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大明第一張電差表


  朱翊鈞沒有做出任何的批覆,全權交給了太子處置,太子已經長大,身邊的謀臣也足夠的多,能夠做出對大明最有利的決策。

  大明皇帝現在將手中近一半的工作交給了太子,在大醫官的建議下,減少了操閱軍馬的頻率,所以他的時間突然空閒了下來,有了充足的休息,一直忙碌的皇帝突然有點不太適應,但這種不適,也僅僅持續了一個月的時間。

  朱翊鈞開始大量翻閱雜報,閒來無事,也會以朱中興的筆名,和這些名儒們在雜報上隔空交戰一番。

  最近京師和松江府都在討論著一個問題,那就是大明的原始積累,並不道德。

  清丈還田營莊法,讓大明的生產力從土地上解放了出來,這個時候,就到了原始積累的時候。

  原始積累,即從小農經濟向商品經濟全面蛻變、社會生產從小作坊向工業生產全面轉變過程中,需要的初始資金(金銀銅鐵)、資源(礦產)及生產關係、生產資料、生產工具等。

  大明正在進行原始積累,而這段時間主要積累的方式,則是通過海外貿易、海外殖民、奴隸貿易直接攫取巨額財富;其次就是通過貿易順差進行全面積累。

  這兩種方式不分主次,簡單可以概括為搶和種,而大明和泰西一樣,都是以搶為主。

  這是大航海、大發現時代的主流,哪怕是大明也無法免俗。

  

  「殖民統治沒有任何的正當性,朕也從來沒有粉飾殖民的行為給當地帶來了文化和發展,殖民就是殖民,但大明別無選擇。」朱翊鈞就是這樣的人,他幹了就是幹了,罪孽本身就是罪孽,他從不否認。

  皇帝的話很明白,大明禮部不必把殖民統治裝點成王化,也不用在威權和道德中間,做任何兩難的選擇,禮就是禮。

  能怎麼辦?不求於外,難不成要求於內?這天下的路,無外乎就兩條,向內朘剝、向外開拓,顯而易見,這是一個選擇的問題,在朱翊鈞的價值觀里,對內朘剝更加無恥。

  邏輯很簡單,朱翊鈞用自己的名譽,來確保禮法不會發生異化,進而證明,一旦開始進入內部朘剝,就代表著外部競爭的失敗,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信號,代表著大明即將傾覆,這就是朱翊鈞寧願捨棄自己名聲的緣故。

  「陛下聖明。」李佑恭拍了一記馬屁,讓禮部那群辯經的文官去頭疼吧,既要保證聖明無損,又不讓道德出現滑坡,禮法異化,對於讀書人而言,這都不是事兒。

  對於大明嚴打的討論,並沒有因為皇帝的聖意獨斷而結束,反而討論變得更多,只是風力輿論的方向,從反對嚴打,到變成了支持嚴打,這種風氣上的引導,也是禮部的手段,具體由高啟愚負責。

  而最近一段時間,雜報都是報導一些鄉賢縉紳的惡性,來確定嚴打的正確性。

  比如最近最典型的案件,就是新會縣滅門案。

  案件發生在廣州府新會縣,沙堆鎮梅閣村及周圍共有七個村,一共十二戶在三年內被滅了滿門。

  所有案犯已經被捕,共抓捕涉案人員68人,其中守備一人、把總六人,巡按御史兩人、六房書吏三人、縣丞一人;破獲強迫交易、故意傷害、敲詐勒索、開設賭場、私藏火器、窩藏罪犯、殺人放火等等案件共40餘宗。

  而這十二戶被滅門的緣故很簡單,他們不忍這般折磨,到縣衙敲了冤鼓,一旦敲了冤鼓,就會進入流程,如果狀告的原告死於非命,民不舉官不究,所以滅門就這樣發生了。

  新會縣知縣也被朝廷以尸位素餐為由,革罷官職、褫奪功名永不敘用。

  而這個案子,就反映了大明朝為何要如此嚴打,而且還要如此堅持下去的原因,固然有冤案的發生,但代價和成果相比,顯然成果對大明更加重要。

  「其實百姓們非常清楚,朝廷打掉的是蔣門神、鎮關西、張順之流的貨色,只是有些筆正、朝中官吏,拿了銀子,張冠李戴,顛倒黑白。」朱翊鈞放下了手中這本雜報,拿起了桌上的硃筆進行了硃批,轉發邸報。

