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善舉歸惡,惡行歸善,指鹿為馬,其道存乎
第1299章 善舉歸惡,惡行歸善,指鹿為馬,其道存乎
「鴻兒,朕贏了半輩子,但這次,朕都不確信,能不能贏。」朱翊鈞靠在椅背上,看著王士性那本奏疏,王士性的主張目光長遠,但皇帝不確定這次能不能贏。
家庭這條防線,按理說是最堅固的防線,如果這條防線失守,基本等於輸掉了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也有父親做不到的事兒嗎?」朱常鴻十分意外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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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覺得這個老四也不是那麼聰明,他是皇帝又不是神仙,當然不是無所不能,他連虎力弓都無法做到十矢十中了,自己的兒子對自己的信心,實在是太足了。
朱翊鈞從未流露過任何一點的軟弱,大明上下也早就習慣了,皇帝陛下帶領他們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就像去年年底,朱翊鈞下旨要打贏金錢異化的戰爭一樣。
所有人都信心十足,不認為皇帝會輸。
「鴻兒,你文武雙全,天縱之才,作為父親,朕希望你記住朕的忠告,人力終有窮時。」朱翊鈞給了一句忠告,同樣也是回答,他是個人,他的力量是人間的力量,不是神。
「孩兒明白了。」朱常鴻非常聰明,記下了父親對他的忠告,也理解父親話里話外的含義。
「孩兒告退。」朱常鴻看了看時鐘,俯首告退。
朱翊鈞看著虎背熊腰的老四,頗為欣慰,這幾個活動的皇子,王皇后都教的很好很好「還有父親做不到的事兒嗎?」
夜風吹過,帶來了朱常鴻離開時候的自言自語,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鈞,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住了。
真誠的確是最大的必殺技。
「老四對朕還真是有信心。」朱翊鈞訕笑了一下。
「其實臣也相信。」李佑恭非常理解四皇子的想法,因為他也是這麼想的,他也清楚四皇子的信心來源,那就是來自於皇帝本身。
「那朕說朕明日霞舉飛升,你們也信?荒唐。」朱翊鈞看著一臉諂媚相的李佑恭,這傢伙和馮保越來越像了,就喜歡拍點馬屁,哄皇帝開心。
李佑恭十分確信地說道:「信。」
「你這張嘴,真的是比忽必烈還多一烈。」朱翊鈞笑罵了一句。
「啊?」
「忽必烈烈。」
次日的清晨艷陽高照,盛夏白熾的陽光,從東海撒向了松江府,譙樓里的鐘,開始頻繁的響起,忙碌的一天再次開始了。
街頭巷尾從安靜慢慢變得熱鬧了起來,很快便是摩肩接踵,朝陽灑在了晏清宮的琉璃頂上,泛著閃爍的金光。
站在文華殿月台的緹帥陳末,揮動手中淨鞭,三聲尖銳的鞭響,伴隨著信鴿的哨聲,傳入了文華殿內。
陳末和一個緹騎耳語了兩聲,最後一個入殿。
大明皇帝朱翊鈞,坐在御座上等待著群臣行禮之後,才開口說道:「免禮,賜座。」
「諸位愛卿,朕昨天晚上收到了一份塘報,說咱們松江府有幾家勢豪、富商巨賈,對朝廷的保勞之法相當的不滿,筆桿子被抓了,掀不起風力輿論後,就準備找經紀買辦了。」
「臣罪該萬死!」胡峻德聽完,直接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行了大禮,俯首帖耳,不敢有絲毫的不恭敬。
他嚇蒙了,在自己如此嚴刑峻法之下,居然還有人敢對抗王命,他知道的消息,陛下昨天也知道了。
胡峻德覺得自己有點冤,和九族之間關係不好,非要帶上他胡峻德嗎?
他胡峻德就是非死不可嗎?
難道他要和申時行一樣,變成胡賊,這些傢伙才肯滿意?
死就死了,死了也要背負一個奸臣的罵名,被罵幾千年不成?
