人可以堂而皇之地背叛萬民這一立場,無論是出於本心還是出於對正確的認同,都只能以這種立場去敘事。

  王家屏所有的言談,都是基於萬民的立場,而非基於勢豪商賈鄉紳的立場。

  萬曆維新之前不是這樣。

  隆慶四年御史戴鳳翔上奏彈劾海瑞包庇刁民魚肉鄉紳、沽名亂政」,首輔高拱的浮票是:求治過急,更張太驟,人情不無少拂,遇有兩京相應員缺,酌量推用。

  包庇百姓、魚肉鄉紳這種彈劾的理由,敢堂而皇之的說出來,而高拱則認為海瑞有錯。

  腹剝是自上而下的腹剝,腹剝產生階級,而階級依靠腹剝穩定自身階級。

  一本矛盾說、一本階級論,確立了這種絕對正確。

  朱常鴻看向了大哥,他忽然覺得,大哥好像不能勝任君王之位,因為大哥明顯憤怒了起來,作為君王,不能被臣子們牽著鼻子走,也不能被情緒左右之下制定政令。

  朱常鴻又看向了申時行,王家屏顯然是有備而來,申時行的壓力很大。

  「陛下,臣反對天下民坊歸併朝廷。」申時行的反對有點無力。

  他不是準備不夠充分,而是這天下事,不能只講道理,要是只講道理就能行,天下早就是大同世界了,至大同這個儒家的最高理想,講了兩千年了,不還是這樣?

  而王家屏的想法,他即將要施行的政令,是站在了反對腹剝的道德制高點上。

  申時行有些慌張的原因是,他發現自己有點拉不住大明這個激進派的激進行為了,萬曆維新的一切,可能會在激進的決策中,被這把大火,燒得一乾二淨。

  「請講。」朱翊鈞點頭,正方辯手已經從育兒直接成本、間接成本,討論了官廠和民坊的區別,從結構上確定了這一矛盾是階級矛盾。

  這些占據了絕對優勢地位的傢伙,擅長把水攪渾,讓矛盾變得更加複雜。

  侯於趙情緒輸出,王家屏條理極其清晰,正是因為這些金錢的奴隸們,擅長把水攪渾,所以才會用一刀切的方式。

  現在輪到反方辯手入場了。

  「臣反對。」申時行有些執拗,但他只給了三個字,他吵不贏,但他知道不能這麼做,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發現自己的力量不足。

  「朕也反對。」朱翊鈞看出了申時行的壓力,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金錢的奴隸們,這個詞好得很。」

  朱翊鈞笑著說道:「諸位,這裡不是文華殿,也不是皇極殿,這是朕的書房,在這裡,就是聊一聊,不要那麼緊張,更不要那麼劍拔弩張。」

  朱翊鈞在撒謊,這西花廳議定的事兒,皇帝和閣臣會不遺餘力的推行,根本不是簡單的聊一聊,提前溝通那麼簡單。

  「薪裁所,朕只要南巡到松江府,一定會去薪裁所探看,不為別的,就是要讓勢豪們知道,朕盯著他們。」

  「為何會有薪裁所?就是金錢的奴隸們,他們被金錢所異化後,甚至連勞動報酬都不肯發!」

  「被異化到吾與凡殊的地步,老子是勢豪,你是窮民苦力,你就不是人!幹了活兒還想拿錢?賞你一口飯吃,那就是你的福報!」

  朱翊鈞出口成髒,薪裁所這個衙司的設立,就是皇帝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自詡吾與凡殊的傢伙們,壓根就沒有意識到,自己是金錢的奴隸。

