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8章 唯有游老爺,以儆效尤


  第1288章 唯有游老爺,以儆效尤

  德涼幼沖,是朱翊鈞小的時候經常用的理由,他只要做些出格的事兒,就會以德涼幼沖,自己還是個孩子為理由,進行開脫,而張居正每次也用這個理由糊弄群臣。

  大臣們後來發現,這個理由,簡直是無懈可擊,因為只要發動這個理由,就無法繞開張居正去攻擊皇帝,因為德涼幼沖的潛台詞是有人在縱容。

  萬曆九年,張居正開始全面歸政,這個理由就再沒有啟動過了,皇帝逐漸成為了威權皇帝。

  這個理由的核心要義,不是年齡,也不是德行,而是無法繞過,只要太子一天還是太子,皇帝陛下仍然允許他用這個理由,那就可以使用。

  比如現在要繞過皇帝去找太子的麻煩,太子只要拿出德涼幼沖,他就無法被選中,就會讓對方無法直接針對他。

  必須先追究包庇的人,也就是皇帝陛下。

  而現在這個時候,皇帝朝綱獨斷、威權正盛的時候,去攻擊皇帝,那就是有病。

  太子此舉是為了爭取一點點政治上的冗餘,哪怕是犯了錯誤,也有糾正的機會。

  

  「在官場上,因為種種原因,要承認某個錯誤,是非常困難的,兒臣大婚一年多,才逐漸理解了亡羊補牢,為時不晚這個成語。」朱常治說起了他理政一年多的感悟和理解。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道理非常簡單,但在官場上,你就是做不到。

  做不到的理由一共有兩點。

  大明和泰西不一樣,大明是一個追責的地方,只要是蓋了章的公文下發,無論是糾錯、申飭還是處罰,都需要找到那個具體犯錯的人去追責,可追責性與效率、清明相關。

  一旦承認自己錯誤,意味著自己必須要肩負責任,肩負責任意味著露出破綻,就會在激烈的競爭中,鬥爭失敗。

  所以官場上面對錯誤,通常就是一晾二拖三推諉。

  晾一晾,看看闖出來的禍到底有多大,等事情過去,如果事情必須要處置,就開始拖延,今天推明日,明日推後日,總之拖到所有人都沒有精力去關注的時候,就可以當做無事發生。

  三推諉,就是實在是拖不過去了,上面的壓力太大,下面群情激奮,這種推諉,就是互相扣帽子,你來我往,這個衙門推那個衙門,總之,誰都不願意去承擔這個責任。

  這種一晾二拖三推諉的手段,通常都非常有效。

  而官場上普遍做不到知錯就改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沒人開口。

  官場上有普遍沉默的默契,捅出了簍子來,無論這個簍子多大,兩眼一閉,耳朵一捂,就可以當沒看到,無論誰開口第一次提這件事,就是把人給得罪了,如果這個闖禍的人,因此被擊敗了還好說,如果沒有,這就在官場上有了死敵。

  這就把人給徹底得罪了。

  一晾二拖三推諉非常有效,而開口意味著得罪人,最終的結果就是一起沉默,權當無事發生。

  面對這種普遍的官僚作風,朱常治忽然想起兒時學的成語,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羊都跑了,再去補羊圈,還有什麼用,居然說為時不晚,不應該積極巡查,提前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嗎?

  但太子開始協理庶務後,他發現,能做到亡羊補牢,就非常難得了,因為這一切都要踐履之實的承認自己錯誤。

  「嗯,誠如此也。」朱翊鈞感慨道:「當年大明國事風雨飄搖,連那王景龍都闖進乾清宮了,結果呢,大臣們還在告訴朕,大明哪裡都好,根本不需要維新,先生戳破了他們的謊言。」

  太子談到的普遍沉默一直存在,皇帝的新裝里,戳破了皇帝謊言的小男孩,才是少數,而張居正當初就戳破了所有人粉飾太平的打算。

  戶部連俸祿都發不了,還在講大明沒問題,那就是製造問題的人。

  「父皇,皇叔他最近在京師又闖禍了。」朱常治說起了另外一件事,十分撓頭。

  混世大魔王在京師的紈絝生活,收拾了翰林院、雜報筆正,去西土城敲詐勒索,潞王殿下又又又跑去了大學堂,大鬧一番,抓了十幾個學正去遊街。

  當真跟孫猴子一樣,拔了蟠桃樹、掀了蟠桃大會的桌子、踹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可以說是肆無忌憚,為所欲為。

  「要不這樣,治兒你去勸勸你的皇叔?朕不太方便。」朱翊鈞想了想,打算把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朱常治。

  「兒臣告退,清產實證法還在推行。」朱常治選擇了推諉,轉身就走,仿佛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勸不了,父親怕奶奶哭,他更怕奶奶哭!

