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2章 曲突徙薪,拒善謀於先事


  第1322章 曲突徙薪,拒善謀於先事

  

  「嗜糖如命?!」朱翊鈞猛地瞪大了眼睛,盯著朱常潮厲聲問道:「你所言可是真的?

  「」

  老朱家的基因裡帶著消渴症也就是糖尿病,比如仁宗皇帝、宣宗皇帝、憲宗皇帝、嘉靖皇帝,甚至萬曆皇帝都有著非常典型的糖尿病特徵,比如黑棘皮、多飲、糖足、糖牙等等。

  朱翊鈞為了避免自己得糖尿病,對自己的飲食嚴格控制,包括主食碳水。

  戚繼光因為行軍打仗,風餐露宿得了消渴症,用了極大的毅力,才完全調整過來,到現在還經常餓肚子,朱翊鈞也經常餓肚子,因為他主食、油脂吃的不多,但為了避免步了前幾任皇帝的後塵,他只能控制自己的飲食。

  而現在,朱常潮告訴皇帝一個消息,太子嗜糖。

  「父親有空去太子府看看就知道了。」朱常潮有些感慨地說道:「父親,他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偷偷把糖藏起來吃,現在住在太子府,就吃的更多了,雖然還沒有症狀,但孩兒覺得,該管一管了。」

  「他為什麼吃糖,孩兒知道,父親想來也猜得到。」

  朱常治在成長過程中,有很長一段時間壓力都很大,尤其是朱老四給他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大明已經有個朱老四造反做了皇帝,朱常治看著這個嫡皇子文武兼備,就一直逼自己趕快成長,成為一個合格的儲君。

  壓力大就容易焦慮,而吃糖,可以緩解焦慮。

  朱常潮就不知道這做太子、皇帝有什麼好的,父親比磨坊里的驢還要忙得多,大哥現在也不遑多讓,但凡是皇帝離京南巡,太子總領庶務,和父親的狀態幾乎相同。

  馳道、溝渠、營造、調度、工兵團營、屯耕、貨物進出口、外交、人員升轉等等,都得太子去過問。

  「朕記得戚帥消渴症的時候,朕就禁絕了宮裡所有的飴糖、糖果等物,他從哪裡弄來的糖?」朱翊鈞眉頭緊皺,明明他禁絕過了,太子居然還能搞得到。

  「父親,他是太子。」朱常潮拿起了皇帝手裡的實驗記錄本,他還要回去歸檔,他對皇位沒有任何的企圖,只是覺得父親悉心培養的太子,因為這糖吃壞了身子,可不是什麼好事。

  他還想躺在大哥的羽翼之下,繼續鑽研自己的解刳之道,直到與師妹終老。

  太子是儲君,身份之尊貴自然不必多提,現在還掌握了一部分庶務大權,弄一點點糖果而已,沒人敢攔,一如張居正當年弄點辣椒,在皇帝明確禁令之下,依舊是非常簡單,只不過皇帝防的好,沒讓太傅得逞罷了。

  「擺駕,去太子府。」朱翊鈞走到半道又對李佑恭說道:「去把首輔申時行也請來。

  「」

  朱翊鈞的儀仗沒擺多長,他帶的是紅盔將軍、大漢將軍和鎮撫司的抄家緹騎,足足有一千人之多。

  「陛下駕到!」李佑恭一甩拂塵,大聲地吆喝了一聲,緹騎們就立刻衝進了太子府。

  太子府的緹騎一看都是同僚,也不敢阻攔,隨即被撼下,一千餘人立刻衝進了占地不足四十畝的太子府,像掘地三尺一樣,把所有的東西都翻找了一遍。

  直到陳末稟報已經搜檢完畢的時候,皇帝才站起身來。

  「降輿。」李佑恭再喊一聲,皇帝才站起來,走出了車外,拾級而下。紅盔將軍舉著旌旗,大漢將軍扛著儀刀,緹騎們身著飛魚服、配繡春刀,個個站直了身子,挺拔如松,不怒自威。

