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2章 你和我跨越了萬里星辰
第1292章 你和我跨越了萬里星辰
沈鯉作為保守派的代表人物,他和高啟愚在丁亥學制上有共識,也有分歧,共識就是普及教育勢在必行,並且需要朝廷的巨大投入,才能確保成功,而主要分歧,集中在手段之上。
保守派希望用一種更加穩妥的方式來保證施政的成功,而激進派的手段非常的激烈。
沈鯉是限制私塾,而高啟愚要關掉私塾。
「大司徒上了一本奏疏,大宗伯看看。」朱翊鈞將侯於趙的奏疏遞給了沈鯉,這場激進派和保守派之間沒有硝煙的戰爭,還在持續當中。
侯於趙提出了一個理論,這個理論是《矛盾說》的延伸,在矛盾的框架下主張激進變革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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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說認為矛盾不可避免,矛盾在發展中被取代,而不能被消滅。
而矛盾在不斷的激化過程中,就會不可避免的碰撞,碰撞就是鬥爭,而這個碰撞的過程越漫長,形成共識的時間越漫長,則對萬民的傷害越大,反之,則傷害越小。
故此,侯於趙基於這個基本事實,提出了快速過峰理論。
用激進的變革,促使本就會爆發的矛盾,最快速的銳化,將激烈碰撞的時間縮短到極限,也就是快速過峰,減小對萬民帶來的傷害。
而大明本身的情況適合快速過峰的理論框架。
西漢末年,王莽篡政到光武皇帝劉秀登基,一共是十六年的時間,快速結束動盪,三十年一世,付出了大約半代人的代價,給天下帶來了二百多年的安寧;
東漢末年分三國,以曹丕受禪東漢徹底滅亡算,魏晉南北朝的動亂,動盪了足足361
年的時間,付出了足足十二代人的代價;
以王薄起兵隋末動盪開始算起,到李世民虎牢關一戰擒雙王基本結束動盪,大約只有十年的時間,也付出了半代人的代價,而安定與和平大約在安史之亂後結束。
以安史之亂為亂紀元的起點,到宋太祖登基,共用了205年,這段時間武夫亂政,天下疲憊。
從劉福通、韓山童起事算起,到朱元璋開闢定鼎的洪武元年,大約只有十六年的時間,也是半代人的時間,時至今日,也已經有了兩百多年的安寧。
快速結束亂世的大明,確實有資格去嘗試快速過峰。
治亂交替,快速過峰,快速通過亂紀元,讓天下安寧,有利於天下萬民,數百年的動盪不安,遭殃最多的、流離失所、朝不保夕的還是百姓。
在可控的範圍,引爆矛盾,充分鬥爭,快速結束動盪,總結經驗教訓後,繼續向前。
「按他這個說法,那朝廷就要註定拋棄一群人,現在就有件棘手的事兒,棉坊主們要建機械工坊,取代人力,他們要清退六成以上的工匠,那按照侯於趙的說法,就該敞開了供應鐵馬,讓這些棉坊主們隨心所欲!」
「簡直是荒唐!」沈鯉看完了奏疏,拍桌而起,憤怒無比的說道:「憑什麼?他侯於趙憑什麼要求朝廷拋棄掉一部分人!這些人就不能好好活著嗎!」
「萬曆維新至今,臣所見所聞,臣所到之處,皆是盛世之景,臣從河南來,嘉靖年間,就是豐年,餓死人也是輕鬆尋常,今日今時,百姓安居樂業,豐衣足食,頑童不必拾麥入學堂讀書,這是何等的景象!」
「拋棄掉一部分人,他侯於趙還有一點點仁義嗎?虧他還是個進士,居然能說出這等話來!」
「妖言惑眾!妖言惑眾!」
沈鯉兩眼通紅,連續拍了三下桌子,氣得手都開始抖了,恨不得把奏疏給撕了,這些話太具有蠱惑性了,5年跑完30年的矛盾,光是聽一聽都覺得妙不可言,但真的是這樣嗎?
