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凶歲不能災,天下可靖安


  第1368章 凶歲不能災,天下可靖安

  朱翊鏐去了通和宮,將首輔所言,告知了大明皇帝,雖然親哥沒有說什麼,但第二天,皇帝就硃批了松江巡撫葉向高的奏疏,先在五府進行全面普及教育的推廣,而後慢慢進行。

  「任何政策生效,都需要時間。」朱翊鈞被說服的原因有兩個,第一個就是侯於趙提到的倍之,第二個則是時間,先讓五個百萬人口大都會進行推行,也讓下面有些準備時間,把工作做在前面,緩緩推行。

  朱翊鈞很清楚自己在被權力異化,他也在對抗這種異化,不讓自己的意志,強制性的扣在大明的頭上。

  申時行,大明退休的首輔,仍然享受太傅的待遇,還享有北鎮撫司緹騎的保護,在整個京師,仍舊是跺一跺腳就可以讓京城抖三抖的人物,自從致仕之後,他就開始繼續寫起了恩師沒寫完的小說,東遊記。

  閒來無事才會寫兩筆,完全是在打發時間,他也學起了恩師,在家裡開了一個三分地的菜園子,種點番薯、土豆之類的東西,平日裡想起來就會去轉轉,人老了做什麼都吃力,他現在頤養天年,都是想起什麼做什麼,生活十分的愜意。

  「拜見潞王千歲。」申時行今天接待了潞王,潞王回京之後,自然要拜訪老相識,而申時行作為當初講筵學士,也給朱翊鏐上過很多年的課,算是半個恩師。

  朱翊鏐此行,一來是敘舊,二來是想跟申時行聊一聊這朝中的大事,結果他還沒開口,就被申時行給打斷了。

  「殿下,老夫已經致仕,朝中的事兒,老夫就不操那個閒心了。」申時行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致仕就是致仕了,過多的干涉朝中事務,就是在挑釁皇權了。

  朱翊鏐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和張居正致仕,依舊對朝堂有莫大的影響力不同,申時行完全放下了朝中之事,寄情於山水之間,放手的十分灑脫,端了一輩子的水,他也端的有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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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行文采斐然,寫了不少的詩詞,朱翊鏐品鑑了幾首之後,才告辭離開,他實在是吃不下這些細糠,就藩十數年,潞王早就把僅剩的文學功底,丟到了太平洋里,又這個閒工夫,不如弄幾個萬國美人來的痛快。

  「老爺,潞王殿下前來,顯然是有話要說。」師爺小心的提醒著申時行,潞王來訪連目的都沒說出來,就被申時行給堵了回去。

  申時行靠在躺椅上,笑呵呵的說道:「我知道,不就是朝中少了我這個端水大師,他們的日子越發的難熬,希望我再出山護他們一程?可我不是先生,護不住他們,他們來求我也沒用。」

  「而且,我文端水其實也是有脾氣的,他們罵了我那麼多年,現在遭罪,純屬活該。

  「」

  申時行在朝中的風評不好,除了申賊的罵名之外,更多的是首鼠兩端、左右逢源,既無主見,也無能力,更無作為的首輔,特別是他入主文淵閣這十四年,和前二十年,張居正主政時候大刀闊斧的改革相比,他的作為,實在是過於平靜,甚至是波瀾不驚。

  都覺得他這首輔做的不合格,他現在致仕了,反而找上門來,而且還把潞王請來當說客,但申時行已經絕了起復之心,只想頤養天年。

  申時行最近一段時間,都在觀察大明,確切的說是觀察京師,京師有十幾個京師,有胡同里的京師,有西土城富戶的京師,有北大營的京師,有朝陽門外的京師,有燕興樓的京師,這些京師都是京師,每個人眼裡的京師各有不同。

  胡同里的京師,是人站在胡同下,仰頭望去,蒼藍天幕之下,一行白鴿振翅飛過,哨聲環繞,大爺大娘坐在槐樹下的石頭上,搖著手中的蒲扇,東家長、西家短,說一天都不帶重樣;胡同里的槐樹,枝繁葉茂,綠蔭遮蔽整條胡同。

