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3章 不過一念為蒼生
第1363章 不過一念為蒼生
「兒臣接旨。」朱常鴻再拜,接過了皇帝手中的聖旨,就藩之日,終於來了。
朱常鴻在萬曆三十二年十一月末,前往了通和宮御書房,覲見了皇帝陛下,這次覲見主要是謝恩,和接受滄王的一應印綬、禮服等物,和皇帝本人確定隨他一起就藩之國的人員名單。
商量沒有超過一個時辰,朱常鴻再拜離開。
朱翊鈞坐在通和宮的御書房的窗邊,看著手裡的書籍,這本書是張居正寫的《公私論》,皇帝翻看的內容,在最後幾章,在《公私論》的最後,張居正討論了集體的自私性。
集體被認為是公,個人被認為是私,公私是一個相對的概念,而每一個集體都有自私性,其最大的體現,就是一個集體,往往以維護自身存續為首要任務,哪怕是犧牲別的集體也在所不惜。
經歷此事,再看這些話,朱翊鈞有了新的感悟。
朱翊鈞合上了手裡的書籍,問道:「李大伴,贏將軍府有什麼動靜嗎?」
「回陛下,贏將軍府閉門謝客,一直到明年就藩之國。」李佑恭立刻回答了皇帝的詢問。
朱常鴻表明了自己的最終態度,自己會遵從聖旨,前往北美開疆拓土,自己打下一片江山。
京師最近有一個關於集體供暖的討論,大明燒焦廠有餘熱,這些餘熱被利用起來為百姓提供供暖,這件事在萬曆十九年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推動,而今天再次被翻出來討論。
因為運行了十幾年的管道,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老化,這種老化是全方位的。
從西山煤局燒焦廠的鍋爐、熱水冷水管道堵塞頻繁檢修,到盧溝橋抽分局的分管路多次爆炸噴射水柱,再到多處官舍的供暖出現大面積停暖、坊內坐寇巧立名目私設關卡、極度嚴寒下熱水管不熱等問題。
面對問題頻頻的管道,巨額的維護保養成本,極端環境下的供熱表現,似乎讓百姓們自己燒爐子,才是一個更加省錢省力的選擇。
如果朱常鴻真的登了大位,就是那個讓人凍不死的爐子,在極端環境下的兜底作用。
事情似乎回到了原來的軌跡,似乎又多了一些不同,比如太子府掌控了名叫巡鋪、巡捕、巡警這種補充暴力;比如申時行在十一月底,提交了致仕奏疏;
「過了年,首輔就七十了吧。」朱翊鈞掐指算了算,問了一句李佑恭。
「回陛下的話,申首輔是嘉靖十四年人,過了年七十,年紀確實不小了。」李佑恭回答了皇帝的詢問,申時行年紀越來越大,而且精力也越來越差,也多次上疏請乞骸骨。
「加贈太傅,准其致仕。」朱翊鈞讓李佑恭拿來了申時行的奏疏,進行了硃批,加贈太傅,是申時行致仕後,仍然享受正一品的優待,換取申時行不回松江府、蘇州老家。
「太傅致仕前,責令其推薦人選任首輔,下旨內閣廷推。」朱翊鈞又補充了一句,讓申時行推薦人選,證明了皇帝和首輔沒有離心離德,也是堵住悠悠之口,別讓他們胡亂猜測申時行致仕的原因。
申時行很快就寫了一本辭歸疏,絮絮叨叨的勸諫皇帝勤朝講、發章奏、罷征斂、慎封疆、起廢佚,這都是致仕必須要走的流程,皇帝准許後,首輔還要最後勸諫皇帝一次。
這本辭歸疏最重要的內容,就是申時行對首輔人選的推舉,申時行推薦了侯於趙任首輔。
這個推薦在所有人的預料之外,本來大家都在猜測申時行會在張黨的內部選擇一個人舉薦,比如李樂、比如王希元、比如徐成楚,但他最後選擇了侯於趙任首輔。
首輔是天下的首輔,不是張黨的私產。
萬曆三十二年十二月初,皇帝再次召開了廷議,申時行列席參與了此次廷議,最終廷推確認,侯於趙任首輔、王希元入閣,朱翊鈞硃批了這份廷議決策,名單正式生效。
萬曆三十三年新年,閉門謝客一個多月的朱常鴻,再次出現在了眾人面前,前往了通和宮賀歲,賀歲之後,朱常鴻再次閉門謝客。