  「但朕反對天下民坊歸公,因為朕養不起,朝廷也養不起。」朱翊鈞說出了自己的理由。

  「陛下聖明!」沈鯉一聽,立刻高聲說道。

  侯於趙、王家屏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有些太一廂情願。

  別說民坊,大明官辦官廠還有賠到關門的,比如這松江機械廠和揚州機械廠,一個直接拆了,另一個若不是朝廷及時干涉,也要關門大吉。

  官廠不總是成功的,官廠有自己的問題,僵化和臃腫,就是官廠始終無法避免的難題。

  王崇古活著的時候,都對這兩個問題有些束手無策。

  統治階級的一廂情願,其破壞性,往往大過了昏庸。

  「太子去年說要擴產擴軍,但昨天,他對朕說,毫無收穫。」

  「因為官廠的匠人,都是要從民間遴選,就像一個孩子不能憑空長大,熟練匠人們也不是從地里長出來的,貨架上的貨物,也從來不是在貨架上長出來的。」

  「官廠自己要培養,也要從民間遴選,才能保持官廠的活力。」

  官廠為什麼能賺到錢?但凡是有些天賦的人才,被官廠一網打盡了。

  而從民間吸收新鮮血液,就是對付僵化和臃腫的唯一辦法,別無他法。

  王崇古就曾經斷言,一旦關上了遴選的大門,官廠立刻完蛋,因為高度封閉的官廠,會在僵化和臃腫的作用下,變成一個封建領主一樣強附庸生產關係的地方。

  一斤煤就是賣兩千文,也無力經營下去。

  維持官廠和民坊之間的競爭,有利於官廠,也有利於民坊。

  「天下民坊歸公,這個步子邁得太大了。」朱翊鈞表述了自己的看法後,其實他想做,但他想到了萬曆九年的一條鞭法和萬曆二十八年的禁婚嫁奢靡之風,都是一樣的錯誤。

  「但是,我們什麼都不做嗎?」朱翊鈞看向了所有人,搖頭說道:「是不是可以從律法上想想辦法,來保障勞有所得?」

  朱翊鈞提出了另外一個建議。

  現實就是,朝廷做不到,天下民坊歸公,朝廷哪來的那麼多人力物力去經營?天下民坊一旦歸公,大明的行政成本會立刻攀升到讓人望而生畏的地步,其增速更會讓人們瞠目結舌。

  最終飆升的行政成本,戳破一切幻夢,弄得一地雞毛。

  所以這條政令必將失敗,哪怕出發點再好、設想再美好,也需慎重。

  「臣等遵旨。」王家屏和侯於趙略顯失望,俯首領命,而申時行和沈鯉,並沒有面露狂喜,因為一條不被普遍認可的律法,真的能夠執行下去嗎?

  侯於趙和王家屏又不是危言聳聽,現狀就是他們講的那個現狀,朝廷不加干預,結構性的危機,就會在數年後轟然爆開,只要大明準備不夠充分,就會變成災難。

  「禮部知道,把今天商議的部分內容,放出去,也不用太多,有這麼個不知來路的風聲就好。」朱翊鈞看向了沈鯉,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法刑不分家,如果沒有足夠的威懾力,律法根本得不到推行。

  這就是在做預期管理:先放出小道消息,這種玄而又玄的消息反而會讓人們更加相信,在驚懼和忐忑中度過一段時間後,當具體政令頒布時,勢豪、商賈、鄉紳才會更好地接受這些律法。

  威逼利誘,是術的一部分。

  「上次老三說大鐵嶺衛的鐵料,因為幾個市舶司爭相購買,導致價格昂貴,而大明的很多商品,因為競爭,導致利潤極低,這個事情,戶部可有主意?」朱翊鈞問起了另外一件事。

  因為競爭,原材料價格有溢價,而生產的商品賣不上價,辛苦一整年,錢沒賺到幾個,這就是內耗。

  而內耗的原因,是因為競爭的充分,較低的價格,還能限制新玩家的入場。

  惡性競爭的成因比較複雜,這次的主要原因,還是地方府衙為了地區優勢的競爭,錢可以少賺點,但產業落地,那就是解決無數家庭的生計問題,這可是政績。

  「市舶司打算對出口市舶司的商品進行限價,同樣也會利用各市舶司的商行,對價格進行規範,防止利潤過高或者過低,雙管齊下,暫定如此,若是不管用,再尋辦法。」侯於趙立刻說道。