「大宗伯,消消氣消消氣,李大伴,看茶看茶。」朱翊鈞趕緊勸沈鯉,這麼大年紀了,還跟年輕人一樣火氣這麼大。
「大宗伯,大司徒說歸說,但做的時候,還是商量著來,他就是提出了這種可能。」朱翊鈞笑著說道:「侯於趙到底是個佞臣還是忠臣,大宗伯還不清楚嗎?你可見過他拋棄過任何人?他在遼東墾荒的時候,鰥寡孤獨畸零戶都不肯放棄。」
「這倒也是。」沈鯉仔細琢磨了下,這侯於趙說是這麼說,但做的事兒,卻不完全是這麼做的。
大明是學者官員不分家,所以理論研究歸理論研究,實踐歸實踐,不會徹底混為一談,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這一點,閣臣們都是階級論三階大圓滿修為,言行不一都是被動技能。
「大宗伯,其實大司徒的意思是,不涉及生死大事,當激進則激進一點,他提出這個說法,也是為了施政,他想要把一些造紙、紡織等輕業放到鄉野營莊,把煤鋼鐵馬等重業放到官廠。」朱翊鈞說起了侯於趙上這本奏疏的目的。
業有輕重,輕就是不用過分依賴朝廷組織就能生產的產業,重就是必須要依靠朝廷把匠人組織起來,極其倚重生產工具、生產資料和生產秩序的產業。
把輕產放到鄉野之間,充分利用農閒,組織生產,那麼官廠就可以釋放部分的匠人,加強重產業,實現擴產擴軍的規劃。
「他這個想法很好啊,但和他說的這個快速過峰這種混帳話,完全沒有任何的關聯。」沈鯉看完了侯於趙另外一份奏疏,這侯於趙果然是不走尋常路,夾縫中都能給他找出一條路來。
萬曆維新,依靠大馳道、大運河,大明實現了多種商貨的南北對流,北方多煤鐵,而南方多糧銀,這種南北對流是內循環的重中之重,是除了海貿這架馬車之外,另外一架馬車。
而現在,侯於趙認為城鄉貨物對流,將成為大明內循環的另外一匹千里良駒。
鄉野為何封閉,貨幣為何流通不到鄉野,白銀堰塞需要紓解等等問題,都可以通過城鄉對流解決。
「他這個步子有點大,北衙那邊反對居多。」朱翊鈞解釋了一下其中的原因。
「是,營莊之法,還不穩固。」沈鯉仔細琢磨了下,設想確實很好,但營莊根基不穩,很多規矩並沒有形成共識,這個時候倉促上馬,多少有點操之過急的嫌疑。
「可以先從浙江開始。」沈鯉琢磨了下,大明發展並不均衡,倉促上馬,大明腹地全境推行不現實,但浙江還田最早,自萬曆十三年開始,至今已經十六年之久,浙江適合作為試點。
「大司徒也是這個想法,從浙江開始。」朱翊鈞肯定了沈鯉的說辭,和侯於趙想法不謀而合,等到時機成熟再推行,反而就有點滯後了。
朱翊鈞和沈鯉聊了許久,最終確定了從浙江開始,確切地說,是從杭州府和寧波府開始,這兩個地方還田完成的速度最快,而新政試點的地方,額外多了一個義烏。
這多出來的義烏,是聖恩,朝廷為其推行新政進行兜底的聖恩浩蕩,一如朝廷很多新政都會帶上徐州府,也是朝廷傾斜了更多的資源和力量進行幫扶,才能成功。
帶上義烏的原因也簡單,戚家軍或者說南兵的主體,是義烏人。
激進派負責踩油門,保守派負責踩剎車,朝廷里全都踩油門,下坡的時候,容易出事;朝廷全都踩剎車,上不了坡。
「還有個好事,朕當爺爺了,太子府多了一個公主。」朱翊鈞分享了一則喜訊,他當爺爺了,王夭灼做奶奶了。
「好事,好事,天大的好事!」沈鯉一聽,面色狂喜,太子的生育能力沒問題,這就增加了極大的確定性。
其實沈鯉非常反對皇室習武的風氣,因為習武多了,容易沒有子嗣,騎馬騎多了,很容易就失去生育能力,宋高宗泥馬渡江,失去了生育的能力,而明武宗少年就喜歡習武,後來絕嗣了。
但現在太子有喜,是天下有喜。
朱翊鈞也發了百事大吉盒給隨扈大臣,還派遣了三位大祭司,前往郊祭,告知列祖列宗。
皇帝言而有信,就真的在揚州玩了七天,才繼續南下,抵達松江府晏清宮的時候,已經五月初三了。
這次來的有點慢,但沒有科道言官不長眼上奏罵皇帝怠政,皇帝願意歇一歇,滿朝文武都沒有太多的意見,只覺得歇的時間有點短。
朱翊鈞剛到松江府,就接見了周良寅,詢問了這兩年關於一條鞭法的推行,周良寅則是兩年未曾面聖,報喜不報憂,只說成果,不說困難。
