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6章 至死不悟的臨江之麋


  第1346章 至死不悟的臨江之麋

  「當初徐璠搞出來的這個大光明教,居然還有這種用途。」朱翊鈞看完了許三老寫的奏疏,字不好看,一看就是許三老自己寫的。

  許三老說,吉福總督府也在滅教,只不過和南洋滅教不同,吉福總督府是信大光明教,把其他的教派統統列為了邪祟並且進行全面鎮殺。

  這也是為了凝聚力,本來地盤就不大,人口也不多,不抱起團來,就會被歹人趁機而入。

  「所以這些宗教不敢在大明搞刺殺,因為真的可能會引發聖戰。」李佑恭笑著回答了一句,這大光明教在海外的影響力很大,在大明搞刺殺,先知一道法旨下去,就是宗教戰爭的開端。

  大光明教是有護教軍的,真的開啟聖戰,大光明教不見得會輸。

  「這個許三老也很有意思,既然願意來朝貢,那就許了吧。」朱翊鈞准許了吉福總督府每年跟隨大明環球船隊朝貢一次的請求,說是朝貢,其實就是派個人來混個臉熟,防止皇帝忘記,並且總督死後,請封新的總督。

  吉福總督府一共一萬兩千人,控制了整個吉福島超過八成的面積,剩餘的都在山上,至於本來就少得可憐的殖民者和土著,已經被在吉福島的漢人給殺光了。

  至於征服的過程,之前的蔣文舟用的手段非常的殘忍,他規定每個黑番、夷奴每個月要上交足夠的麵包果為稅糧,稅糧就是人口稅,除麵包果外,木材、寶石、肉食等都可以沖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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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無法交夠稅糧,就挑斷這些人的手筋腳筋。

  之所以不直接殺人,就是為了讓這些人傷殘後,被部落族人拋棄,從而逼迫部落分化。

  而蔣文舟非常講誠信,但凡有部落沒交夠麵包果,他就會派遣一百到兩百人的海寇進攻,凡是抵抗的部落都會被夷為平地。

  這個政策引起了這些部族的激烈反抗,而蔣文舟立刻靈機一動,將這個政策改為了挑斷妻兒老小的手筋腳筋,而不是那些壯漢的手筋腳筋,進一步分化部族。

  這種手段維持了足足三年,而後蔣文舟對內進行了政策補充,總督府所屬的每一位軍兵,若使用箭矢未殺死夷奴黑番,本人需繳納一百文部族箭矢製作費用,而證明箭矢有收穫,要上交一個黑番的耳朵。

  就這樣,所有出巡的軍兵,在戰鬥或者巡獵結束後,都會跑去這些部族,而巡遊路線附近多了許許多多沒有耳朵的黑番,而殘疾的黑番就很難在部族生存,甚至很快被部族拋棄。

  本就脆弱的部落生態,被這種殘忍的刑罰,破壞得一乾二淨,這些部族,很快就從半原始社會,退回到了茹毛飲血的完全原始社會,對抗風險的能力進一步降低。

  而吉福總督府要面臨印度洋的風暴,每一次天災都會造成數個部族徹底散架,最終,蔣文舟用了大約十五年,殺光了吉福島(非洲東南馬達加斯加島)上所有的紅毛番、金毛番、黑番。

  許三老殺掉蔣文舟後,沒有對這些政策進行修改,而是宣稱這都是上一任偽總督的暴行,吉福島本來是一個無人島,而這些規定,不過是偽總督為了嚇人專門制定,是恫嚇統治的罪證。

  吉福港雖然還不是很繁華,但能夠融入大明的貿易補給線,撿點剩飯吃,都足夠吉福總督府過上不錯的日子了。

  朱翊鈞看了許久的奏疏有些乏了,看了看劉福寧的牌子,又放了回去,搖頭說道:「今天有點乏了,就不要讓劉昭儀來侍寢了,怪折騰的。」

  皇帝也是個人,也需要休息,也可以拒絕。

  萬曆三十一年的外交月不算順利,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大明和蒙元兒國的關係,從友邦變成了敵對,朝廷對蒙兀兒國實施了前所未有的懲戒性關稅,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薩利姆用亞力酒對大明的試探。

  「峴港那邊傳來了消息,南洋很多商行動起來了,無數福祿膏將流向蒙兀兒國。」申時行看完了來自安南巡撫、西洋商盟總理事萬文卿的書信,告訴隨扈南巡的閣臣們,一個不算好不算壞的消息。

