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7章 熱的性質和冰鑒
第1287章 熱的性質和冰鑒
金錢在展現著自己無所不能的威能,這種威能甚至有取代權力對人的支配的趨勢,而大明皇帝在年前,就提出了大明不能被金錢所擊敗的觀點,下章到了內閣和六部衙門。
金錢的威能和分配有著最直接的關係,分配越不公的地方、貧富之間的差距就像是天和地一樣的大,這個時候,金錢的威能就越接近於無所不能;在分配相對公允的地方,貧富之間的差距較小,金錢就回到了它本來的作用,充當貨物流通的一般等價物。
就如同侯於趙講民坊和官廠之間的差別,在官廠,金錢的多少反而不那麼重要,因為錢在這裡,並不能讓你掌握支配他人的能力,但是民坊可以。
分配越公平,金錢的威能越小,而分配越不公平,金錢的威能就越大。
而不被金錢所擊敗的關鍵,就是做好分配。
保護勞動者權益的保勞之法,就是試圖通過更加公平的分配,讓金錢的威能變小,但這本律法,制定容易,想要推行,非常的困難,既然要鬥爭,就要在鬥爭之初,劃分好陣營,那些包庇姑息勢豪商賈和鄉紳的貪官污吏,也是要被打倒的對象。
至於究竟能不能勝利?無人知曉,因為這是大明萬曆維新後需要面對的新問題、新予盾,但出發比抵達更重要,出發需要極大的勇氣,只要這次開了這個頭,鬥爭就會持續不斷的進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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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即正義,出發即是開始。
腹剝是錯的,分配不公是錯的,一切想要繞過階級、繞過腹剝、繞過分配不公,將主要矛盾即階級矛盾,異化為其他次要矛盾,用解決次要矛盾的想法,去解決普遍性問題,都是緣木求魚。
這就是階級論鬥爭卷講的內容,其實也是第五卷繼續鬥爭的主要議題,對不公的抗爭一旦開始,就不會停止,沒有歷史終結,更沒有盡頭的鬥爭,會一直進行下去,每一次的獲勝,無論勝負的多寡大小,都只是階段性的勝利。
朱翊鈞的第四卷已經寫完很多年了,第五卷他打算抽個時間,開始動筆。
二月初三下午,皇帝陛下來到了格物院,隨行的有大明所有閣臣,李如松帶領著一群武勛踏入了格物院,李如松現在是大將軍了,他和戚繼光略微有些不一樣。
李如松認為武勛應該隨時隨地的響應陛下的行為,哪怕是看不懂,來湊個熱鬧,以壯聲勢,也是很有必要的,而戚繼光更傾向於約束武勛避嫌。
李如松在遼東的時候,覺得他爹李成梁就有些草莽作風,每次做事,他爹都喜歡跟山大王一樣,把所有的參將、把總一起拉上,然後才會宣布決定,走到哪兒都稱兄道弟,前簇後擁。
以前李如松對老爹的行為嗤之以鼻,他現在覺得老爹的行為值得學習,有的時候,不要把政治當做兒戲,但有的時候,也不要把政治看得太嚴肅。
皇帝就是山大王,山大王也需要明晃晃、最直截了當的支持,來增加威勢,要不然這些科舉遴選出來的人中龍鳳,會把皇帝和武勛一起欺負,因為皇帝和武勛的交叉性更高,都屬於世襲官階級。
李如松摸不准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專門去了趟奉國公府詢問了戚繼光,戚繼光表示了贊同。
戚繼光倒是想於,但是他不能於,他糾集一幫武勛,總會引起不必要的擔憂。
朱翊鈞頗為意外,因為英國公、成國公、定國公這三位大祭司也來到了格物院,安國公是張居正長子、奉國公是戚繼光本人,涼國公是世子李如松出席。
他本來擔心戚繼光這些日子一直沒露面,是不是身體有什麼問題,這一見面,所有的擔憂都消失了,戚繼光面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就是人年紀大了,有點精力不濟,今年仍然會照舊隨扈南巡。
申時行有點無奈,這麼多年,李如松變了很多,唯獨對文臣那股厭惡、忌憚,是一點都沒變,這來看個祥瑞,居然把所有武勛都喊來一起觀禮了。
安國公張嗣文左右看了看,穿著麒麟補的武勛服,摸到了德王朱載的身後,才長鬆了口氣,他是安國公,同樣,他還是格物院的格物博士,而在身份認同上,他也更加傾向于格物博士。
張居正一輩子都沒打過仗,能做國公,完全是皇恩浩蕩,當年為了一個宜城伯、宜城侯,皇帝和張居正,可沒少推拉。
皇帝這安國公的位置準備了這麼久,也是張居正病逝後,才封了出去,因為皇帝自己也知道,張居正還在,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受封的,寸許軍功未立,安敢竊天之功?