  「兒臣拜見父皇,父皇萬歲萬萬歲。」朱常治帶著申時行一起磕頭,行了大禮覲見,直到這個時候,朱常治依舊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麼忌諱,讓自己的父親,直接把太子府給抄了。

  「平身,隨朕入府。」朱翊鈞甩了甩袖子,帶著一行人,走進了太子的文興閣,這裡是太子的御書房。

  而緹騎們查抄的各種贓物,堆積在文興閣外。

  陳末除了搜尋糖之外,並沒有額外搜尋任何的物件,包括文書,陛下的命令就是查糖,那麼其他東西,他就不能查,查了就是僭越,萬一太子府里有點不該有的東西,那就麻煩了。

  「你可知罪?」朱翊鈞看著朱常治厲聲問道。

  「臣罪該萬死。」申時行嚇得腿軟,他完全不知道陛下為何會發脾氣,但他不敢質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是威權皇帝,發了這麼大的火兒,連提前通報都沒有,直接搜宮。

  「父皇,兒臣不知罪,就是父皇把這太子府掘地三尺,就是把整個京師、天下翻個底朝天,兒臣也不知罪。」朱常治沒有和申時行一樣,直接跪下喊罪該萬死,而是站得筆直,擲地有聲地說道。

  沒幹就是沒幹,老朱家的兒郎,敢作敢當,他沒有謀反,任何的栽贓嫁禍,他都不接受。

  「那外面那些是什麼?」朱翊鈞指向了文興閣外,大聲地問道。

  「那些不都是些吃食嗎?」朱常治滿臉疑惑地問道,他還以為父親受人蠱惑,以為他這個太子要謀反,所以才來搜宮,結果指著一堆的糖、糕點發脾氣。

  「那你還說自己沒罪?」朱翊鈞氣得頭疼,大聲的問道。

  「兒臣知罪。」朱常治這次沒有硬挺著,而是直接跪了,他想起來了,萬曆十六年的禁令,因為戚繼光的消渴症就是在萬曆十六年被確定,並且開始治療。

  朱常治承認,他偷偷吃糖的時間太久了,忘記了這條禁令為何會存在。

  「何罪?」朱翊鈞又問。

  「欺君之罪,欺瞞父皇,私藏禁物;對抗君命之罪,明知禁令,仍舊嗜糖;不孝之罪,明知父皇禁糖為愛護,為江山社稷之固,卻為了口腹之慾,違禁抗命。」朱常治數了三條罪狀,每一條都是重罪。

  「申時行!你可知情?」朱翊鈞看向了申時行,厲聲問道。

  「臣——知情,糖是臣找的,臣罪該萬死。」申時行話到了嘴邊,又立刻咽了回去,他不知情,但現在需要他知情,他就要把這個罪名扛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扛得住。

  「你知情才有鬼,這三個罪名你也要替太子抗,你扛得動嗎?起來吧。」朱翊鈞跟朝臣都鬥了三十年了,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朱翊鈞就知道他們要放什麼屁。

  這申時行確實是個忠臣,都到這個份上了,居然也要抗,也要端水,寧願把自己給毀了,弄個賊行媚上的罪名,也要維持最高權力繼承的穩固,他對皇帝、對朝廷、對江山社稷都是忠的。

  「都是奴婢的錯,陛下,殿下喜糖,奴婢為得太子寵愛,故此尋來,藏匿於太子身邊,都是奴婢的錯。」一個被扣押的宮婢,忽然跪行了幾步,連連磕頭,因為畏懼,話說得都不怎麼利索,但還是把罪名放在了自己身上。

  朱翊鈞看著這個宮婢,忽然理解了王夭灼告訴他的話,宮裡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三皇子是被近侍誣陷,那宮婢乾脆利落地把三皇子賣了。