「這些勢豪、商賈、鄉官、地方官吏,就這麼聽話?」朱翊鈞聽完了周良寅的匯報,廣東、福建、浙江、江蘇、山東、武昌府等地,都完成了一條鞭法的施行。
「其實也不是那麼聽話。」周良寅斟酌了一番,回答了陛下的詢問,開始描述推行政策中遇到了種種問題,自桂萼提出一條鞭法至今,當初面對了什麼樣的問題,現在一樣要面對。
只不過因為萬曆維新的大發展,一些問題不再那麼棘手了,其實還是田賦的比重快速減少,各地衙門不再過分地依賴田賦、勞役,才讓施政有了更大的進退空間。
當然,該有的鬥爭,一點都不少。
「其實也沒什麼好講的,臣背靠朝廷,倚仗君上,以勢壓人,些許風浪,不值一提。」周良寅講了兩件事,總結性地說道,他周良寅也沒什麼大本事,就是靠皇帝的威權,才有了這些成果。
「朕其實沒怎麼照看過你,給你的幫扶,和他人並無不同,甚至因為舊事,多有忌憚,你今日的所有,都是你自己的弘毅,堅持所得,真正該謝的是你自己,不是朕,若說有旁人,那也是大司徒對你照拂有加。」
「少司徒謙虛了,李大伴,看賞。」朱翊鈞聽聞,揮了揮手,直接給了一個武曲星的滿綠翡翠,即便子孫不孝,敲敲打打也能富貴十數代。
武曲星五行陰金,化氣為財,為財帛宮主,司掌財富。
周良寅有功,自然要賞,而且要真金白銀的賞賜,朱翊鈞對周良寅沒有特殊照顧,今日一切,都是他自己種下的因,自己結下的果,如果真的有人幫,那也只是侯於趙幫了一些,真正還是靠他自己。
「臣叩謝隆恩。」周良寅領了封賞,俯首帖耳謝恩,他撒謊了,他其實壓力很大。
因為他是賤儒出身,罵過涼國公李成梁和奉國公戚繼光,靠著遼東墾荒才有了改過自新的機會。
侯於趙和李成梁是抵背殺敵的莫逆之交,為他周良寅遊說,獲得了涼國公的諒解;而皇帝作保,戚帥大度,不計較當年的事,他才成為戶部尚書少司徒,但爭議還是非常大。
哪怕是侯於趙舉薦,他也要有拿得出手的功業,才能讓那些質疑聲閉嘴。
而今天,那一切的懷疑,都煙消雲散,成為了他來時的路,從今天起,他就是真正的少司徒了。
「朕的許諾仍然作數,你能把一條鞭法辦好,金山陵園有你一席之地。」朱翊鈞再次重申了承諾,他這個人一向說話算話,有功必賞,說殺人全家,雞蛋黃都給搖碎了。
「臣——臣——」周良寅再拜,有些哽咽,謝恩的話已經講不出來了,金山陵園意味著什麼,他一清二楚,他全當陛下說說,陛下不踐行諾言,他也不會有任何的怨言。
「行了,多大人了。」朱翊鈞滿臉笑意地說道:「朕還有事交給你做,大司徒的奏疏,他要在浙江試行,推動營莊作坊營造,你仔細看看,給朕個章程,這事兒朕交給你去辦。」
「臣遵旨!」周良寅接過了陛下下發的奏疏,上面有皇帝的批紅。
周良寅出了晏清宮後,仔細看了半天,信心十足,這事兒比一條鞭法簡單得多,浙江的營莊比遼東的營莊還要穩定,遼東苦寒,浙江的營莊則是富得流油,在浙江推行,阻力比預想的要小得多。
「蕭規曹隨已然是大不易了。」朱翊鈞看著周良寅大踏步離開的背影,對著李佑恭如此說道。
蕭規曹隨,俺也一樣,看起來沒有自己的主張,只知道因循前人制度,但另一方面,則是保證了國策的連續性和穩定性,不朝令夕改,朝廷法度威嚴、各級衙司各司其職。
百姓也知道該做些什麼,而不是面對一日三變的法令,無所適從。
「朕的義城侯和破胡侯到哪裡了?」朱翊鈞問起了環球貿易船隊何時到港,對於西班牙王后到訪這件事,霍丞信和劉子龍已經通過水翼帆船呈送朝廷,大明朝廷非常重視。
「正要稟明聖上,現在到琉球了,目前禮部正在溝通章程,還要十多天的時間。」李佑恭奏聞了行程。
禮部已經吵了五六天了,關於儀程爭議很大,以什麼樣的規格接待王后,禮部還沒吵明白。
一部分人則是認為就按照番夷使者入京來接洽即可,不必大動干戈;而一部分人則認為,日不落西班牙,和普通的蠻夷不同,尤其是王后親自來訪,還是以高規格接待為宜。
「朕看來看去,就以高規格接待吧,咱大明是禮儀之邦,再說了,人王后是義城侯的——那啥,算是自己人了。」朱翊鈞沒有說出妍頭這兩個字,霍丞信和瑪格麗特王后的關係,其實很不符合大明的價值觀。
說的難聽點,這王后不就是義城侯的妍頭嗎?