「臣等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德王朱載堉帶領格物博士們進殿。
「免禮,賞。」朱翊鈞一揮手,李佑恭將一抬抬的封賞給德王挨個過目後,放在了一邊,足足一萬六千銀幣,整齊劃一的放在了厚紅綢上,放在一個個小箱子裡,每一百六十銀幣為一箱,每十箱一抬。
朱翊鈞一直想贊助格物院,這逮到了機會,自然大加封賞,至於理由,紙機就是天功一件,16000銀的恩賞並不多。
「臣叩謝隆恩。」朱載堉帶著數十位格物博士們謝恩。
張嗣文在行禮後,換了身衣服,換上了格物院的長袍,立刻變得自信了起來,他是以武勛的身份來觀禮,要穿朝服,又要以格物博士的身份獻出祥瑞,要穿格物院袍服,這是身份上的不同。
「陛下,臣與舶來博士們一道,研究了一個兩百多年的課題,那就是能不能製造一台永不停止的機器,不從外部吸收熱,而持續對外輸出?」張嗣文深吸了口氣,站在了台前,開始展示格物院這二十多年來,為了這台永不停止的機器做出的努力。
伽利略拿上來了一台魔輪,這台魔輪等距安裝著不同長度的短杆,短杆的另一端放著鐵球,他開始演示,施加了一個力後,魔輪開始轉動。
而克卜勒拿出了一個裝有滑槽和鐵球的圓形輪盤,輕輕轉動。
張嗣文拿出來一個流水落差裝置,上面的蓄水槽流水驅動螺旋汲水器,將下方蓄水槽的水運輸到上方,理論來講,這個封閉的系統可以實現永動,因為水在重力作用下下落釋放了能量,而這股能量驅動下方蓄水槽的水上行。
李開芳、焦竑、徐光啟、邢雲路、王征、周建侯等等格物博士們,全都拿出不同的設計。
這些不同的裝置放在一起開始轉動,而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都停滯了轉動。
「這些實驗證實了,熱,既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失,只能從一種形式轉化為另一種形式,但總量不會發生改變,無論是摩擦,還是製造震動發出聲響都需要熱。」
「永恆運動的幻想破滅,但並非全無意義,我們在製作過程中,儘量減少摩擦,減少額外的損耗,讓這些裝置運行了更多的時間。」張嗣文總結了這類永恆運動失敗後的教訓。
熱,不會憑空產生或消失,只能轉化或轉移。
「比如驅動曲軸和飛輪旋轉的熱來自於煤炭的燃燒,而一旦煤炭不再燃燒,熱量不再持續產生,氣缸消耗掉蒸汽後,氣壓不足,鐵馬就會停車。」張嗣文結合實例,講解了這一發現,這是萬物無窮之理的基礎。
他在講解的過程中,隨手寫下了一個公式,這個公式是格物院的最終總結,但他沒有講解這個公式,他不是上課,而是展示成果,不用那麼深入。
「而這個轉換的過程中,必然會出現損耗,不能完全轉化或者轉移,進而,我們就發現,不加干涉的情況下,熱的轉換,總是從熱向冷的地方流動,如果需要從冷向熱的地方流動,就需要額外付費,也就是消耗熱,或者說能量來驅動。」張嗣文解釋了下能量這個概念。
能,驅動,量,數量、力量。能量,意思是驅動事物發展改變的力量。
之所以要引入這個概念,是因為張嗣文發現,他們格物博士能聽懂的話,跟別人講就很拗口。
比如就他講的這句,熱從熱向冷流動,要從冷流向熱,就需要消耗熱,熱在這句中有兩個含義,這過於拗口了,而換成能量,就簡單易懂了。
「嗯,能量,總是從熱的地方流向冷的地方,而想要改變這一變化過程,就需要付出額外的能量。」朱翊鈞聽明白了張嗣文在講什麼,示意他繼續講解。
「這就有了我們今天的機器,冰鑒。」
張嗣文作揖下台,換上了周建侯,周建侯是火器博士,也是黃子復的嫡傳弟子,擅長製造器械,他擅長鑽研,卻不太擅長表達,本來定好的,他要講解這套機械的運作方式,但他太緊張了。
