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5章 哀我勞人,汔可小息


  第1285章 哀我勞人,汔可小息

  瑪格麗特有些懊惱的跺了一下腳,這個自由的男人,似乎不懂逃跑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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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種在泰西非常流行的文化,以逃跑為主要表現。

  因為種種原因,婚姻往往代表著不幸,比如子嗣不健康或者有遺傳病,比如婚姻會把繼承權讓渡出去,導致出現領土糾紛成為罪人等等。

  所以要逃離父母指派婚姻,如果無法逃離,就向神許諾終身不嫁或者不娶,來逃脫。

  比如英格蘭女王,就是不婚不嫁,比如黎牙實也曾經因此而許諾。

  如果既無法逃跑,也沒有勇氣承擔神罰,成婚後,各玩各的養情婦、養情人,就成了更加現實的選擇,所以泰西宮廷的混亂,和這些文化有著非常直接的關係。

  而這種混亂,在王室、貴族中普遍,在城邦普遍,在鄉野更加普遍,眼下的泰西,依舊是一個野蠻的世界。

  霍丞信看著有點急到跳腳的瑪格麗特,露出了一個笑容,他理解泰西的文化,更理解瑪格麗特為何會生氣,但是和他一個糟老頭談浪漫,委實是有些難為他了。

  他四十八歲了,早就過了相信愛情的年紀。

  而瑪格麗特才二十多歲,她太年輕了,年輕到對愛情充滿了幻想,而她的丈夫,又無法提供給她想要的愛情。

  很顯然,瑪格麗特陷入了一種求而不得的心態中,這種情況非常糟糕。

  可以簡單概括為,壞了,瑪格麗特墜入愛河了。

  異性交往中付出的那個人,往往一廂情願的認為,只要付出真心、拿出足夠的態度,這些真心和態度,就會如同涓涓細流,慢慢匯聚成愛的海洋,讓兩個人的故事,在歲月的長河中,愈發顯得珍貴與美好,直到天荒地老。

  這是一種一廂情願的幻想,現實是,付出得不到任何的回應,代表著錯付,應該及時退出止損,如果不及時止損,就會成為損失最大的那一個。

  「泰西的局勢現在非常糟糕,在這短短一年的時間裡,雄獅亨利展開了足足七次的大規模進攻,徹底逼迫比利時倒戈。」

  「僅僅只用了一百日,亨利就攻占了比利時全境,並且已經和荷蘭議會達成了協定,將北部部分弗拉芒領土割讓給了荷蘭,換取荷蘭對他的支持。」

  「一場堪稱完美的戰爭,無論是政治還是軍事上,都是完美的。」霍丞信研究了亨利這百日之戰的七次攻勢、全部十七場戰役,堪稱完美。

  尼德蘭地區是個總稱,北部為荷蘭,南部為比利時,尼德蘭和西班牙的本土並不接壤,即便如此,尼德蘭反抗了足足十四年,最終分裂為了誓絕法案的荷蘭和向西班牙投降的比利時。

  而面對雄獅亨利,比利時僅僅抵抗了不足百日,全面崩潰。

  另一方面,雄獅亨利展現出了靈活性,弗拉芒地區的人,嚮往荷蘭,而且一直追求併入荷蘭,雄獅亨利出讓了這部分的領土,換取荷蘭的互信和支持,好讓自己專心南下對付西班牙。

  霍丞信繼續說道:「神羅帝國的宗教戰爭如火如茶,北方新教聯盟的攻勢如火如茶而南方天主教城邦,毫無抵抗之力。」

  黎牙實之死,是一個導火索,徹底點燃了泰西宗教戰爭的炸藥桶。

  大光明教快速發展,二者還能為了壓制大光明教傳播,互相忍耐一二,黎牙實沒了,大光明教傳播受阻,立刻開始翻臉。

  「一個月前,教皇寫信給了老公爵,希望西班牙出兵幫助南方邦,我堅決反對,而老公爵準備派兵,我非常的生氣,抱著孩子來到了塞維亞。」王后發現自己看重的男人,果然不同凡響,已經把泰西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泰西正在變成一個火藥桶。

  「原來是被流放了。」霍丞信點頭,王后不是專程來見自己,更不是讓自己看看孩子,出逃,更不是什麼愛情的浪漫,而是為了獲得更多的籌碼,再回馬德里。

  「親愛的將軍,有沒有人對你說過,你不說話的時候,更加英俊?」王后更氣了,這個老男人,一張嘴就讓把事實給戳穿了,難道就不能將這些算計,藏在愛情的浪漫之下嗎?

