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你我皆為火炬


  是不是過於嚴苛,導致官不聊生,如果當官的都不能好好活,那還怎麼代天子牧民?

  是不是過於頻繁,鬧得人心惶惶,哪有那麼多的涉黑涉惡的壞人,朝廷總是十分地僵化,地方衙司是不是都在為了完成指標而完成?

  是不是規模有點太大了,全國性、跨多部門配合、每年都要進行一次,這種集中式的治理,固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同樣支付了巨大的行政成本,現在海晏河清,是不是可以稍微削減一下規模和次數?蕭大亨也是被罵慘了,頂著壓力做了這麼多年,才請示陛下的旨意。

  朱翊鈞翻看了蕭大亨的奏疏,環視了一圈後,開口問道:「李閣老,日後誰上這種奏疏,就查查他家裡銀子的來路,想來是家裡有公子做了惡,謹防楊士奇故事。」

  楊士奇有個兒子,名叫楊稷,此子為禍鄉野,可以說是無惡不作,地方官員、巡按御史屢次彈劾,反遭楊稷反誣誹謗,鬧得沸沸揚揚,經過了複雜博弈後,訴狀仍然交予楊士奇自查,楊士奇卻推脫:犬子為侍從教唆所致。

  如此縱容,最後楊稷手中的冤魂就有十數人之多,這還是有告者,那些家裡畏懼楊氏權威,不敢告發者不知幾何。

  強奪田產、擅抽商貨、屢殺無辜等等惡性,足足上百件,案發後,以楊士奇的權威,被捕的楊稷黨羽,都有三百餘人。

  楊士奇因為此事致仕,甚至拿出了仁宗所賜的免死金牌,都沒有求得寬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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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朝廷有個規矩,就是繳槍不殺,投降輸一半,比如高拱,就是朝廷安排體面的時候,高拱選擇了屈服,所以高拱死後也有諡號,這就是繳槍不殺,就是為了避免黨錮之禍,不死不休。

  但是楊士奇都致仕了,案子拖了兩年,等到楊士奇病逝後,立刻開殺,楊稷及其黨羽悉數伏誅。「臣等遵旨。」蕭大亨聞言大喜,俯首領命,朝中非議連連又如何,陛下搬出了楊士奇故事,誰再在陛下面前分說嚴打的危害,就是楊士奇的翻版了。

  陛下這招扣帽子,扣得很大,扣得沒有臣子能夠接得住。

  蕭大亨承認,嚴打的過程中,不可避免的產生了一些冤假錯案,大理寺這些年,也多次在三複查的過程中,發現了一部分的冤案,多少帶著些寧殺錯不放過的味道,但蕭大亨不後悔,要罵就罵他這個大司寇不近人情吧。

  誰不想埋入金山陵園?混到閣老這個地位,死後連金山陵園的第五圈都沒埋進去,那就是萬曆維新的罪臣,而不是功臣了。

  蕭大亨以嚴打從侍郎進尚書,再入閣,這就是他的立根之本,如果讓他再來一次,他還是要嚴打。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的眼神里都透著一些擔憂和無奈,申時行在的時候還好點,端水大師總是想方設法的端水,現在沒人笑得出來,侯於趙這個首輔,有點過於強調立場,而不是對錯了。朱翊鈞和大臣們又商議了幾件事之後,宣布散會,讓閣臣們離開。

  李廷機單獨留下,對反腐司的工作進行了一次全面匯報,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和立場,反腐如同切掉爛掉的腐肉,雖然疼,但如果不切,這塊爛肉,遲早毀掉大明的血肉。

  六皇子朱常河,母親是王皇后,今年十六歲,他現在已經到了聽政的年紀,因為要海外就藩,所以基礎的理政能力,需要從小培養,經過了老五病逝天南之事後,朱常河終於不敢藏拙了,繼續藏下去,被人疑心有奪嫡之心,那就麻煩了。

  「父親,陝西巡撫徐三畏所言,孩兒沒看懂,為什麼有些州縣,會在旱災之下,強令百姓拋荒?」朱常河全程聽完了廷議,有些地方懂了,但更多的是不懂,所以趁著父親有空,就趕緊問了出來。徐三畏的奏疏里,提到了一件怪事,在陝西抗旱的過程中,如果臨近縣出現了一些旱災和流民,該縣就會讓一部分土地拋荒,在朱常河的想法裡,不應該多種土地應對旱情嗎?