李開芳一看這個架勢,立刻拉著周建侯一起上台,有個熟悉的人在旁邊,周建侯的緊張情緒立刻得到了緩解,二人侃侃而談。
「當活塞推動壓縮氣體的時候,氣體因為壓縮,產生能量,也就是變熱。」李開芳開始拿著一個打氣筒一樣的東西開始打氣,被打入氣體的中空銅錠,開始變熱。
「陛下,臣吃了飯,飯產生了能量,讓臣可以打氣,而這股能量不會憑空消失,就轉為了空氣壓縮的溫度。」李開芳簡單解釋了下能量的轉移。
李佑恭上前摸了摸銅球,果然變熱了很多,李如松是個好熱鬧的性子,他帶著武勛挨個摸了摸,果然如此。
周建侯特意等了一會兒,等中空的銅錠變涼後,打開了一個閥門,讓中空銅錠里的壓縮空氣,噴入了另外一個銅管,開口說道:「當空氣開始膨脹,為了維持體積,它就需要從周圍吸收能量。」
周建侯介紹了一個概念,叫內能,格物院初步解釋為:物質為維持自身狀態所需要的能量。
一樣都是水,冰塊、液態水、蒸汽,維持自身狀態需要的能量並不相同。
空氣壓縮放熱和空氣膨脹吸熱,都是維持自身狀態的能量變化。
「這一個銅球開始變涼了,因為能量被吸收了。」周建侯摸了摸第二個中空銅錠,也讓眾人都觸碰了一下,所有人都是嘖嘖稱奇。
李開芳吃的飯,變成了壓縮空氣的內能,靜置的時間能量散逸,壓縮空氣膨脹的時候,要補充內能,就需要吸熱。
「我們根據這個原理,發明了冰鑒。」周建侯退了一步,他看大家看明白了原理,長鬆了一口氣,至於如何做到工程實踐,那就是格物博士們的事兒了。
一個長寬高大約為兩尺的冰鑒,被四個壯漢抬到了御前,鑒體四面飾蟠螭紋,附龍形耳鈕與獸面銜環,看起來格外的精美。
原理是原理,工程實現是工程實現,這個過程並沒有那麼容易。
比如隔熱材料就發生了許多的變遷,金屬的導熱性實在是太好了,全銅全鋼根本不足以維持熱量的隔絕,在反覆上千次的實驗中,找到了隔熱最好的材料是石棉、木炭、軟木等物;
箱體最內是一層錫板,取其不易鏽蝕;錫板之外是硬木板;硬木板之外是石絨,由石棉製作;石絨之外再一層硬木板;最外層才是雕花銅面。
總共五層,層層阻隔,便是炎夏酷暑,箱外熱氣亦極難侵入,隔絕內外能量交換。
比如介質,空氣的壓縮和膨脹,熱效率實在是太低了,經過了反覆的實驗後,選擇了水肥的氨精,這種氨精是水肥冷凝所得,有著刺鼻性氣味,而且有毒,需要進行嚴密的密封處置;
而密封一共三層,銅管對接處以錫焊死,不留絲毫縫隙;第二層,所有接頭、閥鈕之處,皆襯以軟木浸膠墊圈,螺紋擰緊後再以生漆封口,第三層則為套管,發生了散逸,也是先入套管之中,不至散於室內。
氨精的氣缸內,則是加入了內襯鯨脂密封,防止氨氣的損耗,又能潤滑,減少能量的不必要損耗。
而真正使得冰鑒能夠成為祥瑞,則是周建侯天才的設想,對閥門進行改良。
閥門一擰一合之間,很容易因機械疲勞導緻密封不佳,最終造成氨精泄漏甚至造成傷亡,這是個難題。
周建侯拆開了冰鑒的底部,展示了他的發明。
數十根毛細銅管整齊並排,液氨通過之時,因管路極細極長,阻力甚大,自然不會一下子全都湧入蒸發管中,只能緩緩滲出,這一滲出,便是節流。
節流之後壓力驟減,液氨立刻沸騰化氣,就要從周圍拼命吸熱,完成製冷。
而這個改良極大的增加氣密性,不至於氨精泄露,也增加了可靠性。
「大概而言,每日用煤二十斤,可治冰六斤,二十斤煤是一百二十文,而夏天,六斤冰塊,是三百六十文錢。」周建侯總結性的說道。
格物院已經試著製造了一個日產冰三千斤的大型冰室,這是試製,大規模投產後,成本會更低。
這東西是生產工具,製作這麼個小冰鑒,主要是為了方便演示原理和供皇帝享樂。
「陛下,格物院打算對通和宮進行改造,讓通和宮夏日不再酷熱,改造所費,大約二十二萬銀,夏日陛下和各宮千歲娘娘,就不必忍受酷熱了。」朱載等到所有人圍著冰鑒熱切討論之後,才開口說道。
申時行聽聞,立刻站了出來:「臣以為善!」
皇帝陛下,請貪圖享樂一點吧!