  但凡是朝臣們彈劾潞王,李太后就會叫皇帝到跟前訴苦,說的都是當年裕王府的舊事,一說就是半個時辰。

  抱怨世宗皇帝不見太子,先帝日日嘆息;抱怨嚴世蕃索賄,搞得裕王府顏面盡失;抱怨徐階作為帝師,裝聾作啞;抱怨朝廷財用大虧王府度支不夠。

  李太后甚至還無中生有,說當年裕王府舊人一個比一個不恭順,這完全是說笑話。

  也就馮保做了司禮監掌印太監有點飄了之外,裕王府舊人,都很忠心,至少知道與王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之前潞王抓清流名儒筆正,說是這些人生活作風不檢點,御家不嚴、家風不正、多有紈絝,而抓學正的理由,則是這幫學正公然在大學堂里大肆拉幫結派,團團伙伙搞山頭、

  大搞門客門宦門附、意圖復辟座師舊弊。

  萬曆維新用了二十五年才把座師制從官場消滅,現在要復辟,簡直是罪大惡極!

  唯有游老爺,以做效尤!

  這些理由真實存在,可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而且這也沒有提告,潞王直接拿著空白駕貼就去了,現場填名,簡直是視大明律為無物,這麼胡來,簡直是胡鬧。

  但這位混世大魔王,上有太后寵愛、皇帝偏袒,下有學子們大聲叫好,另有開拓功勳護身,科道言官們上了兩本奏疏,發現是自討沒趣後,就懶得再管了。

  潞王沒到大小時雍坊抓朝廷命官去遊街,已經很給朝廷面子了,招惹的狠了,真的把魔王招到都察院、六科廊,誰為此負責?

  「滑頭的很。」朱翊鈞看著朱常治一溜煙跑了,笑罵了一句。

  朱翊鏐把人抓了遊街這事兒,是提前跟皇帝通過氣兒的。

  皇帝是天子,有些事兒不太方便,因為這些學正辦的那些事兒,很多都是模稜兩可,辦的話,這幫人沒有違背大明律,皇帝要辦就是天心不仁,不辦的話,又實在是噁心的緊。

  總不能皇帝前腳制定了大明會典、各種律法,後腳皇帝就把各種律法踩到了腳底下。

  法之不行,自上始之,皇帝一旦帶頭破壞律法,那這律法就只是擦屁股紙了。

  在盛世安定的年代裡,處置這些不老實的讀書人,確實是個麻煩事兒,這就是儒以文亂法的典型問題。

  恰好,潞王辦這個事兒,就非常合適,而且他每三年就會回來探親,每三年辦一次,也算是肅清流毒了。

  「李大伴,反腐司新司正的人選呢?」朱翊鈞翻看奏疏之前,詢問反腐司事,自從徐成楚去了兩廣做巡撫,這反腐司司正的新人選,遲遲沒有確定。

  李佑恭有些為難地說道:「陛下,順天府丞范遠山暫時兼領反腐司事。」

  「目前,六部沒有舉薦人選,陛下容稟,這反腐司是個得罪人的活兒,得著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來做,除此之外,也一定要是骨鯁正臣,否則就不是反腐了;還得是個循吏,要不然反腐司什麼都查不明白,反而惹人笑話;」

  膽子大、骨鯁,能力強,得其一就已經很難了,三者兼備,就更是難以尋覓合適的人選了。

  六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肯舉薦。

  徐成楚是海瑞認定過的骨鯁正臣,是真的骨鯁,而且確實是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敢查,什麼都敢問,京師這地方,官太多、官太大,指不定查哪件小案子,就牽連到了開罪不起的人物身上。