  皇帝確實很少處理後宮之事,但今天太子身邊的婢女跪行這幾步,證明了宮裡的規矩和宮外確實完全不同,甚至相反。

  朱翊鈞忽然理解,為何李太后當初會信任馮保、張宏,潛邸老人這個身份,確實是值得信任的。

  「太子。」朱翊鈞看向了太子,現在太子有了選擇,把罪名扣在宮婢身上,這個選擇,無疑是讓所有人都體面的一個做法,但這位宮婢別說體面了,斬首示眾都是輕的,甚至會禍及家人。

  朱常治沉默了片刻,才深吸了口氣,深深一拜,大聲地說道:「父皇,兒臣是東宮之主!兒臣要,宮人不敢不給,錯在兒臣,不在宮人,父皇從小就教育兒臣,不要把責任向下推諉,否則必然離心離德。」

  「兒臣謹記於心,從不敢忘,這是兒臣的錯。」

  「太子,朕記得朕跟你不止說過一次,朕這個歲數,在咱們大明皇帝里,都算是高齡了。」朱翊鈞連續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的心緒平靜了下來,才開口訓誡。

  「孩兒記得,我朝天子壽歲,過四十者,只有太祖、太宗、仁宗、憲宗、世宗五人,而憲宗不過四十一歲,就已然龍馭上賓,其餘皆有消渴之症,或多或少。」朱常治再拜,大聲地回答了父親的詢問。

  這消渴之症,絕不是兒戲,這事兒,也不是吃塊糖那麼簡單。

  朱常治已經知道為何父皇會發這麼大的脾氣了,父皇是真的生氣了,如果按照大明皇帝的平均年齡去算,父皇大約在十到十五年後,就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無論做什麼事,不知節制就是淫。

  「曲突徙薪,拒善謀於先事;焦頭爛額,悲悔恨於後時,何意?」朱翊鈞再次問道。

  朱常治趕忙說道:「曲突徙薪,出自霍光傳,有客人看到主人家的煙囪是直的,柴火堆積在灶台邊,就提醒主人,改直為曲,遷徙柴薪防止火災,主人不聽,甚至惱怒客人唐突,後果然失火,主家焦頭爛額,街坊鄰居幫忙滅火。」

  「主人在事後設立了酒席招待滅火的人,唯獨漏掉了提醒主家曲突徙薪之人。」

  「此句為文正公講漢書時批註,句意為:在事情發生前,因拒絕聽取良言、不做準備往往會埋下禍根;等到災禍真正降臨時,只能狼狽應對,並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卻追悔莫及。」

  朱常治的記性很好,當初學的時候,他甚至還覺得主家有點蠢,但事情發生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自己其實也是主家,消渴症和過量攝入糖、主食、油脂有關,父親下了禁令,他還是沒能管得住自己的口腹之慾。

  「你都記得,你心裡跟明鏡一樣!氣煞朕也!氣煞朕也!」朱翊鈞一拍桌子就站了起來,指著朱常治說不出話來,連點了數下,才一甩袖子背過身去,側著頭,厲聲說道:

  6

  朱常治!你真的要讓朕五六十歲,給你抬棺不成?」

  「朕還指望著,朕老糊塗了,你能攔著朕一點,你怎麼攔?躺在病榻上、躺在棺材裡,你怎麼攔!」

  「兒臣知錯。」朱常治再拜,他吃糖的時候,真的沒想過這些,父親這輩子都沒害怕過什麼,唯獨害怕自己老了,糊塗了,歷史重演出現克終之難,讓數十年辛苦付諸東流。

  悉心培養儲君,甚至不敢施加更大的壓力,肯定多於否定,希望太子能夠積累足夠的聲望和實力,拉著皇帝不要昏聵。

  「大將軍到!涼國公到!」小黃門的聲音很急很急,顯然是聽聞了宣見趕過來的。

  「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歲金安,臣聽聞陛下兵發太子府,惶恐不安。」戚繼光行禮,面色凝重,陛下如果要廢太子,那四皇子就不能離京北伐鮮卑草原了。

