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新朋黨論的悖論
第1291章 新朋黨論的悖論
太子朱常治把宮裡的喜事分享給了申時行,並且確定了百事大吉盒的規制,皇嗣出生乃是喜事,哪怕是個公主,也代表了太子和太子妃的生育能力,日後即便是沒有嫡出,也有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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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治特別提及了公主的出生,其中潛台詞,申時行、侯於趙、高啟愚全都聽懂了。
放心大膽的干就是了,他不會絕嗣,進而讓大臣們陷入兩難的境地。
《新朋黨論》除了四個結論之外,還有一個悖論拷問,這個悖論拷問甚至沒有出現在奏疏里,因為哪怕是借著太子,申時行都不敢講出來,可陛下心裡門清。
陛下給張居正找了一個關門弟子熊廷弼,這件事張居正本人反對,但面對文武雙全的熊廷弼,張居正最終收下了他,這件事看似是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但實際上是君臣博弈的大事。
張居正沒有安排政治繼承人,申時行不是,梁夢龍不是,王希元這個楚地學子,也不是,他想要安排的繼承人是皇帝,但一個臣,一個君,無論以何種方式繼承,都會被人病。
其實當初熊廷弼這個楚地的天才,入了張居正門下,就是皇帝和元輔關於這個悖論的不同答案。
新朋黨論的悖論就是:
如果你成為了座主或者某一黨派的首腦,你要推行變法,你任人唯賢,卻沒能留下一個哪怕稍微平庸一點的親信,作為變法的繼任者和執行者,就會被黨而不群的小人之黨,輕鬆戰勝,變法和理想會最終失敗;
而你推行變法,看到了任人唯賢的後果,把自己的事業和未竟之事,交給了自己最親密的戰友、同志同行且同樂之人,本質上其實是任人唯親,就會不可逆地陷入朋黨發展的四個階段,這位威權人物的朋黨,和變法之前那些朋黨,並無不同。
甚至在這位威權人物還沒有去世時,這個朋黨就已經從周而不比,異化到了黨而不群、不勝不休的族黨了。
所以,王朝末年任何試圖單純從上而下自救的變法,終將失敗。
理想的踐行者,若是任人唯賢,被人所擊敗;若是任人唯親,與過去並無不同,則背叛理想,這就是這個悖論的所有。
如果順著申時行這個悖論思考下去,就會得到一個令所有士大夫膽寒的事實,那就是王朝更迭是不可避免的事實。
只有這種天下大亂的更迭,才能徹底改寫規則,進而陷入下一個循環,歷史總是在循環往復。
申時行是狀元郎,他舉人的苦就只吃了半年,從這個貫穿幾千年的歷史事實,他得到一個自然而然的推論:要想走出王朝更迭的循環,唯一的辦法,就是結束帝制。
這就和皇帝未曾讓任何人看過的階級論第四卷,不謀而合了。
所以,申時行連這個悖論都不敢提,他在新朋黨論里,就寫了朋黨的四個階段,他不敢寫悖論,不敢去觸碰歷史事實,不敢去想那個推論,那樣,他就真的是申賊了。
太子在申時行講自己可能會被降三品做首輔的時候,立刻講自己有了孩子這件大事,代表著太子選擇了任人唯親,甚至說,太子自己都不清楚到底選擇了什麼。
皇帝也做出過選擇,讓熊廷弼入張居正的門下,強行給張居正送了個十分合格的繼承人,朱翊鈞這麼選,是因為,他不認為結束帝制這個使命,是萬曆維新的歷史使命。
這個使命需要生產力的持續提高,需要教育的不斷普及,需要物質的不斷豐富,需要官僚體制和監察體系得到全面質變,才具備條件。
「清產實證法的進展頗為順利,但擴軍擴產,仍然是有些困難重重,殿下,臣以為可以將部分的產業下放到營莊去,讓農戶農閒的時候做工,也算是一個營生,造紙、制筆、
火石、成衣、麻坊等等。」侯於趙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太子燒了三把火,第一把是毒蟲倒查十年,毒蟲入刑,這個事兒最簡單,申閣老也是老師傅,一句話,我的兒子不抽阿片,就把所有想要反對這個政令的人架了起來,誰反對誰兒子或者誰本人就是毒蟲;