  「倒是山東巡撫宋應昌推薦了一個人,王德完,四川廣安人,以骨鯁著稱,頗有才能,亦是循吏也。」李佑恭找出了宋應昌的奏疏,放在了陛下的面前。

  「宋巡撫,倒是不計前嫌。」朱翊鈞打開了奏疏,看完了宋應昌舉薦的理由,骨鯁是真骨鯁,但這傢伙和宋應昌有過節,這人做兵科給事中的時候,彈劾過宋應昌。

  就是之前山東鬧長生教的時候,王德完彈劾宋應昌無能,任由長生教在山東泛濫成災,始終找不到罪魁禍首。

  這彈劾確實不是誣告,可是,是個人都知道這衙門頗為僵化,反應需要時間,查案也需要時間,宋應昌辦的已經很快了。

  宋應昌舉薦他,也是他對吏部詢問的回覆。

  「循吏、骨鯁,就不知道膽量如何了。」朱翊鈞斟酌了一下,還是下達了任命,讓陸光祖多照看下,如果不能勝任,皇帝就只能另想辦法了。

  「李大伴,這大學堂反腐,到底是怎麼做的?這麼多案子,居然每一件都辦的如此仔細,一目了然。」朱翊鈞不奇怪大學堂有貪腐,而是奇怪為何反腐成效這麼高。

  光是羅列的名冊,就有一百餘人,關鍵每一個都是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反腐司要是這麼猛,大明官場早就天朗氣清,晴空萬里了。

  「反腐司御史滿打滿算不到四十人,精力有限,既沒放鬆對官吏的查處,在大學堂這邊也富有成效。」朱翊鈞發現這些都不是誣告。

  主要是一些個小圈子裡才能知曉的事兒,都被反腐司給挖出來了。

  甚至說,反腐司在大學堂的反腐,比在官場上做的還好。

  「其實是東廠的番子乾的。」李佑恭仔細斟酌了一番,給了皇帝一個非常明確的答案。

  「這也不對啊,派往大學堂的提督內臣,一共就十八個人,算上番子也不過兩百人,怎麼會查得這麼仔細?」朱翊鈞可不覺得這些番子人均超人,要是這麼猛,還弄什麼院試、鄉試、會試、殿試遴選人才,直接用宦官統治天下了。

  「其實也不是番子多有本事,線索多到根本查不完,番子們人浮於事,稍微核實後,都一股腦傳到了反腐司,讓他們督辦了,還是這線索又准又多,才能查得這麼仔細。」李佑恭笑著回答了陛下的疑惑。

  萬曆年間的宦官,因為種種原因,為了避嫌,其實很少干涉政、戎、學等政務,派遣提督內臣,多數都是充當皇帝的眼線,偶爾調和一下各方勢力的矛盾,人浮於事這四個字,一點都不誇張。

  即便是人浮於事,依舊查出了這些案子,尤其是查得這麼仔細,主要是因為檢舉線索,又多又准。

  李佑恭一邊整理著奏疏,一邊說道:「當初張黨晉黨之爭,為何晉黨總是節節潰敗,在先生手下潰不成軍?」

  「因為晉黨只要出點事兒,就把衝鋒陷陣的人出賣了,彈劾大司馬譚綸的雒遵、賈三近等等,都沒落得好下場。」

  「出了事兒,就說是下面人自己做的,把責任都推到了這些小吏身上,而做成了就是晉黨的功勞。」

  「反觀先生這邊,無論是誰,李樂、王希元、戚帥,但凡是出一點事,先生就會立刻出面,儘量回護,時日一長,誰還願意為晉黨衝鋒陷陣?但張黨這邊,自然人人肯效力。」

  「這大學堂里,這幫學正對待學子,和當初的晉黨完全沒有兩樣,視同牛馬。」

  「而這些學子呢,為奴為婢,苦這些學正久矣,自學政反腐以來,番子象徵性地入駐,允許各方檢舉,這一下子就把局面徹底打開了。」

  這就是這些線索又准又多的原因,這些個學正們,恨不得把責任全都扣在學子的身上,所以那些髒事都在學子手上經辦,卻把所有的好處都歸自己。

  按照這些學正們的想法,不過是些學生,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學正們希望建立的是強人身依附的師生關係,好處都是學正的,責任都是學子的,這就頗有晉黨作風了。

  「這麼說,潞王殿下把這些學正吊起來遊街,是這些番子提供的線索?」朱翊鈞想了想,這潞王離開大明九年之久,人情早已淡薄,卻能抓到實證,還能把人理直氣壯的吊起來。

  情報從哪裡來,一目了然了。

  李佑恭低聲說道:「潞王殿下、長安侯留在京師,總的找點事做,而且這鬧一鬧也挺好的,隔一段時間就鬧一鬧,這幫學正就不敢了。」

  他雖然沒有正面回答陛下的問題,但其實已經承認了,就是他把這些學正乾的那些事兒,告訴潞王殿下的。

  潞王是個混世魔王,急公好義,看到了自然忍不了一點,這天下,除了皇帝,沒人能讓他忍。

  「熊大也去了?」朱翊鈞坐直了身子,眉頭緊皺,而後緩緩鬆開,熊廷弼現在是長安侯了,不是事事都需要他這個皇帝保護的學子了。

  「去了。」李佑恭其實想說,熊廷弼玩的可起勁了!