  鮮卑草原不重要,只要能把羅斯堵住不讓其東擴就行。

  「臣參見陛下,陛下要砍誰?」李成梁就乾脆多了,皇帝和太子素來父子情深,在哈密他都知道太子的地位之穩固,今天鬧到這個地步,顯然是有奸臣,他李成梁別的不會,就會砍人。

  「你們自己問問他。」朱翊鈞示意二位國公平身,指了指朱常治,讓他自己說。

  朱常治沒有什麼隱瞞,將其中的事兒,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萬曆十六年有了禁令,他忍了半年,偶然之間,他尋到了一塊糖,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如今,一天能吃下五六兩的糖。

  戚繼光聽完站起來,將朱常治拉到了陽光下,將衣領、衣袖拉開,仔仔細細的看了許久,才鬆了口氣。

  李成梁聽聞,感覺有點莫名其妙,至於嗎?兵發太子府,發這麼大的火兒,不讓吃叫到御書房訓斥兩下就是了,孩子都這麼大了,連吃塊糖都要管,這父親管的有點太寬了。

  老李有點失望,沒有奸臣可以砍,錯失了一個表忠心的最佳時間。

  李成梁訕的說道:「臣還以為多大點事兒,太子就是多吃了幾塊糖,多大點事兒,如此大動干戈——」

  「太子糊塗!」戚繼光面色悲痛的說道:「貴為儲君,太子怎可如此不知節制!」

  戚繼光的話打破了李成梁的絮叨,李成梁一臉驚駭,戚繼光是什麼樣的人,他李成梁最清楚,戚繼光恨不得把自己活成隱形的,只在打仗的時候出現,別說奪嫡之爭,連親孫女尋得良緣,都百般不願意。

  李成梁甚至覺得自己幻聽了,戚繼光居然在訓斥太子。

  李佑恭見狀,趕緊把李成梁拉到了一邊,這位涼國公在外征戰多年,對朝中的事兒,不是特別了解,也不清楚皇帝為何會生氣,李佑恭用最快的速度,仔細講解了其中詳情。

  「吃不得吃不得,這萬萬吃不得啊。」李成梁聽完,直接出了一背的冷汗,萬曆維新新封的武勛,還指望著太子繼位,讓武勛與國同休,這太子要是連皇帝都熬不過,豈不是重現了洪武末年的危機?

  「太子啊,你好好認個錯,以後千萬不要再吃了,知道了嗎?」李成梁抓著太子就來到了皇帝面前,李成梁自己先跪,然後拉著太子一起跪下。

  「陛下安心,臣做擔保,日後臣盯著,決計不讓太子多食。」李成梁行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大禮,用自己的功勳為太子做擔保,他要攀附上太子府,來維持一些平衡,之前他想把孫女送到太子府,陛下沒答應。

  李成梁從微末出身,絕不會放棄任何順杆爬的機會,如果覺得奪嫡之爭,他涼國公府能夠獨善其身,那才是幼稚。

  哪怕表面上獨善其身的李靖,其實在玄武門之變中立場分明:他雖未現身,也未採取行動,但這種沒有行動本身就是一種立場,促使李淵不得不承認李世民的太子之位,甚至在後來的禪讓中,李靖的按兵不動同樣彰顯了鮮明立場。

  「父皇,兒臣知錯,兒臣日後絕不再犯這等大錯。」朱常治再拜,誠懇認錯。

  「行了,都起來吧。」朱翊鈞看了眼李成梁,這個老狐狸,今天算是給朱常治擋了災。

  朱翊鈞看著太子,氣不打一處來,訓誡道:「朕會把駱思恭留在太子府,每七天,朕會來一次太子府,二十一日後,朕不再多來,但駱思恭久居,看著點你,等朕死了,你愛怎麼吃怎麼吃,朕看你肩抗日月,身系江山之時,還敢不敢肆意妄為!」

