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3章 首倡必譴,殿興有福


  第1303章 首倡必譴,殿興有福

  「關二十天,讓陳准進去躲躲風頭吧。」朱翊鈞看完了陳準的雜報,這種嚴肅的政治討論,在民間其實沒有多少受眾,一定不如豪門秘密來的暢銷,討論度其實也比較低。

  可朝堂和民間,完全是兩個溫度,陳准現在是五品社學博士,他的雜報,一定會引起科道言官的口誅筆伐,因為《肉食者勝》和《藿食者敗》的導向是完全一致的,最終導向,都是帝制終將滅亡。

  無論是封建帝制還是郡縣帝制,本質上都是維持家天下敘事,而家天下是一切苦難的根源。

  把陳准關進去,就是讓他處於無法選中的狀態,這是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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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藿食者敗》,層層遞進,首先討論了為何會出現民亂。

  這一點,其實大明也早就討論得很清楚了,貪得無厭的肉食者,總是發動階級戰爭且總是獲勝,而藿食者總是失敗;

  肉食者無休止地將手伸向百姓的米缸,肉食者們並不清楚,究竟哪一次伸手,掏空百姓最後一把米。

  同樣還有小農經濟的脆弱性,高度封閉的小農經濟,導致佃戶、貧農、中農們對抗風險能力太低太低了,人口增加、糧食在天災人禍之下減產,只能通過亂戰,清洗過剩的人□,重新激活社會秩序等等。

  這一點,在當初瑞金田兵之亂後,就已經討論得非常清楚了。

  民亂必然出現,百姓揭竿而起,是一種普遍的歷史現象。

  肉食者總是獲勝,藿食者總是失敗,形成了惡性的向下循環,那想要民亂不再發生,或者減少發生,就要從兩個角度去思考,阻止肉食者不斷獲勝,讓藿食者獲勝,打破循環。

  文章的第二部分,給出了五個具體的原因,總結藿食者總是失敗的原因。

  第一,烏合之眾。

  藿食者,吃豆葉的百姓,總是為了生存疲於奔命,巨大的生存壓力,導致多數的藿食者,對自身利益的損害過度的敏感,而對公共利益的維護又天然缺乏認同。

  小到佃戶惡從膽邊生,大到席捲全國的民亂,都表現出了這種特性,因為過於看重私利忽視公共利益,導致了藿食者組成的隊伍,往往是一大群烏合之眾,任何缺乏組織度的組織,都會在鬥爭中失敗。

  「就這一條,科道言官就會扣陳准一個歧視小民的帽子,而後站在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道德高處,對陳准罵罵咧咧,輕則和之前主動從學校離開,重則和浙撫朱執自殺以證清白忠心。」朱翊鈞圈出了第一個原因,面色十分難看。

  陳准說話很難聽,但這是客觀現實,藿食者在鬥爭的過程中,缺乏團結性、組織性,很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而且容易被蠅頭小利所分化,最終導致鬥爭失敗。

  還田之前,鄉賢縉紳們,往往只需要收買鄉野之間那些惡霸、地痞、流氓等亡命之徒,就可以讓藿食者選擇忍氣吞聲,這些惡霸地痞們,往往會通過收攏跟班的方式,不斷地分化農夫。

  「陳準的話有些太直接了。」李佑恭斟酌了一下,怎麼可以直接這麼明晃晃的講出來?

  至少扯個農戶缺乏足夠物質基礎的大旗,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因為不夠吃,所以想不到這些,而不是如此直接的講,幾乎所有的農民軍都是草台班子。

  「因為他的文章,不是給士林的大儒、官吏們看的,而是給百姓們看的,所以才會如此直接。」朱翊鈞笑著說道,他要對百姓講,就要講的這麼直接。

  第二,流寇之風。

  農民軍多起於流民,逐糧而戰,劫府庫養兵。這導致他們極度缺乏治理意識,形成一種流動作戰一補給耗盡一再流動的死循環。

  比如黃巢從山東打到廣州,又打回長安,千里轉戰,卻從未真正治理過一寸土地,比如東漢末年的黃巾軍,也是如此。

  這樣的軍隊如雪球滾沙,看似聲勢浩大,一遇挫折便瞬間崩解。

  沒有穩定後方,就沒有持續的兵員補充、確切的財政支撐、後勤補給和行之有效的行政體系,以地主為主的知識分子,也不敢真心歸附。

  戰爭越打越像搶劫,軍隊越打越像匪幫,戰略上無法完成從破壞到建設的質變,就是陳准說的第二個原因。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不要做流寇,而是王天下。」朱翊鈞總結了下第二條,意思是農民揭竿而起後,應該做的是經營,而非流寇式行軍打仗。

