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6章 苦力斷炊命懸絲,豪右奢靡金如土
第1326章 苦力斷炊命懸絲,豪右奢靡金如土
皇帝陛下的人生里,從來沒有宅心仁厚這四個字,寬甸六衛這一百五十萬畝地,是朝廷和李成梁之間的默契,李如柏不滿父親的決定,所有的田土都要賣給將領、軍兵,這種行為等同於遣散了私兵,等同於徹底放棄了遼東這份祖業。
當然,這份祖業是李成梁自己用軍功賺下來的,所以李如柏的反對無效,甚至李如柏做任何小動作,都是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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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我這次回來,是商量分家之事,按照禮法,父親仍在,是不能分家的。」李如松在反覆斟酌後,還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隨著戚繼光的年老,涼國公府在京營、邊營、西域的影響力實在是太大了些。
皇帝四十歲了,不年輕了,一旦出了意外,事情會相當的麻煩,只有分家,是降低威脅的唯一辦法。
「咱們家哪來的禮法和規矩,你想分就分吧。」李成梁倒是滿不在意,他們家又不是什麼世傳了幾百年的大家族,四十歲之前,李成梁還是個邊方小卒,沒有規矩和禮法,只看需要與否。
「不,不行!」李如柏一聽就急了,他現在靠著父親、大哥還能耀武揚威,一旦分家立戶,他一無所有,拿什麼撐起現在優渥的生活和人人敬仰的地位?
「世子的位置給二弟。」李如松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讓自己的身份簡單些,更方便為陛下盡忠。
李成梁指著李如柏,對著李如松說道:「給他?李如柏?他守得住嗎?還是打算給我收屍?世子的位置我給你,讓他搬出去住。」
「我不用,我自己有軍功。」李如松指了指自己,他不需要這涼國公世子,他靠自己早就可以封侯了,只是父親太爭氣了,而作為家中長子,他的軍功只能放在家門之中。
分家之後,他自己仍然可以封侯,到平叛的時候,他才不會手軟,手下人也不用顧及老國公的面子。
「打住,他搬出去,世子的位置是你的。」李成梁非常執拗,他才不會讓自己一輩子的努力變成一個笑話,變成李如柏胡鬧的倚仗。
「李如柏,你明天就搬出去。」
涼國公府要分家的事兒,很快就得到了朝廷的同意,分家之後,涼國公和世子仍然住在涼國公府,李如柏無官無職甚至連銀子都沒有,被搬出了涼國公府。
朱翊鈞收到消息的時候,一臉古怪的說道:「這分家和沒分家有什麼區別嗎?多此一舉。」
「有區別,李如柏日後闖出禍來,牽連不到國公府。」李佑恭非常肯定地說道,李如松分家,就是逼父親把惹禍的傢伙趕出去,如果李成梁不舍,那李如松就自立門戶。
李如柏現在失去了涼國公府的支持,連胡鬧的資格都沒有了。
「李如柏隨著父親回京這半年,一共花了一萬三千銀。」李佑恭拿出了帳本解釋了下,現在李如柏沒有銀子,就沒資格胡鬧了,他出去花天酒地的銀子,都是掛在涼國公府的帳上,日後就得自己賺了。
「瘋了嗎?一萬三千銀!」朱翊鈞拿過了帳本,張居正的全楚會館,一年的開銷是三千銀上下,張居正搬出全楚會館後,現在的安國公府,一年開銷不過1080銀,而李如柏花天酒地的錢,夠安國公府十年度支。
「分分分,趕緊分了安心。」朱翊鈞簡單翻看了下帳目,連連擺手說道,這不分家,怕是要被掏空了。
「太子那邊收帳如何了?」朱翊鈞詢問著太子府辦差情況。
李佑恭面色凝重地說道:「七天前,沒有把帳目送到太子府的一共有十二家,都被太子府查了稅,目前這幾家都在求爺爺告奶奶,四處找門路,看能不能把帳冊送進太子府。」