朱翊鈞沒說話,也沒讓胡峻德免禮,沉默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了所有的朝臣身上。
次輔王家屏、大宗伯沈鯉、大司徒侯於趙、少司徒周良寅、刑部尚書蕭大亨等人,面面相覷,他們的想法完全一致,他們希望皇帝能開口說話,不要沉默,沉默的文華殿有點嚇人。
嬉笑怒罵、憤怒、調侃,無論是什麼語氣,只要開口說話就好,這沉默的氛圍,實在是有點讓人室息了。
「回陛下的話。」陳末趕緊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剛收到的信兒,這些事兒,新任環太商盟理事陳敬儀已經處理好了。」
「哦?陳敬儀怎麼處置的?」朱翊鈞確實不知道詳情,用過早膳他就到晏清宮文華殿上朝來了。
陳末趕忙說道:「一些個經紀買辦,一聽說朝廷要行保勞之法,就動了些歪心思,打算弄幾個人力行,租賃派遣人力,就是文成公在的時候,明令禁止的層層轉包聘事。」
「這剛剛遊說了幾戶富商巨賈之家,這還沒成勢,陳敬儀就帶著人找上門去了,松江府是個不夜城,不設宵禁,這黑燈瞎火,推推搡搡就有了火氣,打了起來。」
「陳敬儀本來打算上門勸說,結果雙方打了起來,他下手就有些沒輕沒重,把經紀買辦以及答應長租、長賃、派遣的富商巨賈,都給打了。」
「四肢全都打骨折了。」
朱翊鈞聽聞,才開口說道:「陳商總還沒有去祝由科看過嗎?都是朝廷命官了,還要自己親自去,倒也不怕髒了手。」
陳末斟酌了下才說道:「回陛下的話,陳商總前些日子一直去祝由科掛診,這眼瞅著笑的多了,也開朗了許多,昨日收到了信兒,突然犯了瘋病,親自動了手。」
「陳商總帶著二十多個動手的家僕,都已經到松江府主動投案了,一起動手的還有刑彥秋刑商總。」
「死人了嗎?」朱翊鈞眉頭緊蹙地問道。
「沒有。」
動手的都是熟手,下手又快又狠,他們使用三尺長的鐵棒,有點像鎮暴營的鎮暴棍,導致傷者傷情高度相似,都只是四肢被打斷了。
顯然,陳敬儀和刑彥秋都是瘋子,但發瘋的時候,還是很有分寸的。
朱翊鈞這才坐直了身子,點頭說道:「嗯,二位愛卿歲數也不小了,日後做事,可不能如此這般孟浪了,胡知府,你盯著點,湯藥費要給夠給足,可不能讓人說二位愛卿,仗勢欺人,這名聲不大好聽。」
「臣遵旨。」胡峻德趕忙再拜,他沒有站起來,陛下還沒讓他平身。
這事兒真的是陳敬儀和刑彥秋兩個人做的?顯然不是,是胡峻德授意後,這兩個人才敢這麼瘋。
刑房、衙役也能辦,但刑房衙役要公文,還要駕貼,流程過於繁瑣,尤其是夜裡,更走不完流程,胡峻德直接讓兩個瘋子上了。
這事兒得看皇帝本人的定性,可大可小,可以定性為口角衝突的鬥毆,也可以定性為商幫競爭的械鬥,也可以定性為陳敬儀等人惡意行兇,也可以定義為胡峻德尸位素餐。
有些事最好不要上秤,沒人能扛得住,一頂謀叛的大帽子扣下去,那就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不上秤的最好手段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快,一定要足夠的快。
胡峻德、陳敬儀、刑彥秋等人的反應速度已經足夠快了,但依舊沒能阻止上秤,以至於胡峻德在這文華殿內,只能請罪,啞口無言。
朱翊鈞用力地吐了口濁氣說道:「二位愛卿,你們是給松江府所有富商巨賈們背了這口黑鍋,這些蠢貨惹出來的亂子,二位愛卿卻要被議罪,官司纏身,算是代富商巨賈受過了。」
「一人二十——五杖吧。」
上次陳敬儀挨了府衙五十杖,足足半年下不了床,二十杖還是有點多,五杖懲罰足矣。
「臣遵旨。」大司寇、少司寇趕忙出班,俯首領命。
朱翊鈞這才繼續說道:「王次輔,傳朕旨意,不許長租、長賃、派遣。」
「這些個富商巨賈們自己不敢背負罪責,就把風險轉移到了這些人力行,這些人力行不長久,朝廷就是想追查都難。」
「工坊都有淡季旺季,淡季少養點匠人,旺季就多養點,通過人力行,確實可以不用養那麼多的匠人了,能省不少的錢。」