第三把火,是清產實證法,本來以為阻力極大,沒想到勢豪們一個個都很惜命,太子殿下把四大總棧給拆了,就沒人再敢陽奉陰違了,在大明,唯有稅務和死亡無法避免。
唯獨這個第二把火,擴產擴軍,以為最簡單的活兒,幹了一年多,一無所成,缺乏足夠的人口,就缺乏工業人口。
而侯於趙提出的辦法,從鄉野出發,擴產到鄉野之間,讓農戶利用農閒時間做工,額外多點收入,還能把人工充分利用起來。
「我不同意。」太子看向了侯師父,侯師父是太子少傅,也是太子的老師。
三公三少,在漢代的時候,還是實職,但漢代之後都是虛銜,但萬曆朝又不太一樣,畢竟張居正這個正一品的太傅,是實打實的實職,是元輔、是帝師、是安國公、是萬曆維新的發起者、是金山陵園第一功臣。
這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也跟著尊貴了起來,多多少少都要履行自己的職責。
「大司徒,有些事兒,還是不要折騰百姓的好,營莊設立不夠久,各種規矩還沒有成為所有人共識,倉促做事,除了破壞營莊法之外,沒有任何的用處。」
「大司徒,營莊法是大司徒在遼東一個腳印一個腳印踩出來的,但這營莊,還很脆弱,農事,再慎重也不為過。」朱常治陳述了自己的理由。
「殿下所言即是。」侯於趙略微有些尷尬,太子一說,他也發現自己有點激進了,激進派會不斷地走向極端,而後在極端中毀滅自身。
所以朝中一定要有個剎車的人。
申時行對太子非常滿意,哪怕自己真的活成個從四品首輔的笑話,被人笑話,被千秋笑話,也值了,反正人死了就是死了,罵他、笑他的聲音,他也聽不到。
幾位閣臣奏事之後,選擇了離開,朱常治握著手裡的太子印綬,不停地把玩著,看了許久許久,他有點不捨得離開自己的御座,因為這是掌控權力的味道。
這一幕有點異常,自從皇帝離京後,太子在御座上的時間越來越長,對各種政事越來越上心,越來越勤勉,就像是——皇帝一樣。
錢至忠看到了這一幕,作為太子的影子,他其實忠的是皇帝陛下,其次是太子本人,如果太子有忤逆之舉,他會毫不猶豫地告知皇帝,而後自殺,就像當初太子問他的那個問題。
他和妹妹,在這個世間,每安穩過一天,都是賺的,都是皇帝的恩情。
「至忠啊,我現在知道,為什麼太祖高皇帝寧願讓建文君這個蠢貨當太子,也不肯讓成祖文皇帝做太子了,就像現在,父皇是絕對不會讓老四當太子的。」朱常治放下了太子印綬,站了起來,對著站在陰影里的錢至忠如此說道。
錢至忠是心腹,也是太子妃的哥哥,有些不能對外人說的話,可以說。
「這就是令人慾罷不能的權力,你看,申時行、侯於趙,這些人中龍鳳,他們也要聽從我的命令,僅僅因為我是父皇的兒子,父皇指定的太子。」朱常治回頭看了眼錢至忠,眉頭一皺。
朱常治氣不打一處來的說道:「大舅哥!你是我的大舅哥!你這是什麼姿態,是什麼眼神,什麼表情?我在你眼裡,就是這等蠢貨嗎?!」
權力是要對權力來源負責的,這是人間鐵律,他不是蠢貨,他怎麼敢生出什麼忤逆之心來,但錢至忠的全身上下,寫滿了戒備。
「陛下不在京師。」錢至忠悶聲悶氣、十分生硬地說道:「說破天了,陛下也不在京師,在南巡。」
作為太子的心腹,他要用行為和語言,規勸太子殿下,不要胡思亂想,這對太子、太子妃和他這個大舅哥都是好事,從漫長的歷史來看,太子和皇帝鬧到兵戎相見的地步,並不罕見。
人是不可靠的,人會自己騙自己,人只能理解現在的自己,無法共情以前和未來的自己,人是會犯糊塗的。
「是呀,父皇不在京師。」朱常治懶得跟這個認死理的大舅哥計較了,比駱思恭還犟的驢脾氣,每次陛下離京,這個錢至忠都是這個樣子。
「我讓你辦的事兒,你辦的怎麼樣了?」朱常治笑著問道。
錢至忠有些為難地說道:「辦妥了,殿下,真的要這麼幹嗎?屆時,朝臣們議論紛紛,非議不斷,恐對殿下不利。」
「不利,不利就對了!大臣們人人都罵我,我的父皇陛下,才能安心。」朱常治看到了錢至忠臉色突變,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狠狠地踹他兩腳!