「今天早上,太子帶著緹騎,把其中四家都給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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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案卷。」
這七天時間,是調查取證的時間,也可以看作是羅織罪名的七天,總之,這四家被抄家,符合一切流程,只是懲罰顯得重了一點。
太子這是要立威。
「這是姚光銘送到太子府的身股制細則。」李佑恭又呈送了一份文書,案卷這個東西可看可不看,就那點事兒,這些傢伙,腚底下沒有一個乾淨的,主要看朝廷需不需要,需要的時候,就會拿出殺雞做猴的手段。
身股制細則可以看作是公司之法的龍骨,而保勞之法的推行,就是公司之法的血肉。
萬曆維新仍然在大步向前,從未停歇。
「太子做的不錯。」朱翊鈞對太子的處置非常滿意,立威是目的,推行政令也是目的,太子是非常稱職的太子。
朱翊鈞看完了太子辦的差之後,開始處理今天的奏疏,泰西使者到訪,鴻臚寺和泰西使者確定著各類貨物的數量和清單,雖然西班牙的大帆船不來了,可葡萄牙的帆船如期而至,而且大明現在每年兩次的快速帆船環球航隊,一些需要交割的貨物,就需要簽訂訂單。
朱翊鈞挨個審視了交易的清單。
「這大黃是何等用處?」朱翊鈞翻動著奏疏,看到了一種出口量極大、價值超過一百萬兩白銀的藥物,分為三批交付,去年的交易量還只有七十萬銀左右。
對於交易的異動,朱翊鈞當然要注意。
「甘肅的北大黃,主要是治療便秘用的。」李佑恭立刻回答道:「宮裡用的都是南大黃,更加溫和一些,都是治療便秘的。」
「要用這麼多嗎?」朱翊鈞得知了效用後,有些奇怪地問道,需求量太大了,而且比照往年的交易量,年增長超過了50%,這有點過於恐怖了。
「飲食原因,泰西人更加容易便秘一些。」李佑恭對於重點外貿貨物還是非常了解的,泰西人就是更加容易便秘,這和飲食結構有著相當大的關係。
事實上大黃這種藥,正在迅速崛起,以大黃為主藥的藥丸,也在推陳出新,比如大黃丸、石滾痰丸等等,這些藥丸的價格更貴,利潤更高。
大明外貿,可以用四個字去形容,那就是天下無敵。
「這都是皇莊的生意嗎?」朱翊鈞翻看著帳目,大黃的產出地是綏遠的陰山,甘肅三縣和青海,甘肅的產量占據了80%以上。
李佑恭笑著說道:「農學院大司農徐貞明和農學博士柯延昌,在甘肅等地培育種子,大黃的培育種植和育種,這都是農學院負責的,而大黃丸是解刳院附屬的藥廠,統一歸皇莊管轄,三成利潤給鄉農醫倌。」
「這兩年連年擴產,也是因為鄉農們真金白銀的得了好處。」
「朕這位農學帝師,倒是許久未見了,除了五年一次的回京述職,幾乎都待在綏遠、
甘肅。」朱翊鈞有些感慨,徐貞明自萬曆元年就跟著皇帝種地,萬曆九年去了綏遠支邊,再後來就是五年一次的述職,其他時候,也只有書信往來了。
農學院的行政,則都是少司農在管。
張居正當初舉薦徐貞明說他百般不會,只會種田,他也種了一輩子的田,沒有辜負皇帝和帝師對他的期許,綏遠的牧草、速生楊、各種海外作物的育種培育如此種種,讓大明萬曆維新有了最穩定的根基。
「陛下,太子殿下帶了三百緹騎,去了密雲縣,說是要去查案,緹帥也跟著一起去了。」一個小黃門急匆匆的跑了進來。
朱翊鈞眉頭一皺,朱常治做事素來穩重,如果有什麼事兒,他應該到通和宮說一聲,顯然是覺得有點來不及,所以才沒有提前告知,直接出發。
「陛下,錢至忠求見。」另外一個小黃門急匆匆的跑了進來,大聲的說道。
「宣。」
「臣拜見陛下,陛下萬歲金安,太子殿下在盤帳的時候,發現有些銀子都流入了宛平縣的一個錢莊,六七年的時間,居然有兩萬銀之巨,而後遣緹騎走訪調查,發現是個善堂,就帶兵去了。」錢至忠急匆匆的進屋行禮。
「善堂?」朱翊鈞眉頭一皺。