  泰西的情況確實非常的複雜,兵禍的危害已經開始逐漸展現。

  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大明過往那些奢侈品,絲綢、玉石、精美的禮器等等,更加暢銷了,而廉價商品,比如棉布、鐵鍋,從里斯本出發的時候,居然還剩下了許多。

  戰爭,一定會伴隨著巨大規模的財富轉移,而且往往是聚集的趨勢,也就是富者越富,貧者越貧,戰爭並不能讓財富、生產資料重新分配,唯有王天下的人開始逐漸構建新的秩序時,才會實現。

  作為一名大明世侯,霍丞信理解這句話,已經是近五十歲的年紀了。

  「老公爵能夠說服貴族,貴族能夠說服他們的騎士嗎?西班牙已經為宗教流了太多的血,還要繼續流血嗎?」霍丞信覺得這個老公爵實在是有些怪異,有些反覆無常。

  一方面反對教廷對西班牙的指指點點,一方面,又捨不得和教廷徹底的切割。

  王后仔細想了想才回答道:「老公爵打算派兩個大方陣前往南方邦,幫助他們維持戰線,並不打算大規模援助,如果我這次出訪順利,獲得了大明的諒解,將不會繼續增兵。」

  「其實是利益問題,西班牙一盤散沙的局面,需要一個紐帶,宗教可以是那根紐帶,金錢也可以。」

  一盤散沙的西班牙,在費利佩死後,更加鬆散了。

  瑪格麗特王后的出訪,並不是單純的逃跑,而是獲得了老貴族們的一致贊同,同樣也是一次嘗試,如果大明貨物順利流入塞維亞,靠著做二道販子能夠繼續賺泰西諸國的錢,那宗教就不是必需品了。

  「原來如此。」霍丞信明白了出訪的目的,賺錢嘛,不寒磣,陛下也喜歡賺錢。

  瑪格麗特王后有些失落的說道:「我的將軍,我不得不告訴你一件事,我們已經沒有能力,向大明派出珍寶船,維持大帆船貿易了。」

  「當初在英吉利海峽的戰敗,讓我們的海軍損失過於慘重,哪怕是金債券破產賴帳,把所有的收入都用於建設新的海軍,但依舊做不到了。」

  以前是要限制白銀的外流,謹慎派往大明貿易,現在不用限制了,沒有那個能力了。

  「和失去尼德蘭的手工作坊有關?」霍丞信給出了另外一個理由。

  「是的。」瑪格麗特坦然承認,西班牙的無敵艦隊,是尼德蘭工匠打造的船隻,失去了尼德蘭,就失去了廉價的造船廠。

  瑪格麗特殺死了羅哈斯後,才清楚的知道,費利佩死後留下了多麼龐大的一個爛攤子,光是欠的錢,就有足足一億金幣之多。

  西班牙迫切的需要財源,度過這個危難時刻。

  霍丞信思前想後點頭說道:「好吧,你可以隨行,但你也知道,女人在船上有很多的不方便,如果不在我身邊,儘量不要在船上隨意活動。」

  瑪格麗特伸了個懶腰,打量了下大明的旗艦,這艘撫遠號足足有三十多丈長,船上的軍兵在忙碌,她有些奇怪的問道:「我的將軍,為什麼大明的水手們,都不會下船去釋放一下自己的欲望呢?」

  「那些打扮的很漂亮的夜鶯,可是很期望著富裕的大明人,去照顧她們的生意。」

  大明人都非常的克制,甚至在這方面都表現出了一種苦修士般的忍耐性,不過這種克制,有些壓抑了。

  「梅毒。」霍丞信搖頭說道:「你說的那些娼妓,她們的脖子、手臂長滿了梅花般的紅疹,實在是——無能為力。」

  多看一眼都怕染了什麼髒病,哪還敢更進一步。

  梅毒,在泰西的港口最為嚴重,非常影響食慾,不是霍丞信不允許,實在是船上軍兵的待遇,大約等同於泰西的騎士,而且還是有封地的騎士,真的不缺這個。

  「幸運的人總是更加愛護自己的生命,而不幸的人,似乎總是不幸。」王后說了一句西班牙的俗語,這裡的幸運的人,指的是被神所眷顧的人。

  「孩子留在西班牙吧。」霍丞信說起了那個還在褓中的孩子。

  「我要帶著他!」王后非常堅決的說道:「你是他的父親,但我也是他的母親,我要親自照顧他,讓他茁長成長。」

  霍丞信擺了擺手,他知道王后誤會了,他趕緊開口說道:「他會死的,不是到了大明之後,而是去大明的路上,你也不看看他才幾歲?前往大明還有五萬里水程,你知道這一路上會遭遇多少危險嗎?」