「有病就去惠民藥局看看去,讓大醫官給你施展一番祝由術!」
朱常治氣不打一處來地說道:「漢宣帝曾經訓誡太子有言: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亂我家者,太子也!」
「你懂了嗎?萬曆維新,王道霸道雜之,大臣們要是只誇我,我這個太子豈不是亂我大明法度者?懂了嗎!懂了嗎!不是兒子怕爹猜忌!」
「有毛病!」
「臣有罪。」錢至忠服了軟。
「你沒罪,你是有病!」朱常治笑罵了一句繼續說道:「他們受不了可以自殺,既然不肯自殺,那顯然是受得了,辦吧。」
錢至忠聽聞,俯首領命辦事去了,這就是他如此做派的目的,提醒太子,不要犯糊塗,他錢至忠爛命一條,死了就死了,太子可不是他這種小人,若是太子和皇帝鬧得不可開交,倒霉的是大明。
錢至忠要辦的差事很簡單,把潞王胡鬧進行下去。
潞王抓了一大批的學正,游老爺沒游完,就跟著皇帝南下了,這些人以為潞王走了就天晴了,太子要把潞王抓的這些人全都繼續遊街示眾。
首輔、大司徒和少宗伯王士性、西書房行走高啟愚,其實都不贊同,這有點太胡鬧了。
太子的邏輯非常簡單,若是這些學正要體面,可以自殺保留體面,還能把他這個太子架起來,既然不肯自殺,那就是受得住,只能說是邏輯鬼才了。
事實也是如此,潞王、長安侯、太子相繼如此羞辱這些學正,這些學正連罵都不敢罵,老老實實被訓誡,被清退,而後他們這些蠢貨的叫喚聲,在西域都能聽得到。
這些叫喚聲,顛過來倒過去,就四個字,有辱斯文。
百姓對這些學正沒什麼好感,禮義仁智信掛在嘴邊,可辦的事兒說的話,和仁義不沾一點邊。
如果做一點人事,也不至於一點人樣也沒有了。
京堂的學子也懶得再罵了,因為有另外一件事,讓浙江學子憤怒到了極點!
因為朝鮮居然考中了足足三個進士!本來該屬於浙江的二十五個進士名額,只有二十二個了。
有辱斯文這事兒,其實潞王、長安侯、太子做的不算過分,也就把一些道德敗壞的雜碎給吊起來游個街,敲鑼打鼓的罵一通,真有辱斯文,還是得看士林自己對自己的侮辱。
嚴防死守,居然讓朝鮮真的考了三個進士出來,這讓整個浙江士林,成為了笑柄。
朝鮮以前是大明藩屬,按照華夷之辯,也就是蠻夷,只不過這個蠻夷稍微特殊點,和大明關係干分親密,現在浙江士林們抬不起頭,所到之處,都是嘲弄聲:你考不過蠻夷。
打不過蠻夷也就罷了,還能找理由,考都考不過,還有什麼要說的?
朱翊鈞抵達揚州府,視察揚州機械廠之後,就收到了指責太子有辱斯文的奏疏,科道言官們的意思很有意思。
讓太子弄個頭罩罩起來,怎麼也稍微留點面子。
「不許帶頭罩,游老爺就好好游,帶頭套,這些老爺們找人代為受過怎麼辦?不能帶。」朱翊鈞拒絕了科道言官的提議,士大夫極其擅長張冠李戴、金蟬脫殼。
「浙江這次居然讓朝鮮考了三個進士出來。」朱翊鈞看到了另外一本奏疏,其實放榜的時候,朱翊鈞就注意到了,這三月中旬,才徹底傳開。
「大宗伯求見。」一個小黃門走進了瘦西湖行苑的御書房,俯首說道。
「宣。」
朱翊鈞等到沈鯉到了御書房,才略有些為難的說道:「大宗伯免禮,這萬曆十三年朕遇大雨駐蹕仁和縣,朕下榻官邸當夜失了火,朕為此威罰了整個浙江,還田、科舉都是如此,如今已經十五六年過去了。」
「從浙江和朝鮮要共同競爭這二十五個額員開始,這一天是遲早的事,朝鮮四府,怎麼也會有幾個天資卓越之人。」
「這事兒要不算了?把浙江和朝鮮劃分開吧,浙江還田這事兒做得很好,給還田大業起了個好頭,算是大功一件了。」
沈鯉搖頭說道:「那是侯於趙強龍硬吃了地頭蛇,功勞是大司徒的。」
「還是分開吧,有這麼一次丟丟人,長長記性就行了,朕又不是那種寧予友邦不予家奴的皇帝,到此為止。」朱翊鈞斟酌了一番說道:「給朝鮮三到五個進士名額吧。」
「陛下仁心,可有些人,他不記這份恩。」沈鯉還是不贊同,理由很簡單,孔夫子說過,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皇帝的心慈手軟,只會助長一些蠢貨的器張氣焰。
