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第1367章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葉向高講這些話的時候,不勝唏噓,正統初年的三楊,讀書人吹捧至極,但實際上那些年,大明開闢時候建立的許多制度,都徹底毀了,社學就是自那之後,徹底敗壞。
葉向高對正統年間的那些事兒的評價就是:世傳三楊入閣,極一時勛名之盛,不知三楊壞我太祖之法已多矣;上下宴安,苟且度日,卒貽正統之亂。
正統十四年八月十五日的土木堡之變,是積弊已久的結果。
朱常治對這段歷史非常好奇,他也是第一次聽說社學制度的破敗,居然也發生在正統年間,便多問了幾句,想了解其中的詳情。
這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很多大制度的破壞,都是這種看似不起眼的小案子。
當時的人,可能就是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稀泥,結果卻弄出了滔天大禍來。
朱常治作為儲君,他當然要警惕這些事兒的發生。
「明日,皇叔就該回來了,葉巡撫隨孤一同去接一下皇叔吧。」朱常治和葉向高說完了正事,說起了潞王朱翊謬回大明省親之事,皇帝答應過三年可以回來一次,但具體什麼時候回來,完全看潞王自己的想法。
如果潞王脫不開身,就會派自己身邊的近臣,上一次代替潞王回京的是金山伯,這次潞王終於抽出了時間,返回大明來探望母親和皇兄。
「是。」葉向高聽聞,欣然應允。
潞王殿下的確是個混世魔王,但潞王殿下已經就藩海外,那就是把天捅破了也影響不到大洋彼岸的大明。
朱翊鏐身著王服,站在快速帆船旗艦的船頭,看著越來越近的松江府新港,心中百感交集,這大明他終於又回來了,讓金山伯代替他回來,也是被逼無奈。
墨西哥國王佩托被刺殺而死,墨西哥的三個銀礦群的歸屬出現了一些波折,他不得不留在大洋彼岸,處理這些急務。
當初朱翊鏐勸佩托不要離開金山宮,西班牙王廷不講武德,可能會沿途設伏,做個離線君王,反而更加有利於墨西哥的國情,但佩托有點大意了,覺得天高水長,覺得西班牙王廷陷於內鬥之中,無暇顧及,而且他久不露面,人心惶惶。
就這樣,佩托在返回太陽城的路上,遭遇伏擊身亡。
對敵人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輕視,否則便是對自己生命的褻瀆,這是佩托用生命換來的教訓。
朱翊鏐親赴太陽城,扶持了一個新的國王,又派遣了一個牙兵營駐守,才算是平息了墨西哥王城的諸多風波。
「見過皇叔。」朱常治在棧橋前,等到了朱翊鏐,這位是第一個前往海外就藩的藩王,還是親皇叔,自然值得他親自前來迎接。
「治兒都長這麼大了?來來來,我給你帶了一件好東西。」朱翊鏐將自己準備好的禮物送給了朱常治,一整套全金的酒器,他現在別的不多,就黃金多。
朱常治趕忙說道:「謝皇叔。」
朱翊鏐和朱常治閒聊了幾句,就一起回到了晏清宮,朱翊鏐稍事休息了一番,就開始詳細了解大明發生的大事小情,雖然通過邸報、雜報,他對大明這些年發生的事兒有個大概了解,但其中的細節,還需要多做補充。
「朱常鴻就藩了,希望他一切順利吧。」朱翊鏐看著面前這份雜報,大明許多雜報都描述了那次就藩的盛大場面,可朱翊謬看到的卻是危險和無奈,海外開拓,就是畢路藍縷,以啟山林,並不輕鬆。
作為過來人,這裡面的辛酸,他最清楚不過了,朱常鴻要面對的困難,要比他大得多。
比如補給十分困難,在北美西海岸的金山國,還能得到大明的馳援,在北美東海岸的滄國,卻孤立無援,環視四周只有敵人。
不過,老四有驚人的軍事天賦,倒是不用過分擔心安全問題,實在是打不過,回大明就是。