  第三,占田之惡。

  農民揭竿而起,其口號往往都和均田密不可分,但陳准列舉了歷代大規模民亂,這些民亂,從未真正實現過哪怕一次的、徹底性的土地變革。

  均田制,朱翊鈞幹了快三十年了,還在還田打轉,他都沒有信心去均田。

  因為均田這件事,本身就需要一個極其強大的朝廷和精確的戶籍統計,而農民軍在動盪中,根本無力去統計丁口,流民實在是太多了,拋荒實在是太多了,戰亂的時候,黃冊、魚鱗冊等等,變化實在是太大了。

  更致命的是,基於烏合之眾的特性,農民軍中的部分,一旦獲得權力,第一件事就是占田,而非均田。

  屠龍勇士在屠龍的過程中,往往會長出鱗片來,最終變成惡龍本身。

  兼併、拋荒、動盪、流寇、均田大旗高揚、轟轟烈烈的戰爭、過剩的人口被戰爭消耗、流民成為地主、兼併,如此循環往復、無休無止。

  推翻了一個王朝,建立一個新的王朝,好像是宿命一樣,困擾了中國一個千年又一個千年。

  土地問題的解決,需要一個打破地主階級並建立新分配製度的暴力機器,而農民軍本身就是地主階級的預備役。

  「這一次次打著均田旗號的動亂,其實田土從未真正屬於過農民,戰亂時期做不到,鼎建之後,卻又不肯做,如此循環往復周而復始。」

  「陳准說,歷朝歷代的民亂,對土地,也就是生產資料的梳理、分配,都不如萬曆維新,他這一點說的不對,至少萬曆維新的清丈、還田、營莊,不如洪武年間的軍屯衛所。」朱翊鈞覺得陳准,對萬曆維新中的土地歸屬變化,評價有些太高了。

  最起碼,萬曆維新不如洪武鼎建,軍屯衛所,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制度。

  乞丐皇帝已經離開,可是乞丐軍仍然在守護著大明,大明九邊的軍屯衛所制度保存完整,仍然在保護著帝國。

  古今中外,哪個朝代建立了兩百多年,還有如此多的忠義之士,為了大明前赴後繼?

  到了亡國邊緣的崇禎年間,朝廷依舊能夠組織十幾萬的野戰軍,跟韃清在松錦之戰中,血肉磨坊一樣作戰。

  一個朝代,到了王朝中晚期,往往就打不了硬仗、大仗了,但大明可以。

  「臣覺得陳准說得對。」李佑恭反對陛下所言,作為內相,他認為陛下嚴重低估了清丈還田營莊,對歷史進程推動的意義。

  「你又拍馬屁。」朱翊鈞笑了下,他想起了馮保。

  馮保總是說,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他沒見過,陛下就是他能看得見的明君聖主,並且以此為理由,整天拍馬屁,李佑恭和馮保在這方面有些相似了。

  李佑恭十分確信地說道:「側重不同,陛下,軍屯衛所是戎政,軍事性質過於明顯了,就是備戰,元末亂世,群雄蜂起,逐鹿天下的時候,軍屯衛所是最合適的,而眼下,還田營莊,就是對大明最合適的。」

  「脫離世勢去說,兩種制度的孰優孰劣,是關公戰秦瓊。」

  朱翊鈞立刻來了興致,準備和李佑恭辯一辯,他可是出了名的牙尖嘴利,很小的時候,就把那些士大夫罵得啞口無言,但他話到嘴邊,卻發現有點無法反駁。

  「嘖,李大伴口才比馮大伴要好不少,朕說不過你。」朱翊鈞笑著說道,李佑恭的意思是:當下合適的就是最好的。

  他不知道洪武皇帝有多偉大,他沒見過,但陛下的聖明就在眼前。

  「這些還鄉匪團,想搶朕的田,朕活著一天,他們就別想搶!」朱翊鈞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有點賭氣,最近刑部又又又在嚴打,打的就是死灰復燃的一些還鄉匪團,有個苗頭就直接掐死。

  他幹了近三十年才完成的事兒,還鄉匪團想破壞他的還田營莊法?門兒都沒有!