「今非昔比了,大宗伯,就這麼著吧。」朱翊鈞仍然十分堅持,他的理由也很充分,朝鮮王化不久,他不要做寧予友邦不予家奴的皇帝,親疏有別,浙江就是親,朝鮮就是遠。
「臣遵旨。」沈鯉不再勸,皇帝有聖旨,他當然不會違背,但他可以換個方式繼續讓人銘記教訓,比如在各縣學堂都立塊碑,把這件事記錄其中,讓人們時時警醒。
皇帝有手段,只是有仁義之心,不忍浙江學子繼續挨罵,才如此寬恕,人要知道感恩。
仁和大火,刺王殺駕,再往前點,屠戮廣眾都不為過,那鐵鉉詐降引誘成祖文皇帝,差點把文皇帝殺死在濟南府千斤閘下,這事兒,皇室惦記了兩百多年。
郡縣帝制、君君臣臣,這都是合理的。
「大宗伯來,是有什麼事兒嗎?」朱翊鈞說完了這個浙江、朝鮮考區劃分之後,問起了沈鯉的來意。
「陛下最近幾年,到了鄉野的醫學生逃所之人,太多了,已有蔚然成風之勢,臣以為該略施薄懲,以做效尤。」沈鯉面色為難的說道:「臣知道鄉野苦,但對留下的人而言,不公平。」
這些逃所醫學生們,成了縣裡惠民藥局的吏員、甚至是院判,而留下繼續貫徹皇帝的五間大瓦房的醫學生,自然會心生怨恨,怨念堆積,越逃越多。
「大宗伯以為該如何是好?」朱翊鈞坐直了身子詢問。
「臣有奏疏呈送。」沈鯉將奏疏遞了出去,等待陛下的決策。
其實沈鯉的辦法特別簡單,沒有在鄉野履任五年經驗,不准入惠民藥局,更不准成為醫倌、吏員、院判,現有已經成為醫信、吏員、院判者,在五年之內逐漸清退。
也就是說逃所,無法通過禮部的道德性、政治性審查。
政治立場不過關,再有本事也不用。
賢與不賢,這個標準很難確定,但逃所的德行不夠,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其實禮部很不喜歡侯於趙那種做事風格,立場先行,有的時候,會製造出一些麻煩來,但在醫學生到鄉野去這件事上,需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無需進行立場判定。
「好。」朱翊鈞首肯了沈鯉的奏疏,其實這件事,朝廷一直知之甚詳,但之前大明十八個大學堂沒建好,醫學生沒那麼多,縣裡的惠民藥局需要人手,只能如此。
現在醫學生已經很多了,朝廷就有了施政的基礎,這些不公,朝廷自然是知道的,孫克弘還專門為鄉野村醫設立了孫克弘獎,而這個獎,很多人都無法親自領獎,犧牲在了大明振奮的路上。
「再補一條,不得入縣衙。」朱翊鈞做了額外的補充,不僅不准入惠民藥局,連入縣衙做吏員,都不准,保持隊伍的純潔性,是吏治的核心要素。
不得入縣衙,自然也不准入官廠,不准入京營、邊營,你不進入衙司官署,愛怎麼樣怎麼樣,既然要進官署衙司,那什麼都要講政治,不能不講。
「臣遵旨。」沈鯉大喜過望,陛下其實一直對這些醫學生比較寬容,願意留下,大肆恩賞,不願意奉獻,可以離開,這本註定爭議很大的奏疏,陛下居然直接批註了,這讓沈鯉喜出望外。
「臣還有一事兒,學政之事,陛下容稟。」沈鯉斟酌了一番才說道:「臣和高啟愚在丁亥學制上,一直有些不同的看法,但臣無法說服他,分歧有些大,他有大功,居西書房行走之位,應當是有些委屈。」
丁亥學制是高啟愚這個西書房行走在辦,而且他沈鯉常年占著大宗伯的位置,後來少宗伯也是王士性,而不是高啟愚,弄得高啟愚只能做個西書房行走,大抵這也是分歧和怨懟的來源。
「哎,當初的事兒,他也是一時糊塗,西書房行走,是朕能想到不是辦法的辦法了,他有些怨氣,也正常。」朱翊鈞也表達了自己的無可奈何,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無論是誰。
「他在學政反腐事上,有些做事過激,有泄私憤的嫌疑了,最近的議論聲很大,臣勸他,他還跟臣吵了一架。」沈鯉這才說起了二人的分歧。
