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8章 你們干就是了,我吃現成的


  第1298章 你們干就是了,我吃現成的

  「這個陳敬儀這麼瘋的嗎?」朱翊鈞看完了陳末的卷宗,眉頭緊蹙的問了一句,這個陳敬儀被人稱之為瘋子陳、瘋先生,他發瘋也就罷了,發完瘋,還要說教,把人給教訓了,還要講道理,讓對方心服口服。

  有陰就有陽,有競爭,自然會有見不得光的手段。

  「現在也是七品的環太商盟理事了,不乾不淨,到時候朝廷的御史又要說閒話了。」朱翊鈞敲了敲桌子說道。

  「陛下,陳敬儀在大明從未有逾矩的行為,在大明是守法的。」陳末想了想回答道:「在大明之外,臣就不清楚了。」

  「行了,就這樣吧,在大明是乾淨的就行,至於在海外,海外有海外的規矩。」朱翊鈞沒有計較這些東西,他從來不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人,嫉惡如仇那是少年心性。

  「他教訓的這些人,也都是些不守規矩的人。」朱翊鈞多解釋了一句,怕緹帥誤會他的意思。

  陳敬儀在大明手腳乾淨這就夠了,這幫勢豪商賈,有不少,在大明腹地,手腳都不是那麼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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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那個劉家,有點問題,臣的線人匯報,他家藏了至少三百斤的金子,未曾上繳。」陳末將另外一本案卷拿了出來,呈送御前。

  陳末想了想解釋道:「陳理事敢這麼針對劉老二,也是和此事有關,陳理事顯然是知道這件事兒,所以對付劉氏,根本不必動用商行。」

  劉家不敢跟陳敬儀犯渾,這松江府地界,但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些把柄落在了陳敬儀的手裡。

  「你去一趟。」朱翊鈞拿起了桌上的硃筆,硃批了這份案卷:「立刻去辦。」

  到了第二天早上,陳末就把黃金帶回了晏清宮,朱翊鈞用了早膳,就看到了堆在御書房外的黃金,一百六十兩一箱的金子,足足有五十箱。

  「足金五百斤。」陳末將昨夜辦案查抄到的明細都呈送到了御前。

  「黃金過於貴重不能充當貨幣,劉氏家裡也沒有什麼黃金首飾的生意,他們家藏這麼多金子做什麼?」朱翊鈞走過了這五十口箱子,看著裡面的黃金,有些疑惑地問道:「莫非是要私印寶鈔?」

  「陛下聖明!」陳末是訓練有素的緹帥,要不然他就直接說髒話了,當今這位爺,是真的神了,一看到這麼多的黃金,立刻就想到了到底要做什麼。

  要知道,陳末昨天熬了個大夜,才搞清楚了劉家藏這麼多黃金,究竟是要做什麼,陛下只看了一眼,就搞清楚了。

  「這劉家最大的買賣,就是錢莊,而且很多錢莊都參與到了當年應天府假鈔之事中,這是劉家眾人交代的共犯名冊。」陳末趕緊呈送了最新的案卷。

  「那個常萬達呢,一個晉商,在江南做生意,手裡的買賣半黑半白,他乾淨嗎?」朱翊鈞眉頭緊蹙地問道。

  昨天在芙蕖樓吃飯的那些商幫商總、高門子弟,都得查一查,私下聚集,說好聽點是吃個飯,說難聽點就是密謀造反。

  「常萬達反倒是挺乾淨的。」陳末面色古怪地說道:「唯一有待商榷的地方,就是他的商隊,從莫斯科、鮮卑平原帶回來不少投奔大明的女子。」

  陳末用了投奔這兩個詞,是因為墩台遠侯調查,確定這些女子都是自願,既然是自願,便算是投奔。

  常萬達是晉商,他在江南活動主要是購買茶磚,運往鮮卑平原、莫斯科,算是陸上絲綢之路的一部分。

  「知道了。」朱翊鈞點頭,知道了就是不做處置,大明男丁多,女子少,丁口是一切政策的基礎。

  「共犯名冊?一併拿問。」朱翊鈞看完了名冊,將案子交給了陳末督辦。

  「臣遵旨。」陳末俯首領命,商賈勢豪腚底下都是一堆的爛事兒,朝廷真的要查,一個都跑不掉。

  有些事兒不上秤不到四兩重,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私藏黃金如此,甚至連私發寶鈔也是如此,朝廷不做追查,這寶鈔就可以定性為銀票;追查了,那就是寶鈔,這就是定性問題了。