萬曆三十三年三月初三,朱常鴻就藩之國正式開始。
沒有任何的意外發生,一些藏在陰影里的爬蟲們,希望大明出現喋血玄武門的暴力衝突,並沒有發生。
相比較老三就藩金池總督府,贏將軍府就藩更加熱鬧,皇帝親自前往了朝陽門送行,雖然之國的規制不變,但朱常鴻帶走了更多的將領,包括京營和水師的諸多將領。
京營主要是以馬林為主,他們跟著朱常鴻一起去了鮮卑草原:水師則以廖德興等一眾為主,他們跟隨朱常鴻在南洋平定了禍亂;
「兒臣告退,辭別父皇、母后。」朱常鴻在朝陽門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坐上了南下的火車,他乘坐火車抵達揚州府後,從松江府出海就藩。
朱翊鈞今年不南巡,太子在三月七日出發,前往松江府代天子南巡。
申時行致仕、四皇子就藩之國、太子代天子南巡,大明的一切再次回到了正軌之上,太子朱常治一如既往表現出了他在政治上的優秀,抵達松江府後,配合葉向高,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任務。
浙江營莊改制超出預期地完成,而這次營莊改制,再次煥發了浙江的活力,這個經濟大省,再次走在了萬曆維新的前沿,萬曆十三年的強勢還田,就讓浙江走出了第一步,領先了整個大明,一步領先則是步步領先。
除了營莊法外,朱常治在松江府積極推動一條鞭法的推行,黃金寶鈔、萬曆通寶、銀莊等等工具,被朱常治充分利用起來,讓皇帝都沒想到,朱常治會以萬曆通寶為主要手段,推動一條鞭法,而且成果顯著。
過去,一條鞭法過分集中在了城鎮,而這些地方白銀堰塞,推動自然順利,可到了鄉野,以白銀為根基的一條鞭法,就有點不符合鄉野的環境了,因為鄉野缺少白銀。
「本質上還是以白銀為主,設立在各縣的銀莊就是關鍵。」朱翊鈞看完了奏疏,太子沒有辜負所有人期望,逐漸成長為了合格的君王。
李佑恭一直等陛下處理完了所有的奏疏,才將太醫院的奏疏,放在了陛下面前,戚繼光的情況,不太好了。
從去年十月份開始,戚繼光就一直想要回蓬萊老家看看,但最終沒能成行,因為他的身體已經撐不住長途奔波了。
朱翊鈞看完了太醫院的奏疏,龐憲、陳實功等多位大醫官聯合出診,戚繼光是天人五衰,心火衰退、腎水虧虛、肝木受損、脾土虛弱、肺金不足,就是多器官衰竭,已至無藥石可醫的地步。
「去大將軍府。」朱翊鈞站了起來,如果沒有意外,就在這三五天了。
皇帝的儀仗向著大將軍府而去,前來送行的官員、將領很多很多,皇帝一定會來,所以大家都在等著,小黃門通傳皇帝的儀仗抵達,除了大醫官以外,所有官員,都到門外迎駕。
大將軍府上的小廝把府中所有的門檻拆除後,等待著皇帝的到來。
朱翊鈞從大駕玉輅上走下來,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平身,就走進了大將軍府,這裡他來過很多次,但這一次,他有些膽怯,甚至站在門口裹足不前。
上一次出現膽怯的情緒,還是張居正撒手人寰的那次,他站在宜城侯府門前,不敢進去。
十六歲襲職,一直征戰到了七十歲,七十歲之後,依舊作為定國柱石存在的大將軍,行將朽木。
「情況怎麼樣了?」朱翊鈞一邊往裡走,一邊向大醫官詢問戚繼光的病情。
龐憲和陳實功仔細匯報了情況,表面看是三十二年年初時候,一場倒春寒之後,戚繼光出現了發熱,但實際上是舊傷復發,引發的身體機能的快速下降。
能堅持一年多的時間,是因為病情在反覆,撐到了今年。
「朕知道了。」朱翊鈞聽完了太醫院的報告,走進了寢室之內,見到了躺在床上的老人。
「陛下,臣沒法行禮了。」戚繼光靠在床沿上,從大醫官手裡接過了水,喝了兩口,他今天狀態還算不錯,人很清醒,甚至臉上還有點血色,但這一切都不是康復的徵兆,而是迴光返照。