  蔣門神、鎮關西、張順都是《水滸傳》里的角色,《水滸傳》在大明非常流行,他們代表著欺壓百姓的惡霸。

  蔣門神倚仗張都監的勢力,經營快活林酒店,壟斷縣鄉的餐飲,誰想張羅著開個鋪子,不給蔣門神交租,想都別想;而鎮關西則是壟斷縣鄉的肉菜,是典型的肉霸、菜霸;張順則是梁山好漢天損星,大抵可以看作是漁霸。

  朝廷打的是惡霸,但經過這些官員們的曲解,就變成了官不聊生的場面,而雜報就是輿論高地,大明朝廷經過了三十年的維新,將其牢牢地掌握在了朝廷的手中。

  朱翊鈞看完了雜報,靠在躺椅上,睡了個午覺,才起身繼續處理著帝國各地來的奏疏。

  萬曆三十四年九月初三日,大明太子朱常治開始出發返京,這兩年鎮守松江府,極大地鍛鍊了他處理庶務的能力,十月初四日,他如期回到了京師,次日,他前往了通和宮覲見。

  走出通和宮的時候,朱常治看著手中的太子印綬,有些愣神。

  「殿下?為何止步不前?」錢至忠看著太子在發呆,而且還發呆了這麼久,低聲詢問。

  「沒什麼,父皇沒有收回印綬,讓我回到太子府後繼續理政。」朱常治收好了手裡的印綬,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輕聲說道:「終於,我終於是父皇認可的繼承人了。」

  他的努力,父親全都看得到,而且對他的努力高度認可,從此以後,他可以卸下身上的重擔,繼續前進了。

  有一個詞叫得位之正,名正言順,比如朱棣登基之後的所有行為,都可以看作是為了名正言順這四個字。

  如果靠著鬥敗了其他兄弟姐妹上位,上位後也不過是一個善於內鬥的皇帝,整個朝堂只會烏煙瘴氣;

  如果靠著造反登上了皇位,那麼人人都有可能惦記這個位置,所有的大臣、將領都有可能是潛藏的反賊,君臣互相猜忌,無休無止;

  但如果是獲得了皇帝、文武百官、黎民百姓的明確認可,最終登上皇位,一切都會順利,代表著國泰民安。

  至少走到目前這一步,朱常治終於可以讓自己的高壓人生,鬆一口氣了。

  朱常治以為走到這一天,他會痛哭流涕,但他沒有,他只是失神了片刻,就把自己的情緒全部收拾好了。

  「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朱常治明白,他還需要繼續努力,不辜負天下對他的期盼,他未來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至忠,你知道父皇還跟我說了什麼嗎?」朱常治大步向前,一邊走一邊說道。

  「什麼?」

  「父皇說,要保護天下人,要先學會保護自己。」朱常治樂嗬嗬的說道,這是血的教訓,先學會保護自己,再嘗試保護天下人。

  萬曆三十四年十月末,大明京師紛紛揚揚下起了雪花,馳道上無數小型火車在飛馳,一封封的喜報進入了通和宮內,這一次的降雪,是大面積的強降雪,西北長達三年半的旱情,終於在這個秋天,有了緩解的趨勢。

  「百姓們終於能喘口氣了。」朱翊鈞收到了各地的喜報,也是喜不自禁,三年半,時間再長一點,對當下大明也是一種巨大的挑戰,長期的旱災,滴雨不下,還是太危險了。

  「發百事大吉盒,京城文武百官都有,賀普降瑞雪。」朱翊鈞難得大方了一次,發放大吉盒慶祝,只要緩一年,即便再遭遇三年大旱,西北也能撐得住。

  「陛下,德王殿下求見。」一個小黃門急匆匆的走了進來,俯首稟報。

  「請。」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朱載堉帶著七個人來到了皇帝的面前,這七個人都是格物院的分院長,朱載堉請求致仕已經是兩年前的事兒,張居正的兒子張嗣文已經順利接任院長之位。

  這個人選,更多的是政治方面的考量,而非學術上的能力,格物院裡懂技術的很多,可懂政治的少之又少,所以張嗣文這個安國公被選了出來,繼任院長,保證格物院的超然地位,進而保證格物博士們不被拖進政治的漩渦之中。