  應天府私發寶鈔之事,已經過去了很久,劉氏和其同黨共犯,既然經過了當初的篩查,其實問題並不嚴重,劉家和其同黨共犯這次轟然倒塌,真正原因,還是因為拒了保勞之法的推行,也就是對抗王命。

  本來,胡峻德作為松江知府,基於地方保護的原則,也應該為劉氏說說情,但胡峻德一言不發,配合了鎮撫司的行動,讓這件事,就走到了檯面上,那就必須要有個結果了。

  胡峻德當然不會說,松江府這幫勢豪商賈,三次公議會都對著保勞之法大放厥詞,給了胡峻德好大的難堪,甚至一度引起了皇帝的猜疑,他肯說話才怪。

  「老四,你去一趟新港,接英烈回家。」朱翊鈞在回御書房處理庶務之前,先派遣朱常鴻去接徐渭回家,徐渭在長崎病逝,新任總督季子微已經上任,熊廷弼路過長崎,為徐渭舉行了官葬,骨灰今天抵達新港。

  和徐渭一起回來的還有二十四位英烈的遺骸,都要妥善安葬於松江府英烈祠,永垂不朽。

  「孩兒遵旨。」朱常鴻再拜,向著新港而去。

  到了日暮時分,朱常鴻才回到了御書房,回復聖命,他詳細匯報之後,低聲說道:「陛下,長安侯回去的路上,襲擊了倭國多個糧倉,眼下倭國戰亂兵禍、饑荒不斷,這一個襲擊,倭國又要餓死不少人了。」

  「嗯,他走之前跟朕說過了,這事兒聽聽就是,不必記下。」朱翊鈞覺得朱常鴻也在逐漸長大,日後也要出海就藩,有些事兒,提前接觸一下也好。

  「不必記下?孩兒明白了。」朱常鴻一聽就懂了,不記錄就是沒有,他立刻想到了大明奏疏、公文、邸報、雜報里,沒有任何對倭奴貿易的記錄,甚至戰爭的歷程,也都是一筆帶過。

  不記就是沒有。

  朱翊鈞拇指搓著手說道:「一直到嘉靖倭患之前,大明或者說中國,對倭國都沒什麼防範之心,它是什麼東西?最爾小國,大明東海外的一條蛆,而且是一條只能在糞坑裡蛄蛹的蛆。」

  「過去千年以來,它就和蛆沒什麼分別,在糞坑裡老實待著。」

  「可是這嘉靖倭患,讓大明知道,這麼一條蛆,爬出糞坑後,會做多大的孽。」

  朱常鴻隨扈父親日久,他很清楚父親手上的動作代表著憤怒,而且是壓不住的憤怒。

  父親師出名門,素來儒雅,很有教養,很少說髒話,但今天父親的話很直白。

  「戚帥對朕說,他在台州平倭的時候,見過兩個萬人坑,這些倭寇,喜歡把人殺了,然後把屍體堆積在一個地方,既然已經知道了蛆爬出糞坑的危害,那就只能滅倭了。」朱翊鈞是在對兒子說話,自然說的都是和大臣們不能說的話。

  為什麼滅倭?理由一清二楚,不把後患留給後人去解決,朱翊鈞從來不相信後人的智慧。

  「孩兒明白了。」朱常鴻突然發現,大明和他設想里的大明似乎不太一樣,在他看來,大明是個很講道德的地方,至少他能看到的都是如此,但實際則是孤陰不長、孤陽不生。

  「父親,孩兒還有一事不明,這些勢豪商賈,為何要反對保勞之法呢?保勞之法的確是在他們身上割肉,但從長遠來看,不完全是壞事,規模擴大,利潤也會相應增加。」

  「就像是做飯一樣,這個鍋越做越大,大家才能吃得更多。」朱常鴻看過了劉氏案,一共七家被牽連,這次皇帝沒動刀,這些人大抵都會被流放南洋了。

  不過朱常鴻還是有不解的地方。

  「其實你的問題,朕也曾經問過先生,大明困於兼併,過去那些士紳,他們明知道兼併會造成天下動盪,但依舊在兼併,現在這些商賈,對抗王命,反對保勞之法,陽奉陰違,也是目光短淺。」

  「也就是,為何會有肉食者鄙,肉食者為何總是目光短淺呢?」朱翊鈞聽明白了朱常鴻的問題,想起了張居正當年說的那些話。

  「先生給朕的答案是,利私責公,利益是私人的,責任卻是公共的,這就是肉食者鄙的原因。」朱翊鈞開始教育老四,這是張先生《公私論》的一部分。

  權利是私人物品,而責任是公共物品。

  行使權利的收益是由權利持有者私人所有,是具有排他性的、可競爭性的;