富商巨賈們為什麼要組建這些人力行?就是為了淡季時少養人,旺季時有工匠可用,金錢有著強烈的逐利性,能省成本的地方,絕不會多加一點成本。
而且這些人力行,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朝廷來查,散的滿地都是,等朝廷走了再次聚嘯,運營模式和馬匪高度相似。
這些人往往在衙門裡也有眼線,衙司的大事小情,一旦有了風聲,這些人就會一鬨而散,其實辦起來非常難纏。
直接出動兩個瘋子,是胡峻德在收到消息後,最快的、最周全的處置辦法了。
兩廣巡撫徐成楚對皇帝說過,可追查性越高,則以權謀私的空間就越小,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保勞之法。
「臣遵旨。」王家屏再拜俯首說道。
朱翊鈞看向了胡峻德,他第一次發現胡峻德有點像申時行,都喜歡求周全,陳敬儀、
刑彥秋上了秤,那自然沒辦法把謀反的帽子,扣到富商巨賈、勢要豪右的頭上去了。
其他人周全了,胡峻德就只能在文華殿上跪著了,煮熟的松江巡撫的位子,不知道還有沒有。
「朕本來打算今天出動鎮暴營的。」朱翊鈞環視一圈後,告知了大臣們他本來的決定。
沈鯉一聽,立刻出班,俯首說道:「陛下,鎮暴營隸屬於京營,茲事體大,不可擅動。」
「不可擅動?鎮暴營就是鎮反,這群反賊,公然對抗王命,朕還不能出動鎮暴營嗎?」朱翊鈞立刻說道:「朕沒出動京營、水師,都是客氣的。」
「陛下聖明,可是這矛盾完全沒有銳化到這般地步,還是有的商量的。」沈鯉硬著頭皮跟皇帝講道理,講了滿背的汗。
朱翊鈞沒有任何停頓地說道:「朕從大司徒那兒,學了個法子,就是讓矛盾在可控範圍內激化,就是快速過峰,這個辦法,朕覺得很適合保勞之法的推行。」
「鎮暴營出動,一了百了,殺了多少,拆了多少家,朕不問,朕只需要問保勞之法,能不能推行。」
沈鯉甩了甩袖子,俯首貼耳的說道:「陛下,大司徒這麼說,可從沒有這麼做,鎮暴營出動,是戎政,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還請陛下三思!」
連戚繼光都不上朝的文華殿,氣氛有些過於凝重了,沈鯉恨不得長出翅膀,把熊廷弼從江戶川拉回來。
「大宗伯!朕調動京營,你也要管?」朱翊鈞看向了沈鯉,語氣平靜的說道,熟悉皇帝的李佑恭和朱常鴻,非常清晰的感受到了陛下的怒氣。
「臣不敢。」沈鯉再拜,他不是這個意思,真沒到這個份上。
「陛下,臣願前往。」首里侯陳璘,出班如此,管你廷臣在文華殿上放什麼屁,陛下說要動,那就動。
沈鯉再拜,半抬著頭說道:「陛下,再一再二不再三,取消公議制是再一,這問責轉包聘是再二,還沒到再三的地步。」
皇帝自己立下的規矩,再一再二不再三,不教而誅是為虐,天下從不怕暴君,唯獨怕這個虐字,虐主自然都是虐政,過分激進的主張和手段,都會適得其反。
沈鯉說過之後,文華殿再次安靜了下來,安靜到只有風吹動幕布的聲音。
「大宗伯所言有理,三思而後行,朕納了大宗伯的諫言。」朱翊鈞深吸了口氣,最終忍住了自己內心的怒氣。
「陛下聖明。」沈鯉聽聞陛下如此說,才心有餘悸地站了起來。
「胡知府也免禮吧,把保勞之法推行下去,你就告訴那幫目光短淺的鼠輩,松江府推不下去的話,朕親自來推動政令施行。」朱翊鈞這才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松江知府,下了最後通牒。
再一再二,次數已經用完了,皇帝的耐心已經耗盡。
「臣叩謝聖恩。」胡峻德站起來的時候,感覺自己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的罪名其實特別簡單,那就是揣測聖意,關鍵是他還揣測對了。
讓陳敬儀、刑彥秋兩個瘋子動手,是對的,這也是在可控範圍內的引爆矛盾。