「內帑並不空虛,可金庫之金不可擅動,臣以為國帑度支為宜。」侯於趙一看申時行出頭,立刻跟進。
「好物,就按皇叔所言。」朱翊鈞沒有拒絕,因為只有他用了,這東西才能推而廣之,皇帝用過都說好,那自然極好。
製冰是產業,賣冰鑒是產業,賣夏日舒適,也是產業,賣格調也是產業。
「陛下聖明。」申時行和侯於趙互相看了一眼,雖然二人在保勞之法上,因為激進和保守,有著巨大分歧,可是在讓皇帝多少貪圖享樂一下這件事上,是高度一致的。
「賞!」朱翊鈞大手一揮,對格物院的格物博士再次大加恩賞了一番。
朱載堉有點生氣,這幫大臣真的是太擅長見縫插針了,二十多萬銀很多嗎?格物院打算從院庫出這筆錢的,結果被戶部直接給搶走了!
但陛下答應不易,朱載也沒有多生是非,陛下對格物院的要求其實真的很少,安心鑽研萬物無窮之理,有成果,就以祥瑞進獻便是。
朱翊鈞想了想開口說道:「從內帑專撥銀錢,派遣格物博士和大工匠們去一趟馬尼拉,為盈嘉公主府改造用一番。」
盈嘉公主是皇帝的義女,也是長公主,嫁給了殷正茂的老三殷宗信,現在做總督夫人,朱翊鈞之所以如此恩賞,是因為南洋到了夏天就會非常的炎熱。
殷宗信曾經陳述過夷人懶惰的問題,這種懶惰就是懶洋洋的什麼都不肯做,夷人秉性是一方面,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太熱了,太熱了就不得不懶,人的散熱是極為有限的。
以馬尼拉為例,全年有三百天的時間超過了三十度,低於二十五度的六十天裡,有五十多天都是大暴雨,因為就在海里,導致空氣的濕度極大,就是坐著不動,就會出一身的汗。
而盈嘉公主嫁過去多年,從來沒有抱怨過天氣的炎熱,但朝廷有了辦法,有了手段,朱翊鈞第一時間就想起了她,給她和馬改造一下。
「臣遵旨。」申時行和朱載堉俯首領命。
朱翊鈞對這次的祥瑞相當滿意,當天還下了一道聖旨,褒獎了格物院的突破,順便將冰鑒抬到了皇莊,放在大門前展示其製冷治冰的效果,大約在京師熱起來的時候,格物院製冰廠就可以開足馬力生產了。
次日的清晨,皇帝再次召開了廷議,群臣們再次爆發了激烈的爭吵,這一次,對於是否允許匠人罷工、占廠經營,吵了足足半個時辰,都沒有吵出結果來。
「一廂情願,一廂情願!那些個妖言惑眾的筆桿子們,稍微忽悠兩句,這些不知真相的窮民苦力,就會被煽動起來,這就會成為勢豪之間鬥來鬥去的手段!攪來攪去,只會攪得天下不寧!」沈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大,面色漲紅。
兩名糾儀官走了出來,在大宗伯耳邊耳語了幾聲,請大宗伯去了偏殿休息。
「怎麼就一廂情願了?匠人們為何會被煽動?他們就那麼傻嗎?被煽動是因為了解不到事情的真相,能夠及時披露,又怎麼會被煽動起來?大宗伯此言,是不是有些太瞧不起匠人了?」侯於趙大聲地反駁著。
又有兩名糾儀官,請大司徒去休息休息,不要過分地激動。
糾儀官出動,顯然是收到了皇帝的示意,皇帝在月台上揮手示意,示意把二位吵得有些上頭的閣老請去休息。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王家屏倒是語調平靜。
「惹出禍來,王次輔收拾?」申時行立刻搖頭:「我們的確要讓勢豪對匠人讓利,但這人都一樣,喜歡從眾,當自己的聲音被群體聲音淹沒的時候,往往會選擇隨波逐流,隱瞞自己的想法。」
「文成公在世的時候,寫過一本書,寫怎麼當官的,想來王次輔也看過的。」
《五步蛇的自我修養》講了當官的四大原則,即:對群體保持同情和關注;對個體保持警惕和距離;嚴格按照制度和流程辦事;事事處處都要留痕跡。
「當然看過,可文成公講的,就一定是對的嗎?文正公在世的時候,不也講矯枉必過正嗎?」王家屏絲毫不肯讓步。