朱翊鏐在松江府晏清宮停留了大約三天的時間,就立刻北上,用了十三天的時間,就從松江府趕到了朝陽門站,他在東華門外的十王府下榻,他的兒子都住在十王府,而且在大明就學。
皇帝在第三天召開了大朝會,歡迎了朱翊謬回京。
「哥,你怎麼老了這麼多?」朱翊鏐再見到皇兄,直接嚇了一跳,他的印象里,皇兄還是那個頂天立地,身形十分魁梧的壯年男子,再見面,居然看到了皇兄臉上有了衰老的模樣。
眼周、額頭的細紋開始明顯、甚至出現了一些色斑,整體的氣色也不如上一次見面那麼精神抖擻,一眼看上去,就是老了。
朱翊鈞笑著說道:「朕都四十四了,老一點不很正常嗎?」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身體,自從去年起,他就感覺到了一些年輕時絕對無法感受到的酸楚,長期久坐後,就會出現非常明顯的僵硬,而且伴隨著腰酸背痛。
大醫官告訴皇帝,人從三十歲後,骨量開始流失,在四十歲後,這一進程就會加快,每日操閱軍馬,非但不能保證身體的健康,反而會加速這種流失,皇帝已經將操閱軍馬調整為每三日一次。
朱翊鈞心態還算平穩,能夠坦然接受自己的衰老,對身體的變化,沒有過分的情緒波動。
「你在金山國如何?」朱翊鈞問起了弟弟在金山國的情況,有些事兒,在書信里真的不方便說。
朱翊鏐正襟危坐,把這些年金山國發生的事兒,事無巨細地稟報給了自己的皇兄。
首先就是他面臨的三次兵變,自上次宮女勒脖頸刺殺失敗後,金山國的矛盾立刻激化,而一些唯利是圖的狗雜碎,暗中投靠了日不落西班牙,在西班牙的支持下,掀起了第一次兵變,持續大約三個月,被朱翊鏐所平定。
第二次兵變,則是朱翊鏐收復的夷人部族,不滿金山國的政策,聯合土著夷人,悍然反叛,這次的兵變持續了不到兩個月,被悉數平定。
前兩次兵變不是最危險的,前年的第三次,墨西哥國王佩托被殺後,土著夷人、唯利是圖的叛徒、海寇趁著金山國方寸大亂,悍然發動對金山城的襲擊,這一次是最危險的一次,危險到朱翊鏐都親自披堅執銳地衝殺。
墨西哥銀礦群的歸屬,在佩托死後出現了一些波折,朱翊鏐不得不率軍親自前往太陽城,壓服了一切蠢蠢欲動的野心家,延續了墨西哥國的存在,並且收攏了銀礦群。
朱翊鏐出門在外,報喜不報憂,危險的地方一筆帶過,高光的地方大書特書,這次會面,朱翊鏐倒了一肚子的苦水,罵叛徒唯利是圖、罵佩托不夠謹慎、罵夷人出爾反爾、罵那些泰西人奸詐等等,平日裡要端著潞王的架子,這一次可算是罵痛快了。
「大光明教居然成了墨西哥的國教?」朱翊鈞聽完了朱翊鏐一肚子的苦水,把握到了其中一個細節。
朱翊鏐聽聞,喝了一口水,才一臉疑惑地說道:「哥,你說奇怪不奇怪?佩托沒死的時候,大光明教是國教,佩托都死了,這大光明教還是國教,這佩托不是白死了嗎?」
「那這羅馬正教和西班牙王廷,廢了那麼大的勁兒,才把佩托弄死,結果什麼都沒改變。」
墨西哥實行國王制度,也有貴族,這些貴族在佩托死後,沒有選擇改信,而是繼續奉大光明教為國教。正因為如此,朱翊鏐才有膽子發兵太陽城,幫助佩托的兒子獲得國王之位,穩固了統治。
否則孤軍深入的結果,朱翊鏐也非常清楚。
那些貴族們很支持潞王殿下親自到太陽城主持局面,全程都比較配合,當然也有不服的人,都沒鬧到朱翊鏐的面前,就被這些支持的貴族給聯合絞殺了。
羅馬正教和西班牙王廷的目的,只實現了一部分,殺死了佩托,但其他自的都沒有得逞。
朱翊鈞搖頭說道:「刺殺無用,當初要脫離西班牙的統治,又不是佩托一個人的想法,這種刺殺的威脅,反而讓貴族們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一起。」
刺殺事件發生前,貴族們之間還有分歧,佩托一直宣揚的日不落西班牙威脅論,有相當數量的貴族,並不認可,因為大家都出身於西班牙,隨著刺殺、佩託身死,反而讓貴族們認清了這個事實,王城裡的老爺,從來沒把海外的開拓者們,當做是自己人。