  「免禮,諸位請坐。」朱翊鈞示意李佑恭看茶,就和朱載堉聊起了家常,比如德王之位。

  朱載堉自從卸任格物院院長之職後,就一直在上疏請求讓爵,德王是他以格物院的成就搶來了,既然已經退了,不再擔任院長,他就想把王爵還回去。

  朱載堉是一個很執拗的人,他兩年一共上疏了七次,都沒有獲准,但也不是沒有任何的收穫,皇帝實在是有點拗不過,說好了完全交接院長之位後,其子朱翊錫立刻繼承德王之位,這樣一來,他朱載堉就是無爵之人了。

  之所以要拒絕爵位,主要是他父親被污衊關押了十數年之久,這是無妄之災,哪怕朝廷已經翻案,但年幼時心裡那根刺,始終都在。

  其實是皇帝違約了,這本就是朱載堉入京之前,都已經談好了,可是皇帝耍賴,他朱載堉是毫無辦法。

  此次入宮面聖,是朱載堉正式卸任一切職位、爵位的一天,同樣,他也要交還通和宮金庫的鑰匙,由陛下授予下一任執掌鑰匙的人。

  「在離任之前,臣有最後一個祥瑞獻上。」朱載堉當場把代表著院長的印綬交給了張嗣文後,拿出了今天呈送的祥瑞。

  「陛下,天下為何有風?」朱載堉在呈送祥瑞之前,先詢問了一個問題。

  「冷向熱吹,這不是皇叔教朕的嗎?」朱翊鈞笑著回答道。

  朱載堉點頭又搖頭說道:「為何冷向熱吹呢?因為熱空氣膨脹上升,導致氣壓減小,而冷空氣收縮下降,導致氣壓增大,如此一盛一衰、一陰一陽,故此形成了壓差,所以才會形成風。」

  「今天要呈送的祥瑞,也和壓差有關,只不過不是風,而是電。」

  「電?」朱翊鈞猛地一愣,坐直了身子,看向了朱載堉帶來的物件,紅綢布下,有個圓筒形狀的物件。

  「陛下請看。」朱載堉拉開了紅綢布,拿出了一個玻璃管,玻璃管是銅片、鋅片、綢布片堆積,浸泡在水中。

  朱載堉首先展示了帶電性,經過琥珀的摩擦起電後,帶電性的驗證並不困難,而這個大概半尺長的裝置,能夠穩定地釋放電流,這就是他要呈送的祥瑞,大明對電的研究,正式從摩擦起電、雷雨的電、瓶中的電這些靜電,轉向了可控制的動電。

  「經過三年的鑽研,格物院發現,鋅、錫、汞、鐵、銅、銀、金,任何一種金屬和後面金屬接觸後,都會產生電,只要有了壓力差,電流就會和風一樣出現。」朱載堉拿出了一本奏疏,電差表,就是他要呈送的第二個祥瑞。

  朱載堉本來準備了一大堆的解釋,但陛下看完奏疏,就徹底明白了為何會出現電,每每呈送祥瑞的時候,朱載堉都很可惜,陛下要是不做皇帝,一定是一位十分優秀的格物學家,可惜陛下是皇帝。

  電是流動的,不是靜止的,產生電流就必須要產生壓力差,而這張電差表,就是產生壓力差的關鍵。

  「同樣,浸泡液,我們從水換成了鹽水,換成了綠礬,解決了不可靠的問題,現在這根電堆可以穩定地提供電流,如果按照電差表,最佳的材料是鋅金堆,這樣一來,能夠得到最大的電差,但是黃金太貴了,還是紅銅合適。」朱載堉匯報了後續的實驗。

  對電堆進行持續不斷的改良,鋅金的性能和鋅銅的差別不算太大,但成本上天差地別,最終得到了呈送御前的鋅銅片堆積、稀硫酸浸泡的鋅銅電堆,用於後續的實驗。

  「很好,這就是明年技術進步獎的頭名了,參與其中者,人人榜上有名。」朱翊鈞大肆恩賞,格物院也會設立專院對電、電堆進行研究。

  這一次,朱翊鈞還專門讓內署壓印了一批金銀幣,以示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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