朱翊鈞坐在了床邊,抓著戚繼光的手,緊緊的攥著,一言不發,人間君王,終究還是留不住。
「陛下,臣要走了,陛下莫要傷心。」戚繼光看著皇帝,恍如隔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皇帝還是個不大點的小胖子,那時候,滿朝文武都在懷疑,這小胖子能不能做個好皇帝。
一轉眼,三十三年過去了,陛下沒有辜負任何人的期許,成為了天下公認的明君聖主。
戚繼光太了解皇帝了,皇帝至情至性,上一次張居正病逝後,陛下用了足足三年才走出來,那時候整個朝堂都是噤若寒蟬,生怕說錯了一句話,引來聖怒。
這幾年,陛下剛剛正常了些,他又要走了。
「嗯嗯,戚帥說什麼便是什麼。」朱翊鈞答應著,但二人都很清楚,這是一句謊話。
文張武戚病逝,左膀右臂盡去,日後這天下,陛下要一個人撐著了,一個人把天撐起來,真的太累了。
「陛下,臣和其他大臣不同,臣沒有遺疏留給陛下,因為該做的事兒,都做完了。」戚繼光說的十分輕鬆,他臨行前,沒有什麼要額外交代的事兒。
別的大臣在臨別前,都會給皇帝留下一份遺疏,交代一些自己未盡之事,但戚繼光不用,他征戰一生,無愧於天下萬民,無愧於大明江山,無愧於君上。
「陛下,臣不信鬼神之說,若是真有鬼,臣殺了那麼多人,怎麼不見這些鬼找上門?
若是在黃泉遇上了,臣再殺他們一遍就是。」
「臣死後,就不用給臣立碑,寫臣殺了多少多少人,有多少多少戰功,這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兒,可以多寫點兒,臣如何輔佐陛下振武,這是臣最大的功績。」戚繼光沒有遺疏,有遺言。
他為大明留下了一套可以使用數百年的戎政體系,他一生的功績可以總結為:平倭、
盪虜、振武。
而這裡面他最驕傲、最自豪的事兒,不是殺了多少人,而是輔佐陛下完成了振武,這是了不得的、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成就。
他在嘉靖、隆慶年間有多麼絕望,現在就有多麼自豪。
眼看著大明從奄奄一息,到現在的生龍活虎,眼看著大明從泥潭裡爬出來,成就今日前所未有之盛世,戚繼光親歷了這一切,他知道這一切有多麼的不容易。
「陛下要是累了,就多歇一歇,不要把自己熬幹了。」戚繼光看著皇帝那張臉,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世人常說文張武戚,功勳如何如何,其實只有文張武戚本人才知道,沒有皇帝陛下,這一切都是空中樓閣罷了。
若沒有陛下,張居正死後會被清算,戚繼光也無法一展胸中抱負、完成如此功績。
萬曆維新從一開始,張居正和戚繼光都很清楚,自己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歷朝歷代變法者,從無善終之人,死後各種污衊清算,必然接踵而至,明知結局,還願意出發,不過一念為蒼生罷了。
不過陛下的英明,給這場必然黯然落幕的維新,帶來了變數,而這個變數,讓四海皆安寧。
「朕不累,真的不累,先生走後,這吏治朕還在推行,等戚帥走了,朕繼續振武,戚帥安心,朕還撐得住,治兒也長大了,朕撐不住就把這個爛攤子,甩給他,讓他忙去。」朱翊鈞強作堅強,累不累,他也不知道,總之就是習慣了。
「太子很好,可為天下王,因為他和陛下最像。」戚繼光握了握手,他的態度一直很鮮明,哪怕是孫女婿,他也沒支持過四皇子。
戚繼光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些靈光,好奇的問道:「陛下,臣能問問臣的諡號嗎?」
「武毅,衛武毅王。」朱翊鈞趕忙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