  亞力酒這東西,沒什麼技術門檻,兩次蒸餾的過程中加入阿片,這都是在南洋玩爛的招數。

  南洋有很多的阿片田,此事之前,南洋的商人不販賣阿片到蒙兀兒國,任由薩利姆掌控亞力酒的銷路,完全是因為朝廷和蒙元兒國有協定,不讓阿片流向蒙兀兒國。

  而薩利姆破壞了這份協定,甚至想用這種拙劣的方式撬開大明的國門,當大明皇帝聖怒要用懲罰性關稅訓誡蒙元兒國的時候,南洋的商人就像是聞到了腥味兒的狼,撲向了蒙兀兒國。

  沈鯉看完了申時行遞過來的書信,重重地嘆了口氣,搖頭說道:「如果是這樣,三年之內,薩利姆將失去對貴族、莊園的掌控,五年內,罌粟花就會開滿整個蒙兀兒國。」

  「真的是作孽啊。」

  事情會向什麼方向發展,閣臣們心知肚明,以蒙兀兒國對海關的管控能力,只要大明放鬆對馬六甲海峽的管控,阿片就會如同潮水一樣湧入蒙兀兒國,罌粟花開遍蒙兀兒國就成了必然。

  隨扈南下的姚光啟,看著沈鯉說道:「大宗伯就是宅心仁厚,這是薩利姆自己作孽,他把大明當傻子糊弄呢,用亞力酒試探大明,他做初一,我們不能做十五?這是何等的道理?」

  「柔遠人那套,萬曆十五年之後,就沒人說了,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怪大明的反擊過於凌厲嗎?怪大明皇帝不念舊情嗎?還是怪大明的商人貪得無厭?都不怪,就是薩利姆自己作孽,怪不得旁人。

  申時行放下了萬文卿的奏疏,朝廷不會做任何的干涉,馬六甲城將會對所有運往蒙兀兒國的阿片船放行,薩利姆就是個蠢貨,費利佩二世就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特使索倫的頭上,堅決不肯承認國家行為,做出了足夠的讓步和賠償,才算是平息了大明的怒火。

  費利佩清楚地知道,論種地,西班牙根本種不過大明,真的把大明惹急了,福祿膏會席捲整個西班牙。

  薩利姆不知道,他還以為他能種的過大明,居然要用阿片來腐蝕大明。

  申時行眉頭緊皺地說道:「前兩天陛下給大鐵嶺衛陳大壯下了一封密旨,諸位知道是什麼嗎?」

  「首輔就別賣關子了,有話就直說。」姚光啟有點不耐煩,這申時行哪哪都好,就是喜歡打馬虎眼,讓人猜來猜去,猜對了沒獎,猜錯了那麻煩就太大了。

  「陛下是見過海防巡檢緹帥廖德興後才下的密旨,顯然是和五殿下有關,我找人問過,五殿下在大鐵嶺衛的表現非常不好,咱們也該提前做些準備了。」申時行環視一圈,他的話已經非常明確了。

  其實皇帝的密旨不難猜,從接見的人、可能聊到的事兒進行推斷,很容易猜出來。

  「好吧。」沈鯉只是皺了皺眉頭,從申時行開口的時候,沈鯉就知道絕對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兒,下到大鐵嶺衛的聖旨,還能是什麼?

  聖旨由海防巡檢送往大鐵嶺衛,速度很快,僅僅月余,這封聖旨就抵達了椰海城,六月二十三日,順利的抵達了大鐵嶺衛的鐵嶺港。

  陳大壯接到聖旨的時候,還有點不敢確信自己的眼睛,而後用力揉了揉眼,確認了看到的內容。

  「賜死詔書!」陳大壯握著聖旨的手都在抖。

  「走吧。」傳旨的太監名叫陳矩,是陛下的陪練之一,是絕對的近臣,陳矩來宣旨,證明了聖旨的真實性和陛下的決絕。

  「陳大璫!再給我三天的時間!不,就一天!我保證五殿下老老實實上工!

  我保證!」陳大壯抓著聖旨,哆哆嗦嗦的說道。

  陳矩一甩拂塵,看了眼陳大壯,平靜的問道:「陳指揮要抗旨嗎?」

  「不敢,不敢!就一天,我定讓五殿下回頭是岸,懸崖勒馬,陛下待我恩重如山,不是要抗旨不遵,而是不想有損陛下聖明!還請大璫明鑑。」陳大壯真沒想到是賜死的聖旨,他以為陛下會訓誡一番。