有的時候,朝廷過於僵化和臃腫,反應緩慢,等到一些法條確定,木已成舟,再更改就會非常困難。
「議事吧。」朱翊鈞揮了揮手,開始了議事。
議事的第一件事就是松江巡撫,這本來就是確定好的事兒,胡峻德的任命得到了確認;第二件事是捷報,來自臥馬崗,剿滅了一股盤踞在官廠周圍十多年的馬匪,人數超過了兩千人;第三件事則是關於清產實征法的推行,比如一些具體行業的免稅和一些奢靡行業的加稅。
「這個月,太子下了四道太子令。」次輔王家屏主持廷議,說起了太子的四道太子令,游老爺是一道、整肅學風是一道、禁止惡性競爭是第三道,唯獨這第四道太子令,顯得有些奇怪。
這道太子令說得語焉不詳,類似於把阿片、死藤水、恰特草之類的致幻類藥物定性為毒品一樣,不准大明臣民稱呼勢豪商賈鄉紳為善人」之類的褒義稱呼。
太子的理由非常有趣。
如果你是一個腰纏萬貫的勢豪富商巨賈,那麼只要從牙齒縫裡流出幾滴油來,都有人大聲稱讚你為大善人。
如果你是一個清名在外的骨鯁正臣,哪怕是死了,全家能扒拉出五十兩銀子,都會有人稱呼你為大貪官。
「善舉歸惡,惡行歸善,指鹿為馬,其道存乎?」王家屏念完了太子最後的總結,這種張冠李戴、指鹿為馬的行為,居然大行其道了這麼多年,居然沒有做出硬性規範,實在是禮法上的失誤。
「萬曆維新之前也就罷了,維新之後,還把腹剝稱之為善,確實是有失妥當,有些人擅長自己騙自己,別人叫他大善人時間久了,他甚至會真心地覺得,自己就是大善人。」朱翊鈞看出來了太子的想法,選擇了支持。
太子的想法其實就是典型的階級敘事,股剝產生階級,階級鞏固腹剝,更加客觀中性的名詞,的確容易讓人理解其原本的含義。
這個行為,看似無關緊要,似乎不值得一道太子令,但朱翊鈞察覺到了這道太子令的目的,完善階級敘事,讓階級敘事深入人心。
一顆種子種下之後,生根發芽開花結果,可能需要漫長的時間,可這個種子一開始就是死的,那就永遠不會有結果的那一天了。
「陛下聖明。」群臣對這個完成階級敘事,沒有任何的反對意見。
「陛下,禮部失察。」沈鯉出班請罪,他今天真的是遭罪,頂著陛下的怒火,跟陛下吵了一架,又被太子刺了一刀狠的,階級論問世這麼多年,禮部居然沒人注意到這是需要改變的稱呼。
「不怪大宗伯,太子還年輕。」朱翊鈞笑著說道,他對太子非常滿意的同時,並沒有怪罪禮部的想法,因為無所不能的大明皇帝陛下,其實也忽略了這些事兒,太子令反而查漏補缺。
這不是申時行的想法,是太子的想法,申時行是個保守派,他甚至認為階級論的第一卷,都不該大規模刊行,顛覆綱常體統。
廷議還在繼續,朝陽升起,白熾的陽光,通過松江府衙牢房的小窗,灑進了牢房之內。
「我說不讓你動手,你非要動手。」牢房裡的陳敬儀,看著隔壁牢房裡的刑彥秋,就氣不打一處來,刑彥秋有的時候很聽話,有的時候一句話又特別的。
昨天夜裡行動的時候,陳敬儀知道此行的兇險,讓刑彥秋待在商行,他自己帶人去,結果刑彥秋根本不理,非要跟去,跟去也就罷了,還打了人。
「大哥做得對。」刑彥秋悶聲悶氣的說道:「我就要打。」
「犟驢,你還在外面,商行不會亂。」陳敬儀靠在牆壁上,伸出一隻手,讓陽光打在了手上。
「那為何不能是大哥在外面呢?商行更穩。」刑彥秋反問了一句,把陳敬儀噎得啞口無言。
陳敬儀嚴重懷疑,刑彥秋是整天練肌肉,把腦子練成了肌肉塊。
「哥,胡知府讓咱們去,咱們這一趟,就必須要去嗎?他還能不保咱們?此行沒那麼兇險。」刑彥秋想了想,又說了另外一個理由。
他覺得沒什麼大礙,胡峻德讓乾的,這知府才是主謀,他們頂多就是個打手。
陳敬儀將手比劃成了各種模樣,讓影子在地上活動,影子一會兒變成兔子,一會兒變成狗。
他們倆人,就像是地上的影子一樣,手變成什麼樣,影子才會變成什麼樣,就像是皮影戲裡的提線木偶,只能去做。