  「別說他了,就是你,也要想好了,這不是一次旅行,而是一場冒險。」

  「千萬不要對大海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會證明給你看,我也是個勇敢的人!」王后聽聞之後,非常大聲的對霍丞信如此說道。

  她完全沒想到,她從王宮出發,走了一千里,等了一個月的時間,等來了她心心念念的騎士,剛見面,就是爭吵。

  在旗艦上的霍丞信,和在王宮裡的霍丞信,完全是兩個人,這個霍丞信前所未有的強勢。

  「那他呢?在強褓里的孩子,你覺得你這麼做,是愛還是要殺了他呢?我提醒過你了。」霍丞信變得有些不耐煩了起來,說完這句話,他就轉身離開。

  船隻會停留三天,補給足夠的淡水和食物後,就會再次出發。

  瑪格麗特的哥哥是神羅帝國的皇帝,即便是神羅帝國,既不神聖、也不羅馬、更不帝國,皇帝只是名義共主,權力在封建領主手中掌控,可共主也是共主,她從小到大都在養尊處優中長大,脾氣難免有些刁蠻,同樣,想法難免會有些天真。

  遠洋航行,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兒。

  瑪格麗特最終還是聽從了霍丞信的建議,將孩子留在了塞維亞交給了乳母養育,也沒有人會對這個孩子出手,因為這個孩子是帝國現在唯一的繼承人。

  而瑪格麗特和貼身侍女溝通後,變得明媚了起來。

  她的貼身侍女是大光明教的信徒,對大明文化比較了解,貼身侍女告訴他,霍丞信之所以和她爭吵,完全是因為在乎,在憤怒,憤怒他自己是情夫的身份,憤怒她是王后,而不單獨屬於霍丞信。

  因為在乎,所以憤怒,所以爭吵,一切都非常的合理。

  所以明媚的瑪格麗特,懷揣著對愛情的渴望,在第三天,帶著數十位僕人和衛隊,登上了大明遠洋商隊,她即便是被流放了,她依舊是貴族,她相信,各種隨從可以照顧好她的一切。

  出發的第一天,瑪格麗特後悔了,她發現,遠洋航行絕對不是一件美妙的事兒,她上吐下瀉,吐的連胃酸都出來了,依舊止不住吐。

  「我親愛的將軍,我感覺我要去見上帝了。」瑪格麗特十分虛弱,看著霍丞信,她感覺自己要死了。

  「死不了的,吐著吐著就習慣了。」霍丞信十分平靜的說道,他跑船十幾年,他還是會吐,這才剛上船而已,這位養尊處優的王后,已經無法忍受跑船的辛苦了。

  第三天,瑪格麗特才知道什麼叫做吐著吐著就習慣了,那就是一邊吐一邊吃,吃了吐,吐了吃。

  她的僕人們都還好,因為要坐船出訪大明,貴族們遴選的僕人和衛隊,都有充足的航海經驗,除了貼身侍女,貼身侍女和她一樣,對航海一無所知。

  「我真的想從這裡跳下去,游回塞維亞,我不要出海了。」瑪格麗特蹲在甲板上,捂著臉,嗚嗚嗚的哭了起來,水天一色的洋面,並不浪漫,只有無盡的孤獨。

  「我不會因為王后無法適應航海而改變航程,遠洋航行是一件嚴肅的事,不輕易改變航程,否則要承受自然的怒火。」霍丞信十分生硬的拒絕了王后的請求。

  出發了就是出發了,不會走回頭路,除非遇到了預料之外的風暴。

  瑪格麗特發現自己想錯了,根本不是什麼占有欲在作祟,而是這個自由的男人,任何事都不會成為他的羈絆,但這樣的男人,又如此令人著迷。

  瑪格麗特很快就見識到了霍丞信更有魅力的一面,作為船長,他總是能夠及時發布命令,船隊在他的指揮下,躲過了三次風暴、兩次的大霧、一次海盜船的襲擊。

  從風暴邊緣穿過的時候,瑪格麗特看著天邊閃過劃破天空的閃電、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滔天巨浪在海面上翻湧,心有餘悸,而這一切,都在霍丞信一個個命令之下,成功規避。