  皇帝老子殺兒子,這算是怎麼回事兒?就是賜死,也該體面一點,哪怕是病逝,也好過賜死。

  「哦?咱家明白了,五殿下要是不從,您這是打算跟五殿下玉石俱焚?」陳矩眉頭一皺,就猜到了陳大壯打算做的事兒。

  如果這朱常濟還是不肯死,那就要被病逝了,聖旨還沒到,朱常濟病逝了,那就不是皇帝殺兒子,而是臣子照顧不周,謀害皇嗣。

  「大璫,我陳大壯賤命一條,不能讓陛下聖明有損,陛下是治世明君。」陳大壯攥著聖旨大聲地說道,這太監真的是成精了,連他打算跟老五爆了這件事,都猜的一清二楚。

  「那就三日。」陳矩這才點了點頭,大鐵嶺衛的條件艱苦,但陳矩其實不在乎,這裡可比當初的廊下家好多了,陳矩五歲入宮,六歲開始刷恭桶,大鐵嶺衛有飽飯吃,已經足夠了。

  陛下曾經說過,人活著絕對不能忘本,陳矩記得,永遠記得在廊下家的日子,他這輩子都不要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水果呢?今天的水果呢?把陳大壯叫過來!今天的水果怎麼還沒送來!」朱常濟氣得頭疼,午膳不算豐盛,這下午的水果都敢怠慢了。

  朱常濟喊了兩聲見沒人伺候,立刻發起了脾氣,踹翻了桌子,大聲喊道:「陳大壯你這個賤人!居然怠慢與我,只要我回京,非要在陛下那說你的壞話!」

  「砰!」門開了,被人一腳踢開。

  陳大壯帶著一大班人,闖進了朱常濟這個二層的小樓。

  「你幹什麼?」朱常濟嚇了一哆嗦,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陳大壯,眼睛瞪圓、

  怒氣衝天,還有一身的殺氣,這樣子要殺人。

  朱常濟被嚇了一下,立刻覺得惱怒起來,他居然被一個賤民出身的臣子嚇到了這個地步,真的非常恥辱,他居然會怕一個臣子!

  「你——」

  「閉嘴吧,你要死了。」陳大壯將翻倒在地的桌子扶了起來,坐在一旁,那股子怒氣仍然淤積在心頭,但情緒卻平靜了下來,語氣也算平和。

  「什麼?你什麼意思?你這個老東西居然咒我死!謀害皇嗣,我要誅你九族!」朱常濟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他在這裡好吃好喝,身體也沒有什麼問題,居然要死了,簡直是笑話!

  陳大壯吐了口濁氣,直勾勾的看著朱常濟說道:「今天宮裡的大璫陳矩,你認識的,他帶著賜死你的聖旨來,我爭取了一天時間,明天起,老老實實上工吧。」

  「你胡說八——」朱常濟看著那雙眼,看著那副表情,一句話都沒說完,就有點噎住了一樣,陳大壯這個人,從不騙人,聖旨真的到了。

  其實陳大壯是一個非常好相處的人,沒什麼脾氣,礙於身份,朱常濟尋死覓活,陳大壯就會給飯吃,後來都不用朱常濟作,就有飯吃了,因為陳大壯不能害皇嗣,不能讓皇嗣餓死,不是不敢,是有負聖恩。

  皇帝對陳大壯有天恩,當初犬決衍聖公的事兒,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陛下對衍聖公是對等報復,所以陳大壯不能辜負陛下。

  朱常濟並不笨,他知道這不是威脅,陳大壯說的是實話。

  「父親真的要賜死我?」朱常濟有些失魂落魄的蹲在了地上,話都說不利索了。

  陳大壯想了想說道:「別愣著了,現在就去上工,立刻馬上,你表現好點,我跟陳矩好好說說,你只要表現好,我就有話可說,切記,好好上工。」

  「好好好,我這就去,這就去。」朱常濟有點小聰明,他知道陳大壯在救他,連滾帶爬的就沖向了礦區。

  陳大壯盯了半個時辰,才回到了陳矩和幾位海防巡檢下榻的地方,陳矩站在二層小閣樓的窗邊,看向了窗外,整個礦區一覽無餘,除了裸露的岩石之外,並無美景。

  陳大壯也走到了窗邊,手伸了出去指向了朱常濟在的那個地方:「陳大伴,那就是五殿下,他在我這兒,就鬧了兩個月,以前的生活和現在的生活,一個天下一個地下,要些時間適應,其實這四個月,他表現都很好,積極上工,努力幹活。」

  「這賜死的聖旨,能不能帶回去?稟明聖上,如果大伴為難,我隨大伴一起回去也行。」

  陳矩聽聞,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說道:「哦?這大鐵嶺衛真的是太遠了,天高水長,消息傳的自然慢了些,陛下還以為這五殿下在陳指揮這裡,仍然是冥頑不靈,才有了這封聖旨。」