  第四,王寇之別。

  農民軍的作戰方式往往是流寇式運動,也就是通常語境下的「賊」。

  農民軍多由底層遊民、驛卒、礦工組成,與儒家知識階層天然隔閡。

  農民軍往往對穩定的制度缺乏嚮往,只是暴力旋渦的無限沉淪,對於制度建設缺乏經驗、耐心與投入,所以才有了後元反賊這些狗東西的出現。

  以地主為代表的知識分子,往往寧願投靠關外異族,也不輕易相信泥腿子政權。

  兗州孔府把老朱家叫做鳳陽朱、暴發戶。

  農民軍的運動一直是賊的行徑,而非鼎建為朝。

  一個王朝的覆滅,往往是從民亂開始,而最終奪天下的並非先起者,也就是朱元璋的一個理論:首倡必遣,殿興有福。

  朱元璋的原話:天道惡先起者,而好後來者。

  元末群雄競起,首亂者,如方國珍、張士誠輩,皆不數年而敗。朕本無意於天下,而天時人事,勢不容己,乃起兵。

  然觀自古帝王之興,必有先驅者為之驅除,天道後起者勝也。譬如人置器於地,先取者必先碎其手,而後取者乃全得之。

  陳準則是在這個基礎上更進一步,仔細論述了寇與王的區別。

  「那朕是寇還是王呢?」朱翊鈞硃批了第四個原因,詢問著李佑恭的意見。

  「陛下自然是王。」李佑恭對這個問題,沒有任何的疑慮,陛下不是王,那天下就沒有王了,陛下是王,那些勢豪、富商巨賈、鄉賢縉紳才是民賊。

  「朕當然是王!」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生產力不足。

  最根本的局限在於:在鐵器牛耕的小農經濟之下,社會總剩餘極度有限。

  無論怎麼均,生產力本身沒有質的飛躍,人均產出恆定,那麼均完之後,用不了兩代人,三十年左右,土地兼併必然重啟。

  任你制度設計再怎麼天花亂墜,時間一久,還是得恢復原樣。沒有水肥、沒有馳道、

  沒有鐵馬、沒有培育種糧的寶歧司和農學院,萬曆維新的土地變革根本無法成功。

  沒有生產力突破,任何農民政權最終都會被小農經濟的鐵律拉回原位:少數人掌權,多數人納糧。

  「這五點原因,烏合之眾、流寇之風、占田之惡、寇王之別、生產力不足,都說到了點子上。」朱翊鈞覺得陳准總結的非常清晰明確。

  萬曆維新,在不徹底粉碎舊結構的情況下,通過朝廷的強力手段,推動的丈田、考成、振武,從上而下打破帝國中晚期的僵化,用技術、制度和海外擴張來吸收內部矛盾。

  不斷的利用新的生產力,去塑造階級關係、生產關係的重組。

  這恰恰是農民起義想做而做不到,傳統帝國能做而不敢做的中間地帶,也是萬曆維新最成功的地方,既不尋求徹底性、根本性的、推翻帝制的變革,也不困頓於千年以來的封建禮教之中,而是積極探索新的道路。

  「轉發邸報吧。」朱翊鈞看完了《藿食者敗》,轉發到了邸報。

  雖然階級論的第四卷,除了皇帝本人其他人沒怎麼仔細看過,但這些年,斷斷續續也都有了相關的論述。

  「臣遵旨。陛下,陳准那邊要不多關幾天?」李佑恭俯首領命,他覺得關二十天,可能不太夠,最起碼一個月,無法選中,是一種保護狀態。

  「多久?」

  「一個月吧。」

  「行。」朱翊鈞點頭答應了下來,確實得長點。

  鴻臚寺的官員這幾日,一直忙著跟西班牙的使者進行談判,在談判之前,姚光啟和西班牙使者見了一面,談判成文後,姚光啟再次在鴻臚寺面見了西班牙使者。

  「恩里克斯·德·拉·賽爾扎,公爵府繼承人,在王后於大明留學期間,我的父親是西班牙實際的掌控人。」恩里克斯是一個很有教養的人,他從小就在上禮儀課,雖然和大明的禮儀有所不同,但行為舉止,沒有任何的輕浮。