「太子殿下走得很急,但臣猜測,應當是人牙行,而且是以養育棄嬰、幼童為名義的善堂,故此急切前往。」錢至忠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件事還在稽查階段,沒有實證,太子這個行為有點衝動了。
「朕知道了,讓太子辦完事,來朕這裡一趟就行。」朱翊鈞聞言,有些欣慰地點了點頭,誰說太子活成了太子的模樣,他還是有自己的樣子,太子也有少年氣,那就是他嫉惡如仇。
太子連老爹都沒有通知,直接帶著緹騎前往。
錢至忠是奉命前來稟報皇帝,稟報之後,他就快馬加鞭去了密雲縣。
朱常治的武功雖然不如四皇子,但也是大明矯健銳卒的水準,虎力弓都能拉得動的主,騎馬的技術極好,三百緹騎,一路風馳電掣地趕到了善堂已經是傍晚時分。
「天子劍在此,如若抵抗,格殺勿論!」朱常治拔出了身邊的劍,這把劍是永樂天子劍,是他大婚開始理政之後,父皇所賜,他其實也沒用過這東西,這東西的作用就四個字,如朕親臨。
廣仁善堂門前,火把閃爍,一隊隊緹騎圍困了善堂,太子下令,緹騎們翻身下馬,將十門虎蹲炮放在了地上,檢查之後,直接點燃了引信,火光乍現,爆炸聲傳來,硝煙瀰漫。
廣仁善堂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門就被炸開,而後一隊隊的緹騎就衝進了院中0
「果然如太子所料,這裡是吃人的人牙行,找到了一百二十四個嬰兒。」陳末把整個廣仁善堂翻了個遍,掘地三尺,沒有放過任何一個漏網之魚,這個莊子就是人牙行,藏污納垢之所。
「我在豫中制磚廠的時候,就聽聞了一些善堂的事兒,所以看到了緹騎走訪,就立刻帶人來了,晚一刻就會多一個冤魂。」朱常治嘆了口氣,天子腳下,首善之地,居然也有這類的善堂。
案子其實一點都不複雜,西土城的勢要豪右,從廣仁善堂購買嬰兒作為家生子的僕從,從小培養,把銀子給錢莊,錢莊和善堂背後是一家主子。
豫中制磚廠在何家莊,距離開封府並不是很遠,從何家莊出村有一個十字路口,村里會把要棄養的孩子放在這個路口的土地廟前,這些孩子被棄養的原因很多,而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吃不起飯。
沒有還田之前的鄉野,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陳末,你知道斷炊是什麼意思嗎?」朱常治看向了陳末,問起了一個詞,他在豫中制磚廠學會的詞。
「殿下,臣是窮苦出身,成為墩台遠侯拼了五年的命,萬曆四年,臣入京營,當時才二十一歲。」陳末笑著說道:「臣知道斷炊是什麼意思,斷炊就是要餓死了。」
「一家一戶斷炊,就是這戶人家要餓死了,如果是村里大半斷炊,就是要饑荒了。」
百姓不是傻子,饑荒從來不是一朝一夕就會發生,百姓也會計算餘糧去吃飯,逐漸減量,如果炊煙不再升起,而且數量眾多,那就是饑荒來臨的預兆。
乾糧這東西,在官吏、城中勢豪、鄉紳的眼裡不算什麼,但在窮民苦力那裡卻是金貴的物品。
「我是在河南學會了這個詞,一旦有人家斷炊,村頭的土地廟就會多一個孩子。」
「查清楚這些孩子來自於哪裡,明日我們再回京復命,我自會向父皇請罪,緹帥不必擔憂被父皇責罰。」朱常治下了命令,緹帥陳末既然跟了過來,那父皇顯然已經知道,明日再入宮請罪就是。
陳末露出了一個笑容,卻沒說話,作為天子近臣,陳末其實很清楚的知道,皇帝不會有任何的責罰,相反會很高興。
緹騎的動作很快,案情不複雜,只用了一個晚上就把案子查的一清二楚,甚至孩子從哪裡抱來的都明明白白。
「善堂這一百二十四個嬰兒,有十七個是被人牙婆子拐來的,有三十六個是父母賣到善堂的,剩下的都是從密雲縣城的土地廟抱來的,是城裡丟的孩子。」陳末把查到的結果告訴了太子,這是一門生意,十里八鄉都知道這個地方是做什麼的。
根據這些人牙子們的交代,村里現在不好拐孩子了,因為營莊法的推行,導致莊子裡的孩子,總是有人照看,拐孩子的人牙婆被抓到,就是打死勿論。