申時行把王崇古搬出來壓人,王家屏把張居正搬出來壓人,看誰給的壓力大。
「停!」朱翊鈞知道這麼吵下去也不是個事兒,一拍桌子,讓所有人安靜了下來,那邊大宗伯和大司徒吵得都想打起來了,這邊首輔和次輔夾槍帶棒,唇槍舌戰,把對方宗門的老祖搬出來壓人。
都是為了大明好,憑什麼我要聽你的。
太子朱常治現在徹底相信了,之前要收天下民坊歸公,根本不是演的。
顯然王家屏和侯於趙現在是一肚子的火,他們的預期沒達到,所以在制定保勞之法的時候,就會咄咄逼人,而之前申時行其實已經讓了一步,准許了對官吏的約束,但次輔大司徒顯然不打算善罷甘休。
這文華殿吵成這樣,朱常治真的是第一次見,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恩師申時行是個好好先生,這陰陽怪氣起來,頗有讀書人的風采。
朱翊鈞深吸了口氣說道:「首輔次輔留下,其他人先散了吧。」
王家屏和申時行留下後,再次陳述了自己的理由,雙方的理由都非常的充分。
申時行是首輔,他的首要責任是維護帝國的穩定,要大明保持足夠的商品優勢,繼續大規模的從海外吸收財富,來減輕變法造成的陣痛;
王家屏是工黨,他的態度十分的堅持,如果不充許匠人以影響生產為代價,維護自己的權力,那這保勞之法,不過是形同虛設而已,要允許匠人們停下手裡的工作,訴說自己的訴求。
一個堅持要維護穩定,一個堅持要建立新的生產關係,來提高生產力。
等到首輔和次輔相繼離開後,朱翊鈞有些頭疼的揉了揉額頭說道:「老大,你覺得該怎麼辦?」
「父皇,臣不太贊同首輔的意見,他有些太保守了,允許匠人通過影響生產、占廠經營等方式表達訴求,是非常合理的主張,而擔心影響生產,造成失去商品優勢,是因噎廢食。」朱常治的態度是非常堅定的,這一次,他不站自己的老師。
老師是個保守派,天然拒絕變化,這次的決策有些瞻前顧後了。
「父皇,不如這樣,三月三日後,父皇要南巡了,等到南巡之後,推出保勞之法,不妨步子邁得大一點,反正兒臣之事太子,年紀輕輕,德涼幼沖,若是真的辦砸了,父皇回京後,就嚴厲訓斥我等,而後下旨糾偏便是。」太子琢磨出一個折中的辦法。
在政治中,擁有冗餘,就會更加方便和靈活。
朝廷並不怕勢豪商賈鄉紳們反對,而是擔心一廂情願的政策,造成更大的危害。
太子,是個非常好的背鍋位置,年輕不懂事,下手沒輕沒重,急於表現,做出了些錯誤的決策,成熟穩重的大明皇帝回京後及時糾錯,未嘗不是一件美談。
而最大的隱憂,就是這樣的次數多了,會不會讓太子和皇帝反目成仇。
朱常治不擔心,他知道自己的斤兩,沒有父親的允許,他絕不會多做,但有了父親的允許,他也可以衝鋒陷陣,一如去年他燒的三把火,父親允許,他就有底氣,做事雷厲風行。
「好。」朱翊鈞思索了下說道:「政令可以改,訓誡就算了,省的有些蠢貨想多了。
「」
太子長大了,能為他這個老父親分憂解難了,這是好事。
太子成婚後已不再坐四方凳,而是升上御座,已是君主,君不能隨便下罪己詔,皇帝更不能隨意訓斥,否則會被過分解讀為父子失和,會出現很多很多的亂子。
「這——恐難服眾。」朱常治有些猶豫的說道。
「那就罰申時行官降三級好了。」朱翊鈞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
申時行這也算是虱子多了不愁,他現在是太子太傅,從一品大員,官降三級,他也就是從四品,而文淵閣大學士,是個五品官,完全可以兼任,不耽誤他繼續做首輔。
太子立刻有些哭笑不得,申時行這首輔是真的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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