  至少沒有在禮儀方面,丟了西班牙人的面子。

  「你能答應我的私人請求,將書信抄錄一份,我很感謝你的幫助。」姚光啟笑得很隨意,他以為很難做的事兒,只是一開口,這位公爵繼承人,就以友誼的名義答應了下來。

  恩里克斯笑著說道:「大明真的很好,和黎牙實說的一樣,這裡是當之無愧的天朝上國。黎牙實說大明始終沐浴在光明之中,來到大明之前,我並不相信,我從沒有見過一個城市,一整夜都沉浸在光明之中,真正的不夜城。」

  「我已經繳納了足夠的學費,要在大明留學四年,就提前感謝大明對我的照顧了。」

  他又拿出一張嶄新的大額銀票說道:「這裡是會同館驛的官票,足銀二十萬,我希望為上海大學堂捐贈一家博物館,我會給父親寫信,大概有屬於家族的四百件藏品,包括手稿、書籍、藝術品等,會陸續送到大明,藏於博物館內。」

  「西班牙可以通過大光明教徒了解大明,可大明缺少對西班牙的了解渠道,希望這是一座友誼的橋樑。」

  「海防巡檢、關稅清零以及這家博物館,都是我們的誠意。」

  姚光啟這段時間一直跟蠻夷打交道,和恩里克斯交談,讓他有一種和黎牙實對話的感覺。

  「我代表禮部接受你的好意。」姚光啟將官票遞給了司務,讓司務去督辦此事。

  恩里克斯見姚光啟接受了捐贈並轉交給司務,才滿臉笑容地說道:「我發現了和大明打交道的一個秘密,或者說一個方法,只要我們表現出了足夠的誠意,大明絕不會讓——友邦有太多的損失。」

  「友邦這個詞語,真的非常貼切。

  2

  「當然,只要表現出一點點惡意,大明也會做出回應,用大明的話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最後一句話,他是用不太標準的漢話說出來的,這不是一種顯擺,而是一種示好,誇讚對方文化。

  姚光啟能用流利且正宗的拉丁語與他交流,這本身已是一種尊重,而恩里克斯的漢話卻說得十分生硬。

  只能說,漢話、漢文真的太難學了,他搞懂這句話的意思,用了足足三年時間。

  其實這座博物館,也有恩里克斯的小心思,神羅王送來了一堆王后衣食住行的東西,而恩里克斯捐了一個博物館,高下立判。

  人情世故這東西哪裡都有,恩里克斯就是要踩王后一腳,他們家族和王室也有君權臣權的博弈。

  「恩里克斯閣下的漢話很好。」姚光啟笑著說道,他當然看出了恩里克斯的想法,只是不必點破就是。

  「我學習漢話已經七年了,但因為缺乏語言環境,並不能流利地用於日常交流。」恩里克斯想了想問道:「尊敬的大鴻臚,請問,大明為何也降低了關稅?我們並沒有這個請求。」

  姚光啟想了想說道:「既然西班牙單方面宣布關稅清零,自然要有對應的政策,大明自有國情,所以關稅只是從20%降低到了13%,這也算禮尚往來。」

  恩里克斯十分滿意地說道:「這就是和大明相處的正確辦法,平等和尊重。」

  「大鴻臚,我要再次解釋下,我們關稅清零的目的,其實我本人是梅斯塔榮譽協會的會長,父親在三年前,將這一職位交給了我。」

  「而關稅清零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消滅梅斯塔榮譽協會的特權,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們已經永遠失去了尼德蘭,西班牙需要足夠繁榮的手工業,來追趕時代的腳步。」

  「而逼迫我們做出這一改變的原因,是大明給出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沒有大明,西班牙還會繼續嘗試用武力攻占尼德蘭,但大明正在搶奪西班牙的殖民地,所以在本土繼續大規模用兵,只會讓西班牙更快的失去殖民地。

  沒有尼德蘭這個手工業中心,那就在塞維亞再建一個手工業中心。

  不是只有大明才有大丈夫,西班牙也有,自我革新,消滅自身特權,是整個梅斯塔榮譽協會成員的一致決定,當然這和老公爵手裡攥著武力有關。

  「尊敬的大鴻臚閣下,我有一個懇求,除了我們簽訂的和約之外,我私人希望大明可以介入調停我們和法蘭西的戰爭,那頭髮怒的雄獅,確實有些難以應對。」恩里克斯提出了一個新的請求。