張居正說高啟愚的官癮兒太大,他的確官癮大,不能繼續升轉,火氣就很大,所以他對學政反腐之事,抓的很嚴很嚴,因為學政上的貪腐,讓他在皇帝面前丟人現眼,他沒把這群人吊死,完全是沒那個權力。
高啟愚現在是帝黨里最狂熱的那一群人,尤其是皇帝把紙機省出來的錢,要給孩子們加頓午飯,長身體的同時,增加入學率,高啟愚有點瘋魔了。
「陛下,臣聽高啟愚說,這紙機節省之費,要給學子加餐?」沈鯉問起了他聽說的傳聞,高啟愚的狀態有點不太對勁兒,雖然以前也激進,但現在是有些偏執了。
「雖無明旨,但朕等紙廠落地就會下旨。」朱翊鈞肯定了消息,不是謠言,他已經準備好了聖旨,十八個大學堂的紙廠建好,他就會下旨。
「那怪不得高啟愚那麼瘋了。」沈鯉由衷地說道,怪高啟愚瘋魔偏執?換誰都會瘋,沈鯉自己都想發瘋。
朱翊鈞笑著說道:「確實是有些過激了,朕聽說了,朕會給他寫封信,額,好像不行,朕還不能寫這封信。」
朱翊鈞說著說著就意識到了不對,高啟愚不是當初那個反賊了,他是個狂熱派,只要皇帝關切,高啟愚只會覺得丟臉,這麼點小事兒都辦不好,還讓皇帝勞力操心,只會更加瘋狂。
有的時候,連皇帝本人,都對這些狂熱派無可奈何,不能過分地刺激這些人的神經。
反腐抓貪是政治案,有些時候,主要是看需要,學正和學子家長是舊相識,吃頓飯,有一點點的來往,都會被高啟愚追殺,這學校是教書育人為主,不是搞鬥爭為主,鬥來鬥去,誰還教書?
大明有個差不多先生,什麼鬥爭,過頭了都不好。
「讓太子跟他聊聊?」朱翊鈞琢磨了下問道,他這個皇帝越勸事情越糟糕,太子好像最合適,既不會進一步刺激高啟愚,也不會讓學舍顧此失彼,光顧著斗,沒辦法安生教學了。
「臣正有此意。」沈鯉趕忙說道。
「不對,大宗伯話裡有話啊。」朱翊鈞看向了沈鯉,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大宗伯在指桑罵槐,罵的是高啟愚嗎?他是大宗伯,官大一級壓死人,就是高啟愚再不贊同,沈鯉下令,高啟愚也得遵從。
大宗伯真的在罵高啟愚嗎?還是在說他這個皇帝給的壓力太大了?
「瞞不住陛下。」沈鯉深吸了口氣,他還以為他離開御書房後,陛下才能回過神,結果這剛說完,陛下就聽出來了。
「有話直說,君臣多年,何必繞這麼個彎子呢。」朱翊鈞想了想說道:「煙花三月下揚州,朕在揚州駐蹕七日,也四處轉轉,看看大明的大好河山。」
「忙了這麼些年,稍微偷個懶,大宗伯可看著點科道言官,可不能說朕怠政。」
「臣惶恐,陛下科道言官敢胡說,臣把他們送到遼東墾荒去,種兩年地什麼都明白了。」沈鯉再拜,陛下還是那個陛下,良言嘉納。
有話直說?沈鯉是骨鯁正臣,他也不太敢明說,繞到高啟愚身上,他都膽戰心驚。
「愛卿,太子處事得當有力,朕也能稍微放下些擔憂,江山社稷這四個字,太重了。」朱翊鈞靠在椅背上,太子壓力大,不成器就變態。
那皇帝呢?尤其是他這樣被天下人寄予了厚望的皇帝,他也有壓力的,自張居正走後,他的壓力和內耗更大幾分。
「陛下聖明。」沈鯉也清楚,陛下至情至性,絕非民間傳聞中的薄涼寡恩之人,只是這內外之事,把陛下逼成了這個模樣。
沈鯉又對學政提出了幾條建議,比如禁止私塾掐尖,私塾的成績比公學堂好,是因為私塾把尖兒給掐走了,好學生都聚集在了私塾,公學堂的成績,自然極差,不允許掐尖,只允許抽籤;
比如私塾先生,也要每年考核,甚至進行道德審查,不允許他們胡言亂語,要有師德師範,要把私塾納入提學的管理範疇;
比如私塾所教書籍,要以公學堂為準,不得私相授受一些毒物,毒物就是兩百年後元反賊們編制的各種謊話,不得在學堂內向學子胡言,輕則杖刑,重則流放,正本清源。
高啟愚的確有些偏執了,做事偏激,沈鯉的建議都很合理,但高啟愚不聽不聽,甚至打算取締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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