  但責任的產出,則是非排他性的、非競爭性的。

  比如安全,從軍的軍兵誓死保衛邊疆、海疆的和平;比如潞王就藩金山國,水程兩萬里的蠻荒之地,承擔他作為一個宗親應該承擔的責任,保證大明開海的順利、海貿的昌盛。

  責任的產出,並不具有排他性,大家都可以享受他人盡責所帶來的利益。

  而且責任的產出,即便是承擔責任的本人,也無法阻止他人搭便車,享受責任產出。

  也就是說:公共物品無法直接通過自發秩序進行分配,因此權責天然不對等。

  人人都希望獲得更多的權利,而人人都不想承擔更多的責任,權責既然無法通過自發秩序對等,就需要朝廷這雙大手來人為干預。

  這就是朝廷為何會存在的原因,將公共物品比如責任的產出,以一種較為合理的方式分配下去,這就是朝廷應盡的義務,如果換成舊儒家說法,這就是天命的意義之一。

  過去、現在、未來全都認可,就是天命。

  「這些人當然要反對,旁人願意承擔公共責任,他們可以心安理得享受開海的一切利益,但只要把手伸到了他們的錢袋子,他們立刻馬上就會拒絕交出一部分的私人利益,去完成公共建設。」

  「在保勞之法裡,劉老二或者說這些人,他們的想法就是,你們干就是了,我吃現成的就行,但朕不答應,這就是朕說他們是叛徒,找個由頭殺雞做猴的原因。」

  「他們背叛了朕,也背叛了大明的集體利益。」朱翊鈞解釋清楚了這個問題,回到了劉老二反對保勞之法,認為這是朝廷在欺負他們的話題上。

  「孩兒明白了!」朱常鴻簡直是大開眼界,以前父親只是讓他觀政,卻從來不解釋為何會這麼做,這麼一解釋,他立刻茅塞頓開,從書上看到,和實際經歷一遍的感覺,完全不同。

  「有什麼不懂的,問就好了。」朱翊鈞滿臉笑容如此說道。

  老四想不通的原因有點怪,因為老四從小就知道,他作為皇嗣是要承擔責任的,否則憑什麼接受萬民的供養?所以他無法共情劉老二,也無法理解這幫人的想法。

  很矛盾的一件事,老四文武雙全、天縱之才,可吾與凡殊這個毛病,他從沒有過,哪怕一次。

  老三朱常洵就不一樣了,老三就覺得自己很特殊。

  「爹,大哥是不是把老三給坑了?」朱常鴻猶豫再三,還是問了出來,前幾日父親對他說的那些話,他回去想了想,發現了一些端倪。

  「是。」朱翊鈞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後說道:「不過是老三自己蠢,怪他自己,他就沒想過,他怎麼混到太子身邊的?沒有這麼一劫,老三恐怕會有更大的劫數。」

  「那也是大哥寬仁。」朱常鴻說了一句讓皇帝十分意外的話。

  「額,為什麼這麼講?」朱翊鈞有些驚奇地問道。

  「他對老三已經手下留情了。」朱常鴻斟酌了下說了下理由:「要是孩兒,孩兒會等到他逆行昭彰的時候再動手。」

  很多大臣們都覺得老四更像皇帝,因為朱常鴻比朱常治多了幾分果決和狠厲。

  朱翊鈞看著朱常鴻,不敢置信地說道:「老四,你不知道也就罷了,你都知道了,還說他寬仁?合著罵名朕和申時行來背,善名都歸太子是吧?朕和申時行是大惡人,就他一個人,清風朗月?!」