  胡同里挺著整整齊齊的自行車,西山煤局在萬曆十三年試製,萬曆十九年開始量產,車名叫燕返,這種車子走街串巷和燕子一樣靈活。

  胡同的灰牆上只要出現告示,幾乎所有人都會湊上去看,議論紛紛,看看是不是朝廷要拆遷,如若不是,一鬨而散,這天下事兒都入不了他們的眼。

  唯有這拆遷,他們最是關切,若是真的有,就會喜上眉梢,而後愁容滿面。

  掐著指頭算算,一家幾口、十幾口人,朝廷給的錢,分下去,也沒幾個子兒,還要搬出這皇城根兒。

  北大營的京師,則是北大營來了個年輕人,他的老家天南海北,他入京營躊躇滿志,歷經沉沉浮浮,人到中年,臉上沒了掃蕩一切不平事的志氣,只有被歲月和世事磨平的稜角,從不喜形於色,泡一盞茶,抿一口,計算著得失,出了門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偶爾也會有些應酬,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酒桌上稱兄道弟,散了席,暈乎乎的走出那些沒有招牌的四合院,一輪圓月掛屋檐,又有幾聲烏啼,再醒來,昨日的人,可能這一生不再相見。

  京師很大,三十三年歲末統計,已經有了足足五百一十萬丁口,也就有五百一十萬種模樣。

  「真好。」申時行也搖著蒲扇,嘟囔了一句,閉上了眼睛,橫著小曲,享受著自己的退休生活,他把這些都寫在了那本沒寫完的小說里。

  萬曆三十四年七月,朱翊鈞召集了所有的閣臣,侯於趙、蕭大亨、沈鯉、姚光啟、李廷機等人,李廷機在去年取代了陸光祖入閣,和陸光祖這個占位符不同,反腐司的大小事情,他都處置的井井有條,本身也是一個十分清廉的官員。

  「萬曆三十二年,朕西巡西安府至今,陝甘綏乾旱,才有緩解。」朱翊鈞說明了這次廷議的主要內容,西北旱災,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三十四年,陝甘綏晉連續三年旱災,而且沒有緩和的趨勢。

  天變這把刀,終究是落了下來,只是和皇帝預計的不同,這把刀落下來,似乎沒那麼痛。

  「回陛下,這三年,四地諸府州縣的常平倉、義倉、社倉,豐年收儲,災年賑糶,或賑貸或散給,未有飢謹之事發生,四地均無民亂。」侯於趙出班俯首說道,大明各級衙司早有準備,賑濟疏導有序。

  「西安興慶區、太原長裕區、鄭州紫薇區、邯鄲天雄區工程,有序招攬飢流,參與疏浚河道、修築堤壩、修繕城垣、學宮等事兒,有效疏浚流民,並未有大規模流民出現,也未有聚嘯作亂之事。」蕭大亨作為次輔、大司寇,匯報了刑部和工部的工作。

  加上公安部的設立,大明的巡鋪、巡警遍訪四地,安撫鰥寡孤獨,引導流民前往四地做工,這三年,沒有集體性暴力事情發生,甚至沒有聚嘯作亂的營寨。

  「當然這也離不開李閣老的碎衣之法。」蕭大亨看了眼默不作聲的李廷機,這傢伙當真是官場的活閻王。

  李廷機非常平靜的說道:「小事。」

  李廷機性格如此,人狠話不多,不是很少說廢話,是很少說話,可以說惜字如金。

  他本就是素衣御史出身,清正廉明,就因為為人清正,才飽受排擠,被反腐司吸納,一步步升到了閣老的位置。

  在陝甘綏晉旱災的這段時間,反腐司將重點工作內容,轉向了賑災貪腐事宜,讓朝廷賑濟的糧款,可以順利的送到災民的手中。

  李廷機帶著反腐司一眾官員,將自己的官服撕碎成數十片,隨機放在了賑災糧之中,百姓得到後,巡警將得到官服碎片之人和碎片一起送到各省首府,反腐司、稽稅緹騎親自驗看、審訊。