「黎牙實在大明的時候,說大明有一文一武兩套體系,一套是先生留下的吏治體系,一套是戚帥留下的軍事體系,潞王啊,你說,這海外番國要學的話,這兩套哪個更難學?」朱翊鈞有些好奇地問道。
文張武戚的兩套體系,哪怕只能玩得轉一套,讓這些海外番國萬萬歲,都不是問題。
「一個也學不會,就比如我在金山國,哪怕有大明腹地的支持,哪怕我是大明親王,金山國的文功武治,也不是文張武戚的路數,而是秦國軍功爵名田主制。」朱翊鏐搖頭,大明的路線好是真好,難是真的難。
等閒番國學大明這一套,就是有死無生,政治制度這東西,要因地制宜,不能照本宣科,否則一定會水土不服。
「哦?仔細說說。」朱翊鈞坐直了身子,詢問朱翊鏐的想法。
朱翊謬想了想回答道:「這文張武戚,需要萬夫一力、眾志成城的人和;需要物華天寶無所不有的地利;還需要山河破碎、再造河山的天時;缺一不可,怎麼可能輕易效仿?」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個,這兩套相輔相成的體系,都無法建立,就萬夫一力這件事,就難如登天。
朱翊鏐現在也是國王了,他發現萬夫一力,實在是太難太難了,時至今日,金山國仍然有叛徒,而且層出不窮。
「你講的有道理,確實如此。」朱翊鈞仔細琢磨了下,對於番邦小國而言,貿然模仿,百害而無一利,路還是要自己走出來的才穩妥。
朱翊鏐和皇兄聊了很久,聊了四皇子就藩之國、戚繼光病逝、浙江還田營莊、五大商行這五個龐然大物的交叉控股等等,這些事兒,聊上三天三夜也聊不完。
朱翊鏐聊了足足兩個時辰,還有點意猶未盡,但皇帝已經有些乏了,朱翊鏐只好作罷。
從通和宮離開之後,朱翊鏐前往了金山陵園,給張居正和戚繼光上了一炷香,在墓前呆了近兩刻鐘,才離開了陵園,這次回京,他感受到了很多的變化,其中最大的一項,就是他的皇兄在交接權力。
大明皇帝正在讓太子試著掌控更多的權力,來實現大明最高權力的順利交接,這個時間,通常要十年之久。
朱翊鏐覺得很奇怪,皇兄明明人在壯年,這麼早就要交接權力,實在是有些為時過早了,但他見了首輔侯於趙後,才了解到了其中的一些詳情,以及皇兄這麼做的原因。
克終之難,看的是在位的時間,而不是年齡,皇帝已經有了非常明確的危機感,讓太子掌控更多的權力。
皇帝是最高決策人,太子是宰相這套政治制度,就是最大程度上,規避皇帝過分任性的使用自己的權力。
自從戚繼光病逝後,皇帝陛下再次變得不近人情起來,這讓滿朝文武的壓力都很大,哪怕是王謙的八卦,都已經沒有什麼緩解的作用了。
「最近陛下在強行推行江南兩府三省,六歲以上十四歲以下孩子讀書之事,這件事十分地激進,大宗伯去勸陛下,還被訓斥了。」侯於趙這位首輔,透露了一些陛下的情況。
沈鯉去了一次,就再也不肯入宮勸了。
強制入學的本意是好的,但要做到,需要付出極大的人力物力財力,而且很容易適得其反,大臣們也都很頭疼。
「兩府三省的物質基礎,明明已經滿足了條件,為什麼不能推行?」朱翊鏐不是很明白:兩府三省之地是大明最富裕的地方,連遼東、吉林都能做到,兩府三省為什麼不能?
侯於趙趕忙說道:「潞王殿下,兩府三省可以,其他地方,還沒那個條件,一旦政策推行,其他地方都會為了討陛下歡心,強力推行。」
「倍之。」
讀書是需要脫產的,兩府三省,在分配上好好下點力氣,還能推行下去,可在內陸地區,還不具備這樣的物質條件。
破壞一個政令,最好的辦法不是反對,而是加倍執行,這就是侯於趙最擔心的事兒,兩府三省,完全可以,但強制入學在當下的環境,仍然不具備全國普遍推行的條件。
可是官場不講這些,官場講迎上,哪怕是再脫離實際的政令,也會推行,反而適得其反。
「明白了。」朱翊鏐明白侯於趙的意思了,讓他這個潞王再去勸勸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