丟了孩子,村裡的里正就會報官,甚至還會找到善堂來,十分的麻煩。
去年還有一個村子發現孩子走丟了,全村男丁上百號人齊聚善堂門前,善堂趕緊把孩子還了,才沒打起來。
而村口土地廟也很少有人放孩子了,倒是城裡經常能見到,而且城裡人丟了孩子,也不會惹什麼麻煩,從沒有人打到善堂門口來,善堂里的孩子就和義莊裡的屍體一樣,無人問津。
所以善堂的人,也把重心轉移到了密雲縣的縣城。
「至忠你留下把後續處置好,我回京復命。」朱常治揉了揉眉心,他昨天睡了兩個時辰,精神還好,就是有些懊惱,後悔談不上,他就是懊惱自己為何會衝動,應該到通和宮奏聞父皇,再領兵出城查案。
昨天收到消息,腦子一熱就出發了,走到半路,覺得事已至此,才讓錢至忠去了通和宮。
朱常治風馳電掣的趕回了通和宮,張誠領著朱常治入宮,還小聲叮囑了他一番,皇帝沒有生氣,皇帝現在心情還算不錯,只是早上就在等著了。
「兒臣拜見父皇,父皇萬歲金安,兒臣昨日私自調兵出城,懇請父皇寬恕,此為調兵所用天子劍,還於父皇。」朱常治是真的在好好請罪,用天子劍換自己的這一次任性。
「不後悔?」朱翊鈞平靜的問道。
「不後悔,這次是孩兒孟浪了。」朱常治沒什麼好後悔的,事情是他做的,他認。
「起來吧,治兒你做的好。」朱翊鈞笑著說道:「順著這個案子追查下去,包庇此等惡徒之人,絕不要放過。」
朱翊鈞其實沒有惱怒,嫉惡如仇是朱常治身上僅有的少年氣了,遇到惡人惡事,他就是忍不住。
「兒臣有罪,未曾到宮中報聞。」朱常治還是強調了自己的罪行,調兵可不是小事,鎮撫司的緹騎也是兵。
「你這孩子,如果不是朕允許,你調得動嗎?」
「坐坐坐,坐下說。」朱翊鈞看著朱常治那張臉,頗為欣慰地說道:「何來孟浪一說?朕當初也當街手刃陳有仁,王崇古還不是得給朕送來空白駕貼?」
「日後多帶點人,萬一是有人給你設局,豈不是危險?下次帶五百人,至於百官,朕就跟他們說,朕讓你去的,安心就是。」
「天子劍你還拿著,年輕人嘛,不氣盛還叫年輕人,你說你,這般年紀,就跟朕一樣一把年紀,暮氣沉沉,這種事要多做。」
朱翊鈞對這個太子很滿意,偷偷吃糖這點事兒,改了就是,陳末領有聖旨,太子調度低於五百人,可以直接發兵,不必請命。
但之前朱常治沒動用過,自然不清楚,這也算是給太子的一張底牌。
「兒臣領旨。」朱常治再拜,他其實一時間沒想明白父親為何不生氣,他昨天還在想父親會暴怒,交出永樂天子劍是他想了很久之後才做的決定,但回宮後他才發現,似乎不需要為這次的任性,付出任何的代價。
而父親也隱約有些期待,期待著他這個太子有一點點自己的任性。
「行了,你也忙了一天了,回去休息休息。」朱翊鈞看出了朱常治的疲憊,沒有多說,讓朱常治回太子府了。
朱常治回到太子府之後,才有些意識到了父親為何會期待,朱常潮陪護的這四十多天,一直在做心理疏導,他當然能感覺到朱常潮在引導什麼,顯然,在引導朱常治做自己。
「做自己?我一直是我自己。」朱常治搖頭,把這些無用的東西拋之腦後,專心理政。
他從出生,就沒有選擇,太子沒有退路,皇帝也沒有。
朱常治最近做的最多的事兒就是在盤帳,盤這些勢要豪右的家帳、私帳,養外室只是驕奢淫逸的花銷之一,勢要豪右的子弟多好精舍、好美婢、好變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好。
「一個蛐蛐,三兩銀子,怎麼不去搶!一個熟練匠人一個月工錢也不過一兩半,這匠人要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干兩個月!」朱常治將一本帳本摜在了地上。
西土城曲家是平陽曲氏,算是地方的豪門,萬曆十三年被遷徙入京充實京畿,而朱常治看的是曲家三公子的帳冊,這人尤其喜好鬥蛐蛐,每天都要買三四隻蛐蛐,一旦鬥敗,就會一腳踩死。
他終於知道自己的父皇,為何總是對勢要豪右有一種天然的偏見了。
「殿下,逍遙逸聞書社的筆正高攀龍求見。」一個小黃門走進了文興閣,奏聞太子。