  「為什麼要避開那些海盜?」王后總是如此,陰晴不定。

  上一刻還在因為霍丞信的冷漠而懊惱,發誓不再理這個不懂風情的男人,下一刻,就忘掉了那些小情緒,又湊了過來,沒話找話的喋喋不休。

  這可能就是少女的反覆無常,和這樣的少女如何相處,對霍丞信而言,有些麻煩。

  「大明船隊並不畏懼海盜的侵擾,只是怕麻煩耽誤航程罷了。」霍丞信解釋了原因,海盜的船並不大,甚至只要艦炮打中一發,對方就會沉沒,可糾纏起來,太浪費時間了。

  王后低聲說道:「不是說海盜們有很多寶藏嗎?不如打掉他們,搶走他們的財寶如何?」

  「好。」霍丞信點頭。

  「好?」瑪格麗特歡天喜地,她甚至在甲板上即興跳了一段舞,身段非常優雅,將身材展現的淋漓盡致,這個冰冷的男人,居然答應了她的無理取鬧。

  三天後,大明船隊又觀察到了一艘半沉的商船,從燒掉一半的船旗判斷,是一條荷蘭商人的船隻,遭遇了海盜的洗劫,大明船隊本來能夠繞過去,但這次霍丞信選擇了進攻,找到了這支海盜的老巢,在短短半天,消滅了這個在自由港附近盤踞了多年的英吉利海盜。

  日暮時分,海盜的財寶被搬上了船,一共只有半箱的銀幣,不到三千兩,一小袋的金幣,不足百兩,剩下的都是一些貨物,這些貨物因為來歷不明,極難變現。

  霍丞信抓了一把銀幣,這些銀幣里,居然有幾枚大明御製銀幣,萬曆三年軋印。

  他對著王后說道:「海盜都是亡命之徒,他們有一點點的錢,都會浪費在自由角的娼館裡或者用來買酒,他們真的很窮。」

  「窮人才會做海盜,海盜都是窮人,傳奇故事並不可信,他們並沒有多少財寶。」

  「有錢人,還是那些人,王侯將相、貴族、封建領主、大商賈罷了。」

  霍丞信當然早就知道了,可只是說,王后不會相信,這打了這群海盜的所有收益,包括將這些海盜發賣給自由城的奴隸商人,剛剛抹平了火炮開火的消耗。

  所以,他很少打海盜,海盜們看到了大明的七星旗和團龍旗,自己也會退避三舍。

  大明人很記仇,稍微的襲擾,就代表著不死不休,仗劍行商,是這個年代,海上貿易的最大規矩。

  「好吧,這就是困擾了西班牙很久的海盜。」王后有些說不出的失望,她還以為讓西班牙頭疼的海盜們,有很龐大的規模,有很多很多的金銀財寶,事實上,她完全想錯了。

  這是一群走投無路,不得不出海尋找生機的亡命之徒。

  「上次我離開的時候,讓你看的矛盾說,你看完了嗎?」霍丞信說起了他布置的作業。

  「我看完了,只是有些不懂的地方,需要將軍的幫忙。」王后立刻回答道。

  霍丞信問了幾句,確定了王后的確認真看完了矛盾說,決定給她講一講,順便講一講階級論的內容,階級論相比較矛盾說,就顯得非常晦澀難懂了,往往需要結合實踐,才能理解階級論到底在講什麼。

  比如,海盜其實都是窮光蛋,就是階級教育。

  船隻在靜靜的航行,而大明正在準備萬曆二十九年的會試,會試選賢與能,每三年都會舉辦一次,在各地士子進京的時候,皇帝下了一份意義不明的聖旨。

  「間者年榖不登,災診游至,奸宄竊發,師徒煩興。軺車驛騷,權宜率斂。煢嫠之愬告者在處而有,國之不靖亦孔棘矣。豈獨朕一人之憂?」

  「陛下說,這些年,莊稼收成不好,災害頻繁降臨,奸邪盜賊暗中生事,軍隊屢次興師動眾。拿著馬牌卻非官身的紈絝,騷擾驛傳;地方衙司為了應對天變,巧立名目,徵收賦稅。孤苦無依的百姓啊,他們的哭訴聲,到處都是,國家如此不安寧,實在是危急萬分。」

  「這難道僅僅是陛下一個人的憂慮嗎?」一個身穿夾襖儒袍的士大夫,站在這皇榜面前,把這些話讀完。

  此人名叫許獬,乃是這次會試,炙手可熱的人物,書香門第出身,文章寫的好,也經常出入聚談,是數得上號的青年才彥、名流大儒。

  這位名流大儒的風評極好,他的妻子在嫁給他後沒多久,就患了眼疾致盲,但這好些年了,始終不離不棄。

  這次入京,他同樣帶著妻子一起隨行。

  面對這種名儒,鎮撫司的緹騎展開過調查,確定為真,這是道德審查,有些賤儒,為了博名,什麼都能幹的出來,顯然許解不是如此。

  他的父親許振之,是萬曆維新後逐漸興起的海商,家財頗豐,但許在外沒有養外室,而且自從妻子盲了之後,他連附庸風雅的詩會都不再參加了。

  無論誰想攀龍附鳳,都沒那個機會。

  另外一位同行的士子低聲說道:「行周啊,這個,咱大明已經到了如此危機的地步嗎?我怎麼瞧著這幾年,既沒有大規模流民,也無什麼饑饉千里,奸邪盜賊,不都是被抓了送南洋甩鞭子了嗎?」