  游老爺要把老爺吊在游車上,這活兒都是熊廷弼親手做的,宣講這些傢伙罪惡滔天的告罪文書,也是熊廷弼親自寫的。

  反正潞王手裡厚厚一大本的空白駕貼,只要不辦冤假錯案,就不會招致盛怒。

  在這件事裡,刑部也不乾淨,潞王手裡的空白駕貼,是大司寇王家屏親手給的,為了就是讓這個混世魔王,辦點朝廷不好辦的事兒。

  潞王的思路非常清晰和簡單,大學堂校風不正?那一定是上樑不正,下樑才歪的,所以要整頓,就從上樑開始,而恰好,下樑們非常配合。

  「哦,隨他們去吧。」朱翊鈞揮了揮手,繼續批閱著各方奏疏。

  去年十月李成梁收到朝廷公文,得知楊俊民任西域巡撫,他的回信二月份才送達,因為大雪封路,導致道路不通,所以書信晚了些,涼國公李成梁不喜歡文臣,有點礙手礙腳。

  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要是吃不得西域的苦,讓楊俊民哪來的回哪去。

  李成梁這話不是胡說,這幾年有不少人懷著到西域為官升遷快的想法,抵達了哈密城,短則一周,長則三個月,基本都會狼狽回到腹地,幾乎很少有人能留下來。

  農學博士除外,農學院祭酒、大司農徐貞明在綏遠,經常在綏遠和西域兩頭跑,農學博士非常務實。

  李成梁這奏疏里,對這些個掉書袋的措大,好一頓抱怨,來的士大夫,是這也嫌棄,那也嫌棄,甚至還給地方找了很多的麻煩,要待遇、要酒,甚至還要美人,要不到就鬧,西域缺讀書人,李成梁是打不得,罵不得,哄又難哄。

  西域本來就是新開闢之地,已經把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了,這些措大,根本不管。

  楊俊民去,李成梁歡迎,但他自己吃不了苦,那就不能怪他這個涼國公不留他在西域了。

  「他想要個侯於趙這樣的巡撫,朕也想要,這不就一個嗎?大家都勉為其難吧。」朱翊鈞硃批了李成梁的奏疏,侯於趙就只有一個,這麼些年了,還是他一個,周良寅頂多算半個。

  人才總是不夠用。

  在朱翊鈞處理奏疏的同一時刻,熊廷弼剛剛將一個京師大學堂的學政,掛上了游車,這車設計比以前更加精巧了,可以調節高度,每一個位置下面都有一個底台,這個底台可以升降,左旋上升,右旋下降,剛好讓人腳尖點地,又點不太到,就剛剛好。

  「這玩意兒真的很難受嗎?」朱翊鏐對這種狀態,表示了懷疑,真的會難受嗎?

  「殿下,我試過了,難受得很,我都撐不住,更不用說他了。」熊廷弼十分確信,這東西真的很難受,手腳要交替用力,但一旦力竭,那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那確實很難受了。」朱翊鏐聽聞,由衷地說道,熊廷弼都受不了,那這個懲罰足夠重了。

  「熊廷弼,你不得好死!」被掛在車上的人,臉色漲紅,憤怒無比的大聲喊著。

  潞王眉頭一皺,對著熊廷弼高聲說道:「熊大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看看,他還有力氣罵你,你就該在吊之前,餓他三天三夜,他就沒力氣罵了。」

  「殿下教訓的是。」熊廷弼認真聽取了潞王的建議,決定下次再吊的時候,先把人餓三天再說。

  「潞王殿下,饒臣一命吧!臣真的知道錯了,這游車要是拉出門去,臣還怎麼活啊!」掛在游車上的士大夫,扭動著身體,大聲求饒。

  「熊大你瞧見了嗎?這就是讀書人,他覺得你也是臣,他就對你惡語相向,因為你再為難他,你也殺不了他,所以他敢罵,他為什麼不敢罵我,因為罵我,我就給他扣個蔑欺宗親的罪名,將其斬首示眾了。」朱翊鏐跳上了游車,用力一腳踹在了這個士大夫的腚上。

  「饒命啊,殿下饒命。」士大夫不敢喊痛,仍然在求饒,他知道,他只要敢說一句胡話,潞王真的會把他砍了,潞王無法無天慣了,王法?王法就是他們家的!