  「看來並非如此,陳指揮有心了。」

  「正是如此。」陳大壯那顆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這陳矩居然這麼好說話,那一切都好說,找個理由搪塞過去,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五殿下的命。

  陳大壯從袖子裡摸出了三張銀票遞給了陳矩,他很少輸送賄賂,也不知道如何不帶煙火氣的遞出去,就這麼直接拿了出來。

  陳矩看了眼,直接收起來,放在了袖子裡說道:「咱家在這裡看幾天,若是五殿下真的改過自新了,咱家也就回了。」

  陳矩是個很溫和的人,和陳大壯說起了大明腹地的各種趣事,這聊了半個時辰,陳大壯才選擇告辭,他沒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去了朱常濟的小樓,一直等到朱常濟下工,又仔細叮囑了一番,才算是徹底放心。

  夜半時分,朱常濟忽然驚醒,他猛地坐了起來,驚恐的看著出現在房間裡的三個人:「你們——陳大伴怎麼來了?」

  陳矩坐在桌旁,另外一邊站著一個海防巡檢,舉著一個火把,還有一個宦官,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放著三尺白綾。

  陳矩站起身來,走到了朱常濟面前說道:「陛下說要臣檢查一下五殿下的手和肩膀,看看老繭,再看看手指甲縫,有沒有黑灰,干幾個月的活兒,這都是藏不住的。」

  「五殿下給臣看看吧。」

  陳矩一伸手,就像拎小雞一樣將朱常濟拎到了窗邊,認真地檢查了一番,顯然陳大壯的說辭是假的,朱常濟真的沒有幹過活兒。

  陳矩看完之後,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陛下說,五殿下這條命是太子求來的,太子仁厚,只能保你一次,給你爭取一個機會,可惜,殿下沒有珍惜。」

  「聖命不可違。」

  「送五殿下上路吧。」陳矩揮了揮手,另外一名宦官,就將白綾拿了起來,向著床邊走去。

  「陳大伴!陳叔!我小時候你還抱過我!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朱常濟真的嚇蒙了,想跑但腳就跟注了鉛一樣不聽使喚,嘴上一直呼喝著求饒的話,但那個宦官一直在逼近。

  朱常濟死了,死在了大鐵嶺衛的一個小閣樓里,從老五用生死大事威脅陳大壯,就已經無藥可救,陳矩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一走,陳大壯也不會真的動用賜死聖旨,朱常濟還是會用死來威脅陳大壯。

  陳矩沒有過多的停留,也沒有留下聖旨,而是帶著朱常濟的屍體和聖旨一起離開了。

  陛下的聖旨里講的很清楚,不要讓陳大壯為難,如果陳大壯覺得為難,只要帶回聖旨就好。

  次日清晨一大早,陳大壯跑到小閣樓叫朱常濟起床,看到的卻只有一個空空蕩蕩的小樓。

  朱常濟死的那天,朱翊鈞正在考校老六的課業。

  朱翊鈞手裡拿著一本《河東先生集》說道:「至死不悟的臨江之麋、黔驢技窮、永氏之鼠,是柳宗元寫的三個故事。」

  「江西的臨江縣有個獵戶,抓到了一隻小鹿,獵戶家裡的狗,都不喜歡這隻鹿,就不停的叫。」

  「獵戶把家裡的狗都趕走了,順便買了幾隻小狗,果然小狗和小鹿能夠玩到一起去,時間久了,這小鹿就覺得自己是狗而不是鹿,後來小鹿上街去,看到了幾隻狼,就打算和這幾隻狼一起玩,就被狼給分食了。」