「宣。」
「臣社學博士高攀龍拜見殿下,殿下千歲萬安。」高攀龍恭恭敬敬地行禮。
「免禮免禮,坐。」朱常治當然知道面前這位是父皇的筆桿子,笑臉相迎,還讓人上了一杯好茶。
高攀龍俯首說道:「殿下庶務繁忙,臣就開門見山了,臣要寫社學文章,聽聞殿下手裡有一批帳本,臣想鑽研一二,看看這些勢要豪右們,究竟都把銀子花在了哪裡。」
「我記得高博士家境殷實,怎麼還要看別家的帳嗎?」朱常治有些奇怪地問道。
「臣已經被高家開出族譜了。」高攀龍有些無奈地說道:「臣入京研學矛盾說和階級論,和家父理論了幾句,家父覺得臣大逆不道,不孝不悌,就把臣開出了,至今已有十四年了。」
「臣的確不了解現在的勢要豪右,在這奢靡享受之上,到底花費幾何。」
「高愛卿可曾後悔?」朱常治還是第一次知道,高攀龍的家境殷實,從小就是錦衣玉食,這研學矛盾說和階級論,居然把這等生活都學沒了。
「後悔沒在吉林多墾幾畝田。」高攀龍從來不後悔自己清醒的活著,他想了想說道:「殿下誤會了,逍遙逸聞經營極好,臣生活算不上清貧。」
高攀龍可是攢下了足足三千銀,都是《逍遙逸聞》給他這個筆正的分潤,他現在活得很自在,比任何時候都自在的多。
「你跟著戶部一起看帳就是。」朱常治頗為溫和地說道:「高愛卿的文章向來犀利,由你來說,好過由衙門來講,你好好跟天下萬民講講,勢要豪右到底是如何奢靡無度。」
「高愛卿向來骨鯁,我有一事詢問,高愛卿為何會怕我?」
高攀龍從起身之後,身體就一直處於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肩膀繃直,低頭頷首,每一句話都是仔細斟酌,這種情緒是怕,而不是其他。
按理說這是第一次見面,就是畏懼權勢也不該畏懼到如此地步才是。
「殿下賢名在外,寬仁兼濟天下,臣惶恐。」高攀龍思索之後才說道:「回殿下的話,臣見到太子殿下,仿若是看到了陛下。」
太子以寬仁著稱,但高攀龍一見到太子就知道,傳言是假的。
高攀龍剛才不是在想理由哄太子,而是在思索是實話實說還是敷衍,但最終他選擇了實話實說,他就是在太子身上看到了陛下的影子,所以才會膽戰心驚。
剛才站起來的時候,一個恍惚,他還以為是陛下在面前坐著,不是神態,不是語氣,而是一種感覺。
「原來如此,好好做事。」朱常治終於搞清楚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將手裡看的帳冊交給了高攀龍,真的要看帳還要到吏部去領差事印綬,才能到戶部去看帳。
「臣告退。」高攀龍再拜才選擇離開。
利潤都用在了匠人身上,無論是報酬還是福利,這些投入並不會影響產業升級,凡是這麼說的,全都是在指鹿為馬地騙人。
「曲家在西直門外起了大厝,居然花費了足足七萬銀!養了十二個伶人和樂班,花費四萬三千銀!他一個三公子,四季鮮衣居然要一千銀!養蛐蠟四千銀!蛐蛐?!」高攀龍回到了書社,把太子交的帳冊粗略地翻看了一遍,拍桌而起。
這三公子很討老祖母的喜歡,在曲家的待遇是最好的,這也應驗了王謙說的那句話,只要分家,就是私門之利,所以每一房都會拼了命的往自己兜里裝銀子。
這些事項都是真的,但銀子絕對不可能花這麼多,家帳對,但私帳不對。
高攀龍下午就去了戶部開始看帳,重點看了曲家的帳冊,其他幾個公子,帳冊就正常了許多,但一年用度普遍都在三千銀以上。
這和高攀龍的印象有很大的差距,高攀龍還沒有被除籍的時候,一個月的用度也就二十銀左右。
萬曆維新之後,大明朝的勢要豪右才真的稱得上是豪門了。
銀子分給匠人更加有利於產業升級,而不是分給這些以膠剝為生、以奢靡為樂的蠹蟲。
影響產業升級的主要因素,還是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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