  「大哥穩重,處置得當。」朱常鴻執拗地說道,他之前覺得大哥沒有急智,不適合儲君,現在知道了大哥手腕,他反而有些安心了下來。

  大哥手腕硬的很呢,朝中的老狐狸吃不了大哥。

  「行行行,朕不跟你說了,在旁邊伺候著,朕要批閱奏疏了,不懂就問。」朱翊鈞連連擺手,沒救了。

  在戚士顏這件事後,朱常鴻已經對朱常治有了濾鏡,寬容、大度、穩重、做事有分寸、手腕硬、手段多。

  奪嫡?就這個樣子,奪個屁,有人在老四面前胡說八道,怕是會被老四一拳頭錘死。

  張居正講公私論,講權責這一章,就是講:不要把公共物品的供給,寄希望於自發秩序上。

  權利的行使,必須被嵌入一個事先建構好的責任框架中,才能穩定運轉,而不是希望權利的行使,能夠自發性地塑造責任框架。

  解刳院上了一本奏疏,格物院、解刳院聯手,復原了五石散的精確配比,由陳實功、

  龐憲、吳漣等大醫官聯手,毀掉了所有的實驗數據和配比,並禁止了此類毒物的鑽研。

  「五石散這東西,不輸阿片了。」朱翊鈞看完了奏疏,有些驚訝於得到精確配比後五石散的可怕效果,其與服用阿片居然有類似的症狀,飄飄欲仙、神魂顛倒。

  五石散發端於魏晉南北朝時期,最初還是頂層貴族們的奢侈品,可到了隋代時候,已經不是名士們的專屬物品了,士紳、商賈、地方小吏、稍有餘慶的中人之家,都開始服用五石散,以至於散盡家財求一散」。

  藥王孫思邀開始收集各種五石散的方子銷毀,並且號召天下醫者:有識者遇此方,即須焚之,勿久留也。

  五石散到了唐朝逐漸絕跡,這徹底遏制了其大規模泛濫的勢頭。

  而解刳院、格物院搞清楚了五石散的配方後,銷毀了所有的實驗數據和配方,因為就麻醉這件事上,五石散完全不如阿片製品,但成癮性上,五石散不遑多讓。

  朱翊鈞准許了解刳院的奏聞,銷毀就銷毀吧,不是什麼好東西,主要也沒什麼價值。

  「周良寅是侯於趙的人,那周良寅上這本奏疏,豈不是反對侯於趙嗎?」朱常鴻在御前侍候,他看到了皇帝硃批周良寅的奏疏,看了半天,總覺得周良寅在拆侯於趙的台。

  侯於趙堅決超發寶鈔,而周良寅堅決反對,並且提出,建立在寶鈔上的一切繁榮,都是相信後人智慧的謊言。

  周良寅假設黃金寶鈔成為了世界性的貨幣,那必然是金銀這種貴金屬,已經無法支撐商貨流動的生產力,這種情況下,就會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悖論。

  如果大明停止輸出黃金寶鈔,全球貿易將會陷入停滯,流動性不足、貨幣不足的錢荒,大明已經過了兩百年了;可大明持續不斷的輸出黃金寶鈔,那泛濫的寶鈔,就會動搖大明寶鈔的信譽:

  為了提供足夠的寶鈔,大明朝廷必須要拿出足夠的資產為信譽做背書,黃金、官廠生產貨物的能力、土地等等,鈔本質上是債,欠債就要還錢,債越滾越大。

  這不僅會加重朝廷的負擔,還會增加所有貿易參與方對大明朝廷信譽的懷疑,寶鈔的規模越大,這種左右為難的局面,就越難平衡,一旦失衡,會有什麼後果,不言而喻。

  而朝廷現在超發寶鈔,本身就是在寅吃卯糧,把問題留給後人解決。

  「鴻兒你記住一句話,朝廷里,從來沒有誰是誰的人這個說法。」朱翊鈞首先糾正了朱常鴻的說辭,誰是誰的人這個說法,太過於草率了。

  「人有的時候,連忠於自己的內心都做不到,誰是誰的人,這種說辭,是有些幼稚的。」朱翊鈞再次強調了一下,在政治里,從來沒有牢不可破的同盟。

  「嗯?」朱常鴻眉頭一皺,而後思索了片刻,才驚訝地說道:「好像,真的是這樣。」

  朱翊鈞笑著說道:「堅決反對考成法,又堅決支持;堅決反對清丈,又堅決支持;堅決反對開海,又堅決支持等等,朝臣們的支持和反對,都是真的,他們的堅決也是真的,大臣們總是如此,翻臉比翻書還快。」

  「為何如此?因為所有人,都在因勢而動。」

  「當朝廷需要大量超發寶鈔,來應對白銀流入危機的時候,侯於趙講寶鈔超發,朕的信譽比黃金還要堅挺;等到不需要大量超發寶鈔的時候,周良寅又跳出來說,這麼做不對,不能過度超發。」