朝廷高規格接待,豈不是認為這是一種正常的關係嗎?這把大明禮法踩在了地上摩擦,所以禮部很多人都不贊同高規格的接待。
堅持高規格接待,理由其實很充分。
大明需要海外有一個日不落帝國,哪怕是虛構的,來實現入則有法家拂士,出則有敵國外患的敘事,外面的敵人十分的強大,所以大明所有人都要奮鬥,來保證競爭勝利!這是典型的績效贏學敘事。
簡而言之,就一句話,羅馬代餐。
「陛下三思,王后要在大明住一年,明年再隨船隊回泰西去。」李佑恭攔住了皇帝,有新情況。
「怎麼了?住一年?」朱翊鈞眉頭一皺。
「王后又有了身孕。」李佑恭扶額,有些無奈的說道。
王后一直住在撫遠號旗艦上,那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海上航行,又沒有別的事兒,兩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海上航行,難免天雷勾地火,有了身孕,也算是情理之中。
「那就住一年吧,哎,真的是——」朱翊鈞聽聞,也是無奈,這王后是個年輕人,做事不計後果,壓根就沒想過有了孩子後,該如何對西班牙子民交代,所以只能住在大明,把孩子生下來再回泰西去。
第一個孩子,在西班牙王宮裡出生,算是宮廷秘辛,就是傳聞再多,只要那些個貴族們認可,那就是王室的孩子,這船上懷了這個,是真的一點都瞞不住了。
其實想想也正常,義城侯霍丞信走南闖北,成熟穩重,做事顧慮重重,越是如此,越擋不住這年輕王后的熱情。
而此時此刻的瑪格麗特王后,坐在撫遠號艦首甲板的躺椅上,看著蔚藍的天空白雲朵朵,手裡捧著一個撬開的椰子,赤腳點著甲板,讓自己的躺椅,不停地晃動著。
「我親密的愛人,你走路一點聲音沒有嗎?」瑪格麗特本來微眯著眼享受陽光,忽然轉過頭,看到了來人,露出了驚喜的神情,猛的從躺椅上站了起來,赤著腳,三步並一步,跳到了霍丞信的懷裡。
霍丞信能怎麼辦?只能穩穩地接住她,不能讓她的動作傷到了孩子。
「令人沉醉的味道。」瑪格麗特窩在霍丞信的懷裡,帶著迷戀的神情說道:「我決定了,留在大明不回去了。」
「啊?」霍丞信嘴角抽搐了下,說道:「王后殿下,我在大明是有妻室的,你確定要留下嗎?」
「我帶了好多錢來,我要以特使的身份留在大明,就像黎牙實一樣,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孩子。」瑪格麗特摸了摸肚子,笑著說道:「用大明的話講,我就是現在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你和我跨越了數萬里的星辰,一起看過了金色的沙灘、綿延的椰海、近乎於無窮的魚潮,我們在風暴中相擁,在巨浪中彼此攜手,這就是我嚮往的愛情,你給了我所有,死而無憾,不是嗎?」
「你們大明人就是太認真、太在乎、太追求永恆了,而我不一樣,我只在乎短暫擁有。」
霍丞信和王后之間存在著巨大的文化差異,哪怕霍丞信是個放蕩不羈愛自由的人,但他骨子裡還是個大明人,有著理當負責的信念,但王后壓根就沒有這類的想法。
孩子是她想要的,也是她想要生的,那之後的一切,她會按著自己既定的路,走下去0
她覺得,自己本人才是自己的第一負責人,自己要為自己負責,既然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就要坦然的面對一切風霜雪雨,而不是怨天尤人。