他看著變幻莫測的手影,才嘆了口氣說道:「無論我怎麼為難劉老二,劉家人屁都不敢放一個,同樣的,胡峻德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必須要做,而且還要自己掌握分寸,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至於他能不能保住咱們倆?他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還保咱們倆?」
「他自身難保了?」刑彥秋面色古怪地問道。
陳敬儀點頭:「他在揣測上意,他要是全猜中了,咱們能活,若是只猜中了一半,明年的今天,就是咱們倆的忌日了。」
「那大哥明知兇險,為什麼要打人呢?」刑彥秋有些不明白地說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的時候是勇敢,有的時候是愚鈍。
「因為這幫搞長租的人力行,他們的東家、經紀買辦,都該打,打斷手腳扔進黃浦江里。」陳敬儀給出了答案,他收到了胡峻德的書信後,稍微猶豫了下,就帶著人去了。
因為應該去做這件事,所以去做。
「想我陳敬儀從一個織染工,到今天叱吒上海灘,咱們啊,夠本了,不虧了。」陳敬儀仔細盤算了下自己的人生經歷,他覺得自己這一生,沒有虛度年華,多數時候,都是昂揚向上。
「哥,有沒有可能,我是勢豪子弟出身?」刑彥秋聽著大哥的豪言壯語,糾正了大哥的錯誤說法,他是勢豪子弟,和陳敬儀這種白手起家的狠角色,略有不同。
「大哥的意思是,我們凶多吉少了?」刑彥秋眉頭緊皺地問道。
「按理說,我們現在應該是已經死了才對。」陳敬儀驚訝地說道:「早上的飯菜,居然沒人下毒嗎?」
陳敬儀在松江府得罪了太多太多的人,仇家太多了,他現在被關進了牢里,就是他這個陳瘋子最虛弱的時刻,他的那些仇家,居然不打算落井下石?
其實陳敬儀不知道,早上的時候,鎮暴營有出動的跡象,直接把所有人都嚇到了,這個風口浪尖之上,沒人敢再挑撥皇帝的怒火了。
陳敬儀、刑彥秋等人,是死是活,全看聖意,但凡是把平日裡的規矩拿來套用,那就是挑釁皇權。
「啊?」刑彥秋神情呆滯,早飯,就屬他吃得最多。
「三尺白綾,居然也沒來?」陳敬儀眉頭擰成了疙瘩,他預計自己大概可以在牢里看得見胡峻德,而後和胡峻德一起被體面。
但他既沒有等到三尺白綾,也沒有等到胡峻德。
兩個時辰後,陳敬儀一干人等,被打了五杖後,被推出了牢房。
「嘖嘖,胡知府這個老狐狸,果然猜中了陛下的心事。」陳敬儀走出牢房的時候,站在陽光下,琢磨了一下,對著刑彥秋如此說道。
「怎麼說?」刑彥秋低聲問道。
「官場和民間不同,官場以立場為先,誠不欺我。」陳敬儀由衷地感慨,他發現了官場上更加看重立場,這次僥倖躲過一劫,是因為立場鮮明。
「聽不懂,已經到中午了,這牢里連頓飯都不管。」刑彥秋想了想,想不明白,就懶得想了,他只知道這裡不管飯就是了。
陳敬儀等人剛走了幾步路,就看到了前面敲鑼打鼓的游車,顯然是太子下達的遊街命令已經開始生效了,一行人圍觀了一陣,狠狠地啐了幾口,罵了兩句道貌岸然的狗東西。
自從陳敬儀發了一次瘋之後,整個松江府地面,再沒人辦什麼人力行這種事了。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古人誠不欺我。」朱翊鈞得知了這一情況後,對著李佑恭如此說道,有的時候,朝廷辦事,太講規矩、太講流程,而且行政成本巨大,難免有點監察上的漏洞。
可是陳瘋子鬧了這麼一場,挨了五杖就順利離開了牢房,之後整個松江府都安靜了,保勞之法得以有序推行。
大明朝廷找不到這些老鼠窩,陳敬儀反而更能找到這些老鼠窩。
「日後勢必還有反覆,陛下,這松江府丁口太多,勞力富集,整體還是供大於求,就是朝廷拉偏架,他們還是弱勢的那一方。」李佑恭陳述了自己的意見。
保勞之法,也只是十分有限的公平,盡朝廷最大的能力,去保證勞動者的權益。
即便如此,肉食者依舊是優勢方,這些勢豪們,依舊在腹剝著勞動者們的剩餘價值,腹剝不滅,階級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