  「所以說不上誰反對誰,只是侯於趙之前要超發,現在不想發那麼多,他又不好反對過去的自己,就讓周良寅來說而已。」

  「都是為了大明。」

  朱常鴻錯愕了一下,他發現,朝廷的運轉邏輯,和他設想的完全不同,按照父親的說法,朝廷核心運轉邏輯,居然是無恥。

  所有的大臣們都很無恥,他們反對時堅決,支持時也堅決,恬不知恥的套上為了大明的大義名分,出爾反爾、反覆無常。

  「很驚訝嗎?」朱翊鈞批閱了周良寅的奏疏,准許戶部回流更多的寶鈔,笑著問道。

  「有點兒。」

  「慢慢學。」朱翊鈞也不是很急,他年富力強,他還有些時間,教育這些孩子。

  朱翊鈞上午硃批了所有奏疏,用過午膳後前往水師大營操閱軍馬,期間再次試射了虎力弓,讓他有些意外的是,這次十矢七中,他的體能意外的保持得還不錯,超過了大醫官們的預期。

  即便是三十九歲,步入中年,朱翊鈞依舊是個強悍的武夫,京營中能拉開虎力弓的銳卒不過半數,三矢皆中的不足十分之一,五矢五中的已然百不足一,十矢十中,那都是陷陣先登的標準。

  朱翊鈞保持在選鋒銳卒之上的體能標準。

  「你不試射?」朱翊鈞看向了朱常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朱常鴻就不在父親面前,表現自己的武力了。

  「孩兒昨天試射過了,今天還是有點脫力。」朱常鴻趕忙說道。

  「說謊,試試。」朱翊鈞將朱常鴻的虎力弓摘下,遞給了他,這張弓的使用痕跡很明顯,顯然是經常使用。

  「孩兒遵旨。」朱常鴻站到了位置,看著八十步靶,他稍微猶豫了下,大架拉弓射箭,十箭行雲流水,十矢十中,武場考校,藏私就是欺君了。

  宦官看著靶紙,都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唱名報喜。

  「很好,沒有荒廢,遊刃有餘。」朱翊鈞非常欣慰地說道。

  朱常鴻避免在皇帝面前展現武力,就是為了避免父親尷尬,但他好像有點想錯了,父親對他的武力非常地欣慰,而非忌憚或者其他。

  「父親,孩兒想隨水師去雞籠島剿匪。」朱常鴻鼓足了勇氣,雞籠山出現了一夥兒亡命之徒,大約有三百餘人的水寨,劫掠過往商船,行蹤難尋,為禍已經有一年之久,最近海防巡檢終於找到了他們的老巢。

  松江水師前往剿匪,朱常鴻想要隨軍前往,他覺得朝堂的人心鬼蜮不適合自己,不如打打殺殺來得痛快,只需要考慮如何殺死敵人就夠了。

  「想去就去吧,首里侯,找幾個可靠的參將,不要讓四皇子一意孤行,貽誤戰機。」朱翊鈞看向了陳璘。

  「臣遵旨。」陳璘俯首領命,其實四皇子幾次隨軍出征,從來沒有製造過任何的麻煩,相反,屢立戰功。

  軍事天賦這東西,總是那麼不講道理。

  朱常鴻喜歡自由,不喜歡高牆,他喜歡而且更擅長剿匪,不喜歡政鬥,去草原是自由,出海也是自由。

  朱翊鈞盟洗之後,回到了御書房,早上剛剛批閱完了所有的奏疏,下午又送來了一批,朱翊鈞點上了石灰噴燈,開始批閱。

  「少宗伯王士性這本奏疏,是何意?」朱常鴻等父親批完了奏疏,才拿著其中幾本詢問。

  「去年臘月二十五日,朕下了聖旨,大明不能被金錢所擊敗,他的這本奏疏,就是說,金錢如何擊敗大明,要擊敗大明,就要擊敗大明人,就是當一切可以物化的時候,大明就敗了。」

  「榮譽、信仰、親情、友情等等,所有的社會關係,都可以用金錢衡量,所有人為了金錢不擇手段,人與人之間再無半點信任,哪怕是親人之間。」

  「到那時候,人就會變得孤立無援,只能靠錢活著,那金錢就獲勝了。」朱翊鈞看了眼奏疏,開始講解。

  吸血的父母、偽善的朋友、勢利眼的親戚、背後捅刀的摯友等形象的塑造,就是要讓人和人之間沒有一絲一毫的信任,使人懷疑身邊的一切人,拆散所有的社會關係。

  金錢的勝利,是逐步勝利的,從取得對個人的勝利,再到取得對家庭的勝利,再取得對社會各種集體的勝利,大明就被擊敗了。

  朱翊鈞笑著說道:「這也是禮部的主張,能守住家庭這個戰線,不允許對家庭進行進一步的切割、對立,金錢就永遠不可能獲勝。」

  「如若守不住呢?」朱常鴻當然看得懂,王士性奏疏里沒說守不住會怎樣。

  朱翊鈞眉頭一皺:「那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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