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眾人拾柴火焰高,多生孩子多栽樹


  朱常治作為太子,他清楚地知道,舊時代已經在逐漸終結,而萬曆維新帶來的這次巨變,最終的結果,很有可能是結束皇權,作為太子,作為皇權的代表,他應該給這種變化踩下剎車,但他選擇了加速。

  如果帝制必將終結,那大明皇室必須要足夠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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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讀過階級論的第四卷,父親寫成之後,沒有給任何人看過,但他熟讀前三卷,基本上就可以推導出第四卷的內容,只是沒人敢言而已。

  大明是天朝上國,文明如此地發達,數十條馳道貫通東西南北;新建的電報線纜,讓信息以空前的速度傳播;朝廷地方近三百座官廠數以百萬計的匠人,日夜辛勞的創造著財富;從南到北,還田令下建立的營莊遍布天下;一切的一切,充滿了生機與盎然;

  如此鼎盛的大明,自然要反哺給創造這一切的皇帝,讓皇權穩如泰山才對。

  可問題就出現在了這裡,成功在成功那一刻就成為了過往,這些已經建立的功勳,不需要多少年,在所有人心中,就會變得理所當然,人們就生活在這個環境裡,自然會認為天下本來就是這副模樣。

  功勳會被人們忘記,人們不感謝英明的皇帝陛下,而切實地變革,造成的政治、軍事、經濟、社會文化和心理秩序的變化,卻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

  只需要一場出乎預料的小事去銳化,比如一場看起來短促而有限的戰爭,就可能讓積蓄許久的量變引發質變,最終帝制走入墳墓之中。

  萬曆維新積蓄的勢能越大,量變引發的質變就會越強。

  朱常治熟讀矛盾說、生產圖說和階級論,他清楚地知道這一切,但他並不打算阻止,而是繼續積累足夠的勢能,讓這片土地在質變的時候,擁有足夠的底蘊,不被海外的群狼覬覦。

  肉爛在了鍋里,總比被野狗叼走了強。

  朱常治在十一月初四,去拜訪了自己的恩師申時行,在太傅府呆了足足兩個時辰才離開,從太傅府離開的時候,朱常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大明現在有點不對勁。

  舊的統治階級和秩序,和萬曆維新新產物之間,已經產生了錯位,舊秩序正在阻撓新產物的出現和普及,這種矛盾,就是朱常治要面臨的主要矛盾。

  舊秩序和新產物,格格不入,皇帝、武勛貴族、穿著長衫的士大夫、腐朽的士林和馳道、火車、蒸汽船、電報、大學堂、三級學堂等等,一切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這種錯位會隨著萬曆維新的深入,逐漸加重。

  朱常治前往了通和宮面聖,和父親交談了大約半個時辰,將自己的疑慮告知了父親,父親沒有給出具體的意見,而是讓他繼續向前走,在路上去尋找答案。

  萬曆三十八年三月初三,大明皇帝朱翊鈞再次領兵南巡,最新型號的昇平四十八號鐵馬牽引的火車,速度極快,穿過了鬱鬱蔥蔥的樹林、一望無際的麥田、丘陵和高山,只用了三天的時間,就從朝陽門站送到了揚州府。

  三月初七日,皇帝乘坐游龍號,從揚州府前往了松江府,初九日,順利抵達晏清宮。

  「第一次南巡的時候,用了足足兩個月的時間才抵達南衙,現在,只需要不到六天時間,就可以抵達了。」朱翊鈞對這趟旅途非常滿意,之前為了可靠性,他的專列一直沒有升級,速度慢、需要經常停靠補給燃料、還需要檢修,時間都在路上耽誤了。

  三年前皇帝專門下令把專列升級了一遍,這是最快的一次。

  朱翊鈞很希望哪天可以實現朝發夕至,早上出發,晚上就能抵達松江府。

  「陛下,有點太快了。」侯於趙有點恍如隔世,之前還在遙遠的京師,西山的雪還沒有完全融化,可松江府已經是桃花、梨花漫山遍野,鬱鬱蔥蔥,放眼望去,皆是勃勃生機、萬物競發。

  朱翊鈞拿起了幾本奏疏開始處置。

  松江府新生人口為