  「你知道,泰西真的太遠了,大明沒有能力干涉你們之間的戰爭。」姚光啟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

  恩里克斯連連擺手說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請至高無上的大明皇帝陛下,寫一封私人信件給那頭獅子,讓他停下來,法蘭西人也需要休息,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的條件,西班牙願意支付一定的代價。」

  「求和?」姚光啟品讀了一下這句話,直截了當地說道。

  恩里克斯差點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用力的呼吸了兩下,才平復了內心的激動,搖頭說道:「哦,我的大鴻臚閣下,您真的是太直接了。」

  「正如您所說的那樣,我們確實是求和,西班牙國會議員,一致認為,這場戰爭沒有持續的必要,在羅哈斯的頭顱被砍下的時候,戰爭就已經失去了意義。」

  「可是那頭獅子瘋了,依舊在瘋狂的進攻。」

  減少軍費開支是西班牙的國策,法蘭西和西班牙打了兩次宗教戰爭,打來打去,除了死了一堆人之外,再沒有其他收穫了。

  自從費利佩二世死後,西班牙國內厭戰情緒顯著增加,士兵們不願意打仗,從軍營中逃走的人越來越多。

  「怪不得恩里克斯閣下這麼輕易地答應了黎牙實私人信件的抄寫,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我,我不能代替陛下做出決策,但我會如實稟報陛下。」姚光啟沒有完全答應,只是願意試一試。

  恩里克斯想了想趕忙說道:「大鴻臚,即便是陛下不答應寫這封私人的信件,居中調停,我答應您抄寫那些書信的承諾,也是不會變的,那是誠意,不是條件。」

  「信守承諾,無論哪個地方,都是美德。」

  他已經找到了跟大明相處的方式,姿態可以放低一點,有求於人就要拿出一個求人的態度來,否則搞得西班牙人也跟蠻夷一樣,胡攪蠻纏。

  恩里克斯面色凝重,帶著濃郁的擔憂說道:「我真心實意地希望,我們簽訂的這份友好條約,能夠一直執行下去。」

  「葡萄牙太小了,根本吃不下大明龐大的產量,而西班牙是一個更加合適的友邦,我們可以把大明的貨物,賣到整個泰西。」

  「只要這份和約一直執行下去,代表著大明一切安好,我們西班牙也一切安好。」

  和大明不同,西班牙是散裝的,需要靠宗教為紐帶,也可以依靠金錢,依靠宗教,就要對羅馬教廷進行支援,做羅馬教廷的走狗,君權和神權的博弈,也是泰西的文化之一。

  「那麼就在和約上簽字吧。」姚光啟讓司務拿來漢、西、拉一式三份的合約,開始簽署。

  恩里克斯沒有耍什麼花樣,條約其實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大明做出了一些預料之外的讓步,比如第七條,紅毛番在大明犯了死罪,大明會照會西班牙,並且將案卷抄錄,同樣西班牙也要照會大明,同時在一年內提出異議;比如第十三條,大明同步降低了7%的關稅,並且對可可豆、紅木等降低為零關稅等。

  一共十四條的條約,是真正的合約,恩里克斯其實已經做好了簽訂一份屈辱性條約的準備,他已經做好了做罪人的準備。

  有求於人,在日不落如日中天的時候,西班牙人從來沒有想過這四個字。

  姚光啟拿著已經簽好的和約來到了晏清宮御書房,在西花廳等待著陛下的召見,這份和約還需要陛下下印,才能生效。

  四季海棠開得正艷。

  小黃門急匆匆的來到了西花廳,請姚光啟到了御書房。

  朱翊鈞看過了和約沒有任何問題,語意清晰且一目了然,具體的條款不多,但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朕的書信有用嗎?雄獅亨利他有自己的考量,朕如果一封信送到巴黎,就能調停戰爭,那他們也不能打得起來。」朱翊鈞對著和約下印後,才說起了恩里克斯的私人請求。

  寫封信沒問題,關鍵是這封信壓根沒用,雄獅亨利要打西班牙,有自己的目的,不單純是為了黎牙實報仇。

  「有用。」姚光啟十分確信地說道:「法蘭西人也累了,可能雄獅亨利也需要一個台階。」

  「朕明白了,不僅是西班牙累了,法蘭西也累了,但雙方架在那裡,誰都下不來了。

  「朱翊鈞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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