  朱翊鈞聽聞,眉間全都是擔憂,搖頭說道:「很簡單,如果你是知縣,你也只能拋荒,你治下有方,疏浚溝渠興修水利,百姓們安居樂業,別地發生了災荒,流民就會一股腦的湧入你的治下,旱情波及越廣,你的縣就越危險。」

  「而面對這些流民,你唯一能做的事兒,就是活活餓死他們。」

  「你縣裡就這麼多糧食,臨縣遭了災,你日子也不好過,又沒有那麼多以工代賑的活兒讓流民去做,賑濟一石米就少一石。」

  「你只能開倉放糧,而開倉放糧的技巧,就是先多後少,逐漸減量,讓流民逐漸失去力氣,活活餓死在粥棚周圍。」

  「在餓死災民和拋荒之間,你只能強令拋荒,讓治下百姓也飢腸轆轆,流徙的百姓聽聞這個縣也遭了災,才不會來吃光你的糧食。」

  西北抗旱是一盤大棋,只要有一個地方出現了大面積崩潰,立刻就會進入惡性循環,最後就是遍地飢謹,滿地的流民,神仙下凡,也只能搖頭。

  朱常河聽聞,猛地打了個寒顫,徐三畏奏疏里的一句話,背後居然如此的殘酷,他還以為是為了養地,既然有了旱情,證明註定歉收,還不如拋荒養地,等來年旱情結束,再多打點糧食,他沒想到,強令拋荒背後的邏輯,居然如此的殘忍。

  設身處地,朱常河只能選擇拋荒。

  「這次西北抗早能夠成功,還田營莊是關鍵。」朱翊鈞開始對朱常河講解廷議中,難以理解的部分。朱常河聽了片刻,有點呆滯的問道:「還田之前,地租居然要五成之多?百姓們辛辛苦苦種的糧食,居然有一半要拿來交地租,甚至這一半的地租,還不包括朝廷的賦稅?」

  朱常河生於萬曆十八年,他出生的時候,浙江已經還田五年了,他記事起,大明已經全面還田推行營莊法了,他都不知道大明的地租這麼地恐怖。

  北方地區,一畝地才打一石糧,還要交掉一半,這根本不夠吃。

  朱翊鈞站起身來,在御書房裡尋找到了《萬曆會計錄》,這是當初王國光在的時候,開始編纂,後來經過張學顏、侯於趙的不斷補充,才有了今天如此詳細的會計錄。

  大明的地租,普遍在五成以上,在蘇松等地,超過了六成,而且最恐怖的是,這個地租是個固定的數字,田畝分為上中下三等,租地之後,按照往年產量掐個數兒收地租。

  掐個數兒,是地主在掐,這本身就已經是媵剝了,對於地主而言,旱澇保收,但對於佃戶而言,稍微有個災年,就很難挺過去了。

  「這是你大哥寫的,你看看。」朱翊鈞從會計錄下面厚厚的奏疏里,找出了一份奏疏,遞給了小六。大明太子朱常治有個優點,擅理算,皇帝有個金算盤,而太子也有一個鐵算盤。

  朱常治發現了地租和拋荒率之間的關係,通過對《萬曆會計錄》數據的研究和南巡時的實地調研,他發現:地租越高,拋荒越高,而且還給出了一個公式,列入了影響拋荒率的各項權重係數。