  「這就是至死不悟的臨江之麋。」

  世人皆知黔驢技窮,但這個故事一共有三個,第一個是臨江之麋,講的是一頭麋鹿的故事。

  「父親講這個故事做什麼?孩兒愚鈍。」朱常河有些疑惑,有些不解,這哄小孩的故事,六歲的時候他都聽膩了。

  「沒什麼,小六,以後你就是老五了。」朱翊鈞放下了手裡的文集,算算日子,陳矩應該已經到了大鐵嶺衛,事情這幾天就辦完了。

  如果朱常濟的手上、肩上有老繭,而且手上的褶皺里藏著灰,陳矩絕對不會動手,但朱翊鈞很清楚,朱常濟不會。

  「至死不悟的臨江之麋。」朱常河已經全然明白了,父親在講什麼,朱常濟就跟那頭麋鹿一樣,到死都沒有領悟,他是個人,而不是吾與凡殊的那個特殊。

  皇嗣也是人,朱常濟不明白這個道理,無論是就藩海外,還是留在京師,甚至留在大鐵嶺衛都是禍害。

  「懂了?」朱翊鈞平靜的問道。

  「懂了。」朱常河愣愣的點了點頭。

  「日後告訴弟弟妹妹們,今日的考校就到這裡吧。」朱翊鈞示意朱常河可以走了,今天的課業做的很好。

  朱常河是喜歡裝小六,本身是個老六,他很聰明,知道父親在講什麼,從今往後,他就是老五,至於原來那個老五,就當不存在就好,語焉不詳就是沒有。

  起居註上不會亂寫,而禮部也會配合,把宗牒處置乾淨,等同於抹去了朱常濟這個人的存在。

  朱翊鈞沒有處理那些庶務奏疏,而是走到了龍池旁的觀龍亭,甩出了魚鉤卻沒有掛餌,恰好有一個釣友在。

  李成梁隨扈皇帝南下,也不是一直躺在花樓喝花酒,而且皇帝讓人看著,不讓他吃藥,他覺得無聊,就切實履行自己南巡隨扈將軍的職能,在龍池釣魚,之前一直是戚繼光在這裡釣魚。

  「陛下,臣在這裡礙陛下眼了?臣這就走。」李成梁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兒,皇帝的心情真的很差。

  朱翊鈞沒接話茬,而是沉默許久後,才開口說道:「李帥,朕把老五殺了,賜死詔書兩個月前下的,算算日子,這事兒已經做完了。」

  「臥槽!!!」李成梁猛地跳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皇帝,他覺得自己不該在龍池,而該在花樓,這種皇家秘聞,他不該聽,也不想聽,大臣們可以知道,但他是武勛,他本不應該聽。

  朱翊鈞閉上眼睛,靠在躺椅上:「他安排了宮婢出賣了老三一次,後來又要謀害小十四,太子求情,朕饒了他一命,那是他最後一次機會。」

  「他死不悔改,在大鐵嶺衛依舊是原來的樣子,朕容不得他了,只要他還活著,太子、老四,乃至其他的皇嗣,就會覺得這樣做沒錯。」

  「朕不後悔。」

  「臣告退。」李成梁可不想跟陛下談心,陛下說完,李成梁直接就開溜了,陛下有什麼心事還是跟皇后說去吧。

  朱翊鈞沒有理會李成梁,而是靠在躺椅上,靜靜的發了半個時辰的呆,就看到了王夭灼走來。

  「夫君心情不好,但氣大傷身,老五是罪有應得。」王夭灼坐在了朱翊鈞的身邊,晃了晃朱翊鈞的搖椅,這是肯定句,不是疑問句。

  「我知道,娘子。」朱翊鈞回了一句,自己都覺得有氣無力,他的確不後悔,但悲傷的確是真的。

  「我給夫君撫琴吧。」王夭灼讓宮婢拿來了她的琴,而後彈了一曲又一曲,朱翊鈞聽著曲聲,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一如那些年在偏殿聽琴一樣。

  朱常河跑到了皇后那裡,把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番,王夭灼就知道發生了什麼,立刻就尋到了觀龍亭,見到了疲憊的皇帝,王夭灼從夫君身上,感受到了那種疲憊,托著江山社稷的疲憊。

  內閣幾位閣老心照不宣的辦事,很快老五的名字就會被刻意的隱去了,關於老五的信息只剩下隻言片語,隨著時光流逝,老五的一切都會迅速淡化掉。

  「朕睡了多久?」朱翊鈞醒來的時候,看了眼魚竿,才想起來自己沒有掛餌,不過掛了餌也釣不上來。

  「半個時辰。」王夭灼見夫君醒了,笑著回答道。

  朱翊鈞趕緊站了起來說道:「該上磨了。」

  喪子之痛,的確有一點,但他真的不後悔。

  不是大義滅親,而是為了保證郡縣帝制繼承順利,大明現在是太子皇帝聯合執政制,任何繼承者都應該是一個合格的繼承者,哪怕是老五登基的可能微乎其微,順位並不是很高。

  朱翊鈞回到了御書房,一如既往的處理著來自各地的奏疏,最近是外交月,公務頗為地繁忙。

  「雄獅亨利,有點獨木難支。」朱翊鈞翻看著來自泰西的國情簡報,剛剛拿下沒兩年的比利時地區,又丟了,為了解決內憂,亨利收回了獠牙,比利時反抗軍重新奪回了一些重要的城鎮,法軍只能撤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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