  確定碎片得到的過程並未作假,且拼湊完整後,才會呈送京城反腐司再次驗看。

  這極大的減少了反腐司的工作量,因為買賣實物本來就是過一道手,參與的人越多,越容易泄露消息,現在多了這一個拼湊官袍的過程,就又多了一道。

  萬曆三十三年末,李廷機就主導了一次官袍案,對陝甘綏晉地面官員,進行了一次全面稽查反腐,人頭落地十四人、銀鐺入獄超過了五十餘人,極大的震懾了有司官吏的不法之心。

  「李卿此法,可謂神妙。昔日范仲淹創義田,不過濟一鄉之困;今卿碎衣入賑,卻震懾數省之吏。既能察奸,又便核實,實乃吏治良策。」

  「愛卿事必躬親,清操自持,今又以此法肅清賑務,使貪墨之輩無所遁形。可為肱骨,國之棟樑也。另賜麒麟服一襲、玉帶一條,以彰其功。朕已知愛卿清節,望卿始終如一,永為天下表率。」

  「為陛下分憂。」李廷機俯首謝恩,領取恩賞後,再次坐下。

  「西北抗旱之事,還是勞煩諸位費心了。」朱翊鈞環視了一圈群臣,這三年來,從朝廷到地方衙司,都把精力放在了抗旱之事,而且頗有成效,朱翊鈞希望他們能夠再接再厲,不負天下人的期許。

  如果現在的大明,財政枯竭、吏治腐敗、倉儲廢弛,就是皇帝再勵精圖治,不過是徒勞無功的掙扎。

  萬曆三十三年的歲入為一億一千二百萬銀,有史以來最高的財稅收入,而這些財稅都沒有浪費,全都投入到了馳道、學制、醫療建設之中;

  而吏舉法、考成法、反腐司確保了吏治的高效;太子從五年前就開始親自督辦倉儲,時至今日依舊嚴厲督查。

  如此種種原因,西北才沒有在天變之下,損失慘重。

  凶歲不能災,天下可靖安。

  「陛下,太子在松江府辦了一個案子,拆了十二個宗祠。」蕭大亨見西北抗旱大事已經議完,說起了太子,太子這幾年手段越來越狠厲,強拆了這十二家的宗祠,還把明教罪人的石碑,堆滿了這十二家的宗祠。

  「案卷可在?」朱翊鈞其實收到了一份來自南鎮撫司的案卷、一份錢至忠寫的案卷,現在就缺刑部對此事的定性了。

  事情的起因是這十二家宗祠違建,在松江府對整個松江府進行檢地的時候,發現了這些宗祠的違建,都是世家大族,個個位列八千戶前兩百。

  按照地契,這十二家的宗祠,只有三分地,松江府寸土寸金,再大朝廷不可能批覆,但這二十年來,連續擴建到了二十畝左右。

  松江府衙責令拆除,族老們就召集了家族子弟,要誓死守衛宗祠,少則百餘人,多則上千人。

  事情鬧到這一步,驚動了太子,太子也沒廢話,直接點齊了兵馬,將其挨個拆除搗毀,並且責令天下勢要豪右檢地,超過三分地的宗祠,限期三月之前,全部拆成原來宗祠的大小,違令者,以謀逆論罪。

  此令一出,議論紛紛。

  朱翊鈞看完了蕭大亨呈送的案卷,和鎮撫司、太子府給出的案卷,有一點點細節上的差別,比如蕭大亨的案卷里,就多了松江府衙對此責令拆除,各家拒不執行、陽奉陰違等等過程,而這些太子府的奏疏上沒有。

  鎮撫司的奏疏上,則多了這十二家身上的一些案子,這些案子有大有小,大的比如走私阿片、命案、強搶民女等事,小的案子,多數都是各種糾紛,工薪、產權、地契等等。

  這些案子都已經移交給了刑部進行核查,不日就會有結果。

  「此事,就按太子的意思辦吧。」朱翊鈞看完了案卷,給出了明確的指示,減小宗祠規模,就是在減少宗族的向心力,削減宗族對萬事萬物的影響力。

  人心向背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也需要一些現實中的利益,才聚集在一起。

  「自文成公為次輔後,大明天下已經嚴打三十年有餘,陛下,臣請繼續嚴打天下匪惡之事。」蕭大亨又請了一份聖旨,大明的嚴打有明文條規,還有處置辦法,一律罪加三等,只要為非作歹,都會被流放到南洋。

  這指標很重,重到治安良好的地方,甚至需要向窮山惡水之地周轉指標的地步。

  正因如此,朝中也開始議論紛紛,大明已經度過了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是不是可以酌情放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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