  這個公式往那一擺,就可以大致算出該地的拋荒率,如果這個數字不符合預期,就可以進行稽查,確定地方衙司是否在粉飾太平。

  「大哥好生厲害!」朱常河對太子哥,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本奏疏是萬曆二十五年寫成,那時候太子從京師南巡到了廣州府,沿途都在實地調研,完善這個數據。

  為了做好這個太子,朱常治拚盡了全力,這句話背後是無數的努力和汗水。

  朱翊鈞又和朱常河聊了一刻鐘,才放他離開,朱常河也是個好孩子,至少不像老五那樣,像個畜生。「太子最近忙什麼呢?」朱翊鈞在算日子,一眨眼已經有一年半沒看到太子了。

  「海外番國使者陸續抵達松江府,太子忙著和這些番夷使者周旋。」李佑恭拿出了幾本奏疏,放在了陛下面前。

  又是一年,泰西那邊的情況和過去沒什麼太多的區別,值得注意的消息有三條。

  第一條是英王詹姆士一世頒發特許狀,成立倫敦維吉尼亞公司,開啟北美殖民,正式加入了和荷蘭爭奪北美的殖民地。

  贏將軍就藩七星鎮,就多了一個敵人,除了荷蘭人之外,還有英國佬。

  這種腹背受敵、孤立無援的狀態,贏將軍要是不能一直贏下去,恐怕真的很難在北美洲的東海岸立足。第二條是西班牙王廷請求瑪格麗特王后回馬德里,使者已經和王后見面,王后的學業已經結束,但王后不想回泰西,理由也簡單,王后要在大明養胎,使者懇請大明放行。

  第三條則是來自於葡萄牙,大光明教最近進行了一次名為「同道偕行』的大主教樞機公議,各個地方的大光明教主教,在里斯本進行了第一次公議會。

  這次的公議會,主要討論的是關於《光明聖典》,這是里斯本教士團撰寫的教義。

  葡萄牙使者希望得到大明皇帝的硃批認可,確定光明聖殿的權威性,給皇帝呈送的這本是漢、拉丁文雙文,而且每一條下面都有大面積的留白,方便皇帝做批註。

  「這不是矛盾說、生產圖說、公私論、階級論的合集嗎?」朱翊鈞簡單翻看了一下,這本光明聖典,甚至可以稱之為《黎牙實文集》,因為裡面收錄的內容,全都是黎牙實在大明時候翻譯的著作。朱翊鈞看著扉頁上的話愣愣的出神,這本聖殿的第一句話:用智慧,將光明播撒到人間,你我皆為火炬。

  這是黎牙實的寄語,也是他賦予大光明教的使命,用智慧點燃自己,照亮人間,而不是依託於虛妄的神明。

  朱翊鈞合上了聖典,以泰西眼下的生產力和形勢而言,再給泰西四百年,這句話才有實現的可能,當然也僅僅是可能。

  西洋商盟也有消息傳來,蒙兀兒國現在有了十九個國主,這些國主也是神主,神力五花八門,看得皇帝目瞪口呆,打仗的方式,也讓皇帝這個軍盲更加迷惑。

  「什麼叫做虎力大仙因為不能下水,所以鬥不過鲶魚大仙,虎力大仙帳下軍士士氣不足,虎力大仙臨危受命,強淫塘鯽獲得神力,虎力大仙大獲全勝?」

  「李佑恭,你確定給朕看的是戰報,而不是志怪故事?」朱翊鈞看著面前的奏疏,不知道是自己瘋了,還是李佑恭瘋了,還是寫這篇戰報的海防巡檢瘋了。

  塘閩是一種十分抽象的魚,它足足有八根鬍鬚,體表沒有任何的鱗片,渾身灰黑,污水溝、化糞池都能活,屬於看一眼就有點喪失理智的魚,強淫這玩意兒,這是人能幹出來的?

  而且這是征戰該有的畫風嗎?這根本就是在鬥法!

  「陛下,這是戰報,戰報。」李佑恭十分肯定確定一定的說道,他專門檢查過火漆和沿途的印信,絕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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