  「我父親和福州同知私交甚好,同知幾番抱怨,根本抓不夠數,還要從陝甘綏等地同窗拆借一二。」

  「還有這師徒煩興,大明這些年打的哪一仗是興師動眾,勞民傷財?不都是連戰告捷,損失極小嗎?」

  「別的不說,福建多山地,自古貧困,自從萬曆開海,三十年,滄海桑田,我所見窮苦之人,無一人面有菜色。」

  這份聖旨最弔詭的就是,皇帝在撒謊,哪有的事兒,大家都長著眼睛看著呢!

  他們從福建進京,一路上,皆是國泰民安之盛景。

  「你看你,就不會看聖旨了,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對誰說,陛下最是厭惡這些個吊書袋們咬文嚼字,這些年,陛下的聖旨,哪見過這麼多生僻字嗎?」許獬搖頭說道。

  長難句的文言文,陛下不是不會,只是不用罷了。

  比如這個煢,本意是寡婦,而其意象,則代表著孤苦無依的百姓,但又有幾個百姓認識這個字?

  顯然這本聖旨,不是給天下萬民寫的,而是給士大夫們寫的,萬曆維新的成果,皇帝陛下仍然不滿意。

  「行周兄的意思是——?」這位士子思索了片刻,眉頭一皺問道。

  「陛下欲行大事。」許獬簡明扼要的解釋了一番,天下這麼糟糕,這不是皇帝一個人的憂慮,國事已經糜爛到了這個地步,不得不做點什麼了。

  果不其然,一條消息不脛而走,皇帝欲收天下民坊歸公之事,不知道從哪裡傳出,很快成為了街頭巷尾的談資。

  人就是這麼奇怪,對於一些來路不明的傳聞,反而會下意識的相信。

  再結合皇帝下的聖旨,一面說國事敗壞如此,一面又說,朕德之不明,虛負皇天、愧烈祖付託至意,無時怠荒,仍至如此云云,顯得這個小道消息,更加真實。

  陳世卿慌不擇路的跑進了姚家大宅,海寧陳和吳中姚的關係莫逆,沒人阻攔。

  陳世卿一路跑到了書房,找到了姚光銘,才大聲的說道:「姚兄姚兄,大事不好了,陛下準備收天下民坊歸公了!這可如何是好?」

  「胖陳,你為何總是如此慌慌張張?」姚光銘打量了一番陳世卿,陳世卿比以前瘦了許多,而且跑了這麼遠,他也就是喘幾口大氣而已。

  這些日子他嚴格按照解刳院的膳食指南進食,並且多有鍛鍊,才有了今日健康的他。

  「陛下要收,咱們就給唄,能咋辦?你難道要抗旨?我反正不敢,除了交出去,還得磕頭叩謝聖恩。」姚光銘示意陳世卿坐定,才開口說道,這就是唯一的選擇。

  沒辦法,當今天下就這個局勢。

  「那就這麼給了?」陳世卿眉頭緊皺,不反抗一下嗎?

  「不然呢?」

  陳世卿捉摸了一下,得出了結論:「也是,給了,不要命就行。」

  「可惜,咱們想給,陛下也不會要就是了。」姚光銘嘆了口氣,他覺得天下民坊歸公,也不是什麼不可接受的。

  他在大鐵嶺衛幹了一年,他就一個感覺:哀我勞人,汽可小息。

  悲嘆我大明勞作的人啊,什麼時候才能稍微休息一下?

  大明的分配確實不公,幹活的人,分配到的比例,實在是太低太低了。

  陳世卿聞言,眉頭緊皺的疙瘩舒展開來說道:「你的意思是,陛下其實是逼我們讓利給匠人嗎?陛下也真是,還用這番連哄帶嚇?直接說一聲就是,誰敢不從?」

  「這是你我,咱們在京師,自然不敢,可是不在京師那些勢豪商賈呢?所以連哄帶嚇還是有必要的。」姚光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的茶杯里是清水,自從皇帝戒了茶之後,民間也興起了一股喝白水的風潮。

  姚光銘斟酌了下說道:「其實金錢真的沒那麼厲害,現在展現出的無所不能,不過是因為分配不公,放大了它的能力罷了。

  ,「我不信,大明會被金錢所擊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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