  「即日起,太子府不再處理任何庶務,閉門不出,什麼時候把糖戒了,什麼時候繼續開衙辦事。」

  「駱思恭。」

  「臣在。」駱思恭出班俯首說道。

  「看好太子,就像當初盯著先生不能吃辣一樣,務必看緊了:他戒不掉,你就幫他戒掉。」朱翊鈞對駱思恭下達了命令,駱思恭這頭犟驢,皇帝讓他打皇帝他都敢拼盡全力。

  「臣領旨,若太子再犯,臣提頭來見。」駱思恭再拜,三十年了,他就是陛下的底牌之一,遇到了棘手的難管的人,他就會出現。

  「兒臣叩謝父皇聖恩!」朱常治行了一個五拜三叩首的大禮,才站起身來,這一關算是過了一半,但下一半要他自己過。

  「戚帥,你來說吧。」朱翊鈞靠在椅背上,開始閉目養神,他沒經歷過,他說不管用,但戚繼光經歷過,戚繼光的說法更加可信。

  戚繼光看了一圈,想了想說道:「殿下,臣萬曆十六年開始戒糖,糖這東西,比茶還要難戒,也不是餓,就是想吃,看到就忍不住,時至今日,仍然是病魔纏身,稍微多吃一點,就會頭暈目眩,身體不適。」

  「臣早就該死了,萬曆十五年,十六年,臣就該死了。」

  「呸呸呸,胡說八道,我老李還沒死呢,你戚虎怎麼可以死呢?你死了,誰來制衡我這個國公?呸呸呸,胡言亂語,你若是那時候就沒了,京師我這輩子都回不來了。」李成梁有點急眼了。

  「那時候,我確實快死了,大醫官的院判說,我頂多三年壽數。」戚繼光示意李成梁稍安勿躁。

  戚繼光詳細地說起了他對抗消渴症的經歷,這段過往,其實很難很難,按照解刳院的數據,在當下這個時代,能靠著湯藥和自律,解決消渴症的人,百不足一,後來解刳院也認為,湯藥中最管用的部分是熱水。

  人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強大,那麼堅決,消渴症在這個年代,還有一個很可怕的地方,存在一個不可逆的閾值,很多人都是過了那個閾值,才會體現出症狀,那個時候已經為時已晚,而這個閾值被大醫官們稱之為陰盛。

  戚繼光當初發現症狀,確診消渴症,並且開始診治的時候,已經逼近這個閾值,乃至於當時都有了生活質量和壽數之間的考量,是保證生活質量好好活幾年,還是痛苦的、餓著肚子的活著。

  戚繼光選擇了後者,李成梁說的沒錯,大明需要他,他還不能死。

  「今天這事兒,到此為止,這些糖,朕都會送到養濟院去,太子也要自省,朕不是小題大做,更不是要藉機敲打你,你戒了糖,什麼都好說,朕戒過茶,朕知道,不好過。」

  朱翊鈞站起身來,帶著大臣離去。

  朱翊鈞走後沒多久,王夭灼這個皇后就趕到了太子府,詢問了情況後,一口氣沒倒上來,差點暈過去。

  「太子!經歷此事,你要知道你肩負的到底是什麼!你自己的身子,從來都不是自己的,是天下的!」王夭灼真的生氣了,自從十六歲之後,她從來沒有如此嚴厲的訓斥過朱常治,因為朱常治一直都是那個懂事的孩子。

  王夭灼閉目片刻,再睜眼,就是一臉的平靜:「仔細想清楚,糖一定要戒,如果你戒不了,我會說服你父親,更換太子。」

  「萬曆二十二年,你父親南巡歸來,至濟南府生病,彼時你尚不足以任事,你父親憂心你處置不了國事,匆匆回京,以至於小病拖成了重病,竟至大漸。」

  「你仔細思慮清楚。」

  「恭送母后。」朱常治再拜,送別了發怒中的母親,他了解自己的母親,說到做到。

  萬曆二十二年皇帝大漸,皇帝把責任歸到了自己不聽醫囑,但其實是憂心失期,未能如期返京,十四歲的太子無法任事,才不得不抓緊時間趕路。

  在他成長這些年,他的父親從來沒有給他額外的壓力,讓他安心成長,唯恐他像李承乾那樣滿心怨氣。

  王夭灼的確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回到了通和宮,直接去了御書房,找到了皇帝說明了來意。