  「和刑部、大理寺說一下,把限制不正當手段競爭寫進律法之中。」朱翊鈞點頭說道。

  「臣等遵旨。」侯於趙和王家屏俯首領命。

  這一次的廷議到這裡就暫且結束了,至於律法的修訂,需要一些時間。

  太子等所有大臣離開後,有些疑惑地問道:「父皇,次輔和大司徒,他們原本的目的就是律法,而不是真的要把天下民坊歸併朝廷?」

  朱常治以為,閣臣在演戲,這群老狐狸的演技實在是過於精湛了,拋出一個不可能的議題,就是把房頂掀了,所有人都不答應,那就開個窗。

  「不是。」朱翊鈞搖頭說道:「雖然人人都是老戲骨,但這次次輔和大司徒真的準備這麼幹,而且,他們完全沒有放棄,現在暫且答應下來,不過是為了大義之名。」

  「不教而誅是為虐,先制定律法,就是教,那不肯聽教化的人,就有了足夠充足的理由對付他們。」

  是不是演戲,朱翊鈞分得出來,侯於趙和沈鯉的確吵起來了,而且吵得很兇。

  侯於趙是真的打算這麼做,甚至工黨內部已經形成了共識,並且把天下民坊歸公這事,視為和清丈、還田、營莊一樣的長策去執行。

  如此大事,一個演不好,就會玩砸了,所以,不是演的,是真的打算這麼幹。

  「首輔申時行是個很厲害的人,但這次他的壓力很大,他只能強硬地說一句他反對,但讓他吵贏王家屏,他吵不贏,所以只能希望朕來拉偏架。」朱翊鈞鄭重的解釋了一下。

  「兒臣明白了。」朱常治認真的品味了一下,理解了父親的意思,小事可以演,大事沒人會配合,因為一旦演砸了,要承擔的責任、因果就太大了。

  萬曆二十九年正月初三日,大明環球貿易船隊,三條快速帆船、十八條五槍過洋船,抵達了西班牙的塞維亞。

  按照皇帝的聖旨,大明船隻不在塞維亞這個新世界貿易之家交易貨物,這次的停靠,只是補充一部分水食,一條航線一旦成熟,就不要輕易改變,否則會帶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塞維亞沒有拒絕大明船隊的停靠,而且也不太敢拒絕,萬一惹怒了大明水師,三十六斤火炮可以讓人十分冷靜。

  「大明皇帝的聖旨,即便是遠在數萬里之外,依舊有效嗎?真的一點貨物都不可以裝卸嗎?」瑪格麗特王后完全不理解,這個只存在於傳奇故事的將軍,為何會對遠在天邊的大明皇帝,言聽計從。

  站在遠洋艦隊旗艦撫遠號甲板上的王后,頗為放鬆,海風吹動著她棕紅色的頭髮,如同一抹晚霞。

  皇帝對黎牙實之死的懲罰,真的在生效。

  霍丞信點頭說道:「是的,遠在萬里之外,依舊是聖旨。」

  「王后殿下,我所帶領船隊的船隻、舟師、軍兵、貨物,都是大明朝廷的,而不是我個人的,我現在違背了陛下的聖命,下一刻,劉子龍就會把我關起來,等回到大明,交給陛下處置。」

  「而且,王后殿下難道不應該解釋一下,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嗎?」

  「專門等你。」王后笑得十分明媚,她是個泰西人,對於感情的表達,並不含蓄,她的感情足夠的炙熱。

  「如果我們船隊沒有停靠,王后就跑空了。」霍丞信搖頭說道。

  「大明是十分嚴肅的,而遠洋環球航行,也是一件極度嚴肅的事情,輕易改變航線和軌跡,補給、季風都會讓水手見識到自然的威力,而將軍是一個穩重的人。」王后笑得很開心,能等到,所以她才會不遠千里來到塞維亞。

  「好吧。」霍丞信雙手伸開拍了下欄杆,西班牙是第一個日不落帝國,他們擁有非常豐富的航海經驗。

  瑪格麗特王后很喜歡霍丞信這種略有些無計可施的表情,因為這代表著她的計謀又一次得逞了,她眼睛裡都帶著笑容說道:「給你看看孩子,我們的孩子。」

  瑪格麗特研究了一年的大明文化,知道在大明文化里,孩子的重要性,想要拴住一個男人,孩子顯然是一個最佳選擇。

  「很壯實。」霍丞信看了幾眼,很確定是自己的孩子,頭髮、瞳孔、膚色、深邃眼窩、高鼻樑、雙眼皮和腰腹部有一塊青灰色的胎記,而且模樣,確實和他十分相似。

  瑪格麗特有些失望,因為霍丞信也就是看了兩眼,就把孩子交還給了僕人,並沒有出現占有的情緒。

  愛上一個自由的男人,或許就是這樣,這個男人根本不受世俗的條規約束。

  霍丞信的想法也很簡單,不過是為了誅殺逆賊的一次合作罷了。

  「你這樣草率的離開王廷,真的合適嗎?王宮裡的庶務誰來處理?」霍丞信有些好奇地問道。

  「我的將軍,帶我逃跑吧,帶我去大明!」瑪格麗特十分堅定地說道:「大明和西班牙有些誤解需要澄清,為了表達誠意,我打算親自前往。」

  她嫁到西班牙,即便殺死了權臣羅哈斯,也無法完全掌握權力,無能的丈夫沒有獲得普遍的擁戴,老公爵為首的貴族們,牢牢把持著權力,權臣只是從一批人換了一批人而已。

  「哦,原來是要出訪。」霍丞信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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