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都大過了其他的一切。
她記得,她看過數十隻虎鯨圍獵一隻鯨魚的場面,那條鯨魚足足有旗艦那麼長,而圍獵持續了兩天一夜才結束,而且虎鯨勝之不武,堵住了大鯨魚換氣的呼吸孔,才僥倖獲勝。
她記得,她看過魚群的遷徙,一眼望不到頭的魚群,不停地躍出水面,在空中翻轉騰挪,甚至還有些魚可以短暫地在空中飛行。
無數條飛魚從水面下竄了出來,尾巴用力地拍打著水面,在空中翱翔,鳥翼魚身,頭白嘴紅,背部有青色的紋理,在陽光之下熠熠生輝,無數條飛魚不停地躍出、滑翔、落入水中。
幾條旗魚在水面下追趕著魚群,偶爾會有一蓬血霧,是來不及跳出水面的飛魚,葬身旗魚腹中,空中有飛鳥盤旋,疾沖而下。
「無論到了大明,前路如何,過去的路,我從不後悔。」王后窩在霍丞信的懷裡,用力地拱了拱,才低聲糯糯地說道:「但是——但是,我的愛人,你家大夫人,凶不凶啊?」
「有我在。」霍丞信被氣笑了,還以為她膽子有多大,結果也有怕的東西。
萬曆二十九年五月十三日,環球貿易船隊順利抵達了大明新港,禮部安排了極其隆重的歡迎儀式,儀程持續了足足一個時辰,禮炮齊鳴,錦旗招展,鼓聲、號角聲悠遠,軍容威嚴、整齊、肅殺。
皇帝還專門下旨設宴,令所有在大明的番國使者作陪,可以說給足了臉面。
不過皇帝沒有馬上宣見王后的意思,而是讓鴻臚寺先行和王后溝通,主要是明白彼此的需求,王后也要學習禮儀,防止君前失禮。
「霍丞信,你在外面玩玩就是了,還帶回來了!你要幹什麼!」
霍丞信剛回到家,就聽到了一聲河東獅吼,他的娘子在咆哮,手裡握著一根粗長的擀麵杖就從正堂跑了出來,後面還跟著他的兒子,一直拉著他們的母親。
「胡鬧!」霍丞信聽聞,臉色立變,厲聲訓斥道。
「我胡鬧?我十六歲就跟了你,給你生了四個兒子,倆閨女,現在你為了外面那個狐狸精,說我胡鬧!挨天殺的,我要告到陛下面前去!讓陛下評評理!」
「你帶回來那個狐狸精,都顯懷了!」陳夫人兩眼帶淚,就要出門去告御狀去。
要是沒帶著孩子來,陳夫人還能忍一忍,權當不知道,這妍頭顯懷了,大著個肚子,這事兒已經傳遍了整個松江府,陳夫人無論如何都得鬧一鬧。
霍丞信趕緊關上了大門,開始勸,好一頓折騰,才算是安撫了陳夫人,但陳夫人一直在哭。
「夫人啊,千里奔襲馬德里,我們五百人,根本沒打算活著回來,那黎牙實是陛下的臣子,是天朝使臣,這羅哈斯把人給刺殺了,大明要沒個說法,什麼都不做,這在海上奔波的大明人,豈不是要人人輕視,挨欺負了?」
「咱這義城侯,也是因為此功得的,你去告御狀,不是逼陛下把這世侯給撤了嗎?」霍丞信坐在夫人身旁,語重心長地說道。
陳夫人一邊哭一邊說道:「我知道,所以你在外面玩玩就得了,這還帶回來做什麼!
她是日不落的王后,豈不是說要搶我兒的侯世子?我一個村婦出身,她是王后,真的搶,我怎麼能爭得過她?」
「你想多了,她家真的有王位可以繼承。」霍丞信趕忙說道。
「她真的不搶?」陳夫人這才止住了哭泣問道。
「搶也搶不到,這嗣爵得陛下硃批的。」霍丞信解釋了下大明嗣爵的一些規矩,說到底,大明極度保守,這肯定是有嫡立嫡。
「那就當你納了個妾室吧。」陳夫人聽到這裡,自己也勸了自己一句,丈夫要出海,在外面跑船,跑的時間久點,心自然就跑野了。
用大明腹地的禮法、公序良俗,往出海之人頭上套,套的重了,一去不復返,連家都不回了,如何是好?
大明開海之後,事實存在著兩個大明,一個大明腹地,一個海外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