  朱翊鏐又踹了一腳,而後開始抓著士大夫給他轉圈圈上勁兒,一鬆手,讓士大夫轉了起來。

  潞王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跳下車,拍了拍手對熊廷弼說道:「皇兄教我,這就是懦夫,只敢對弱者齜牙咧嘴,遇到了欺負,也只敢抽刀向更弱的人。

  37

  「殿下所言極是。」熊廷弼阿諛奉承,像個諂臣,可潞王說的話,一點錯沒有。

  「行了,熊大你去遊街,我繼續抓人。」朱翊鏐非常痛心。

  他是親王,出門要清街,這樣就沒辦法讓百姓圍觀了,所以只能熊廷弼這個長安侯去遊街了。

  「是。」熊廷弼趕著四輛牛車離開了鎮撫司,向著大街而去。

  熊廷弼每到一個路口,就會下令停車,敲鑼打鼓,開始宣講這些傢伙的罪行。

  罵熊廷弼的士大夫,名叫錢一本,原是高攀龍的至交好友。

  他是萬曆十一年進士,卻不肯做監當官,覺得監當官辛苦,他堂堂進士,去那市集裡做監當官,簡直是有辱斯文!

  所以他始終沒有獲得官身,最終依託家門關係,在京師大學堂謀求了一個助教。

  助教在直講之上,京師大學堂,設有祭酒、司業、學丞、主薄、博士、助教、直講、

  典學、掌固、學正。從四品以此往下,至直講從九品有官身,直講之下為吏員。

  錢一本萬曆十一年進士,現在只是一個從八品的助教,其實混的已經非常差了,比如葉向高就是萬曆十一年進士,現在已經是遼東、吉林兩地巡撫了。

  錢一本做的惡,是真的噁心,貪腐倒是不多,只有一萬多銀。

  他帶了六十名學生,這裡面有七名學子有家室,他見其中一名學子的妻子貌美,就動了色心,就仗著自己恩師的地位,威逼利誘,最終逼迫學生和離,而後養成了外室。

  這還不是最噁心的,錢一本始亂終棄,他去了幾次發覺他只是喜歡偷,而不是喜歡人家貌美,就不再去了,連銀子也不給了。

  後來他開始對其他學子恩威並施,打算淫人妻女,最終被其中一名學子揭發了,這才有了這齣兒遊街。

  這四輛車上都是差不多的畜生。

  「申首輔還是很厲害的,《新朋黨論》就講得很好。」熊廷弼恨不得把自己的腰帶抽出來,狠狠地抽打一番,最終還是忍住了,他現在是長安侯了,他不能丟陛下的人。

  新朋黨論里講了朋黨的四個階段:群而不黨;周而不比;黨而不群,為了爭勝,不死不休;

  而第四個階段為:任何以利益為紐帶的制度或是集體,都會極力阻止締造過它的人,再次出現。

  京師大學堂就處於第一階段到第二階段的轉變。

  當某個集體,發展到了一定規模,核心目標變為維護自己存在、保證自己的利益,那麼以地域、親情、師生等等為紐帶的利益集團,就會開始出現。

  所以錢一本這類的人有了可乘之機,鑽進了京堂里,大搞座師制的復辟,而所有人幾乎沉默的看著這一幕的發生。

  而申時行同樣指出,越早干涉越容易糾偏,到了第四個階段,就已經是積重難返,覆水難收了,下再大的力氣,都無法改變了。

  萬曆二十九年的會試、殿試如期結束,東華門外唱名,京師好生的熱鬧。

  三月初三,皇帝再次開始了南巡,停止了兩年的南巡,皇帝再次出發,在出發的同一天,太子府下了一道特殊的太子令,勞保之法在七府試行,而這本勞保之法,是原汁原味的十章二十七條。

  公布之後,直接引起了軒然大波!

  皇帝前腳離開朝陽門站,汽笛聲還在通州響起,太子就這麼迫不及待嗎?

  直到所有人鑽研了其中的細則之後,才知道,這根本就是皇帝的本意,而非太子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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