  朱翊鈞聽聞,拉著王夭灼的手說道:「不謀反不換太子,娘子的話太重了,朕擺出陣仗來,就是嚇唬他,告訴他事情的嚴重性,而不是事後追悔莫及,朕真的要為難他,何必叫上申時行、兩個國公一起前往呢?」

  真的要換太子或者嚴厲訓誡,哪有當著外人的面兒去做,別說太子,就是普通人家訓子,也是關著門訓斥,李成梁這個老狐狸,從看到太子跪在地上,就立刻瞭然了皇帝的打算,要不然也不會拉著太子一起下跪。

  王夭灼一聽更加心疼,有些委屈地說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夫君倒是為了他盡心盡力,他能明白夫君的良苦用心嗎?」

  「他懂,太子的心最黑了,朕帶著申時行到的時候,他就知道了,朕不打算拿他如何。」朱翊鈞笑著說道,這太子,看到申時行那一刻,就知道不會有事。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太子都監國好幾次了,哪裡能猜不透?

  「治兒他心黑?他不是一向寬厚嗎?」王夭灼眉頭一皺,覺得皇帝口中的太子,和她認識的太子似乎不太一樣。

  「他最寬厚,朕就是個無所不用其極的小人行了吧!」朱翊鈞嘆氣,太子這人設太穩了,他這個皇帝都崩不了這個人設。

  第二天清晨,朱常潮帶著一隊醫倌和學徒抵達了太子府,他作為大醫官,將主持這次為期二十一天的戒糖。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知道我嗜糖的人不多,連太子府都沒多少,給你母妃報仇?

  還是給你的胞弟報仇?」

  「不過讓你失望了,父親昨日過來,帶了外臣,並不打算讓外面人胡亂猜測。」朱常治坐在交椅上,他已經被記錄了一輪,這種被當做樣本觀察的感覺,有點難受。

  本來不吃糖,他就有點急躁,看到朱常潮那張平靜的臉,就更難受了。

  「解刳院裡戒糖的實證太少了,你也知道解刳院裡的標本多數都是倭人,倭人的矮小和吃不飽有極大的關係,需要戒糖的幾乎沒有,我要仔細觀察你戒糖的過程,並且如實記錄。」朱常潮回答了這個問題。

  「也不知道大哥和三弟、四弟、五弟,為何會對一個皇位如此動心,這不是給驢的籠頭嗎?」朱常潮非常疑惑,一個籠頭,有什麼好爭好搶的。

  朱常治搖頭說道:「什麼驢的籠頭,那是龍椅,是至高無上的皇位,你根本沒有過權力,自然不會動心,坐上去,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犯癔症了?還想幹什麼幹什麼?你坐上去,還能當個昏君不成?我可是跟你一起長大的,我可不信。」朱常潮樂了,朱常治要是個昏主,他不會跟陛下多嘴。

  「想當明君,那就是個籠頭,可是爹呢,絕不會允許一個昏主上位。」朱常潮記錄周詳,朱常治的戒斷反應開始了,頭三天是最難熬的,他要陪著大哥熬過去。

  「你倒是不爭不搶。」朱常治看得出來,這老二對皇位確實沒什麼企圖,只有對樣本的熱情。

  做樣本的感覺有點羞憤,因為連早上升旗都要記錄在案,實在是有些過於周詳了。

  朱常潮理所當然地說道:「父親、大哥、四弟,無論你們誰是皇帝,我都是皇親國戚,可以繼續我鍾愛的解刳之事,我為什麼要爭要搶呢?」

  「你母妃都住進佛塔了。」朱常治總覺這朱常潮有點怪,想法和廟裡的僧人有點像。

  朱常潮非常平靜地說道:「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緣法如此,今日果昨日因,何必怪旁人呢?我若是有一天鑽研醫學染了病,一命嗚呼,我不會怪旁人,因為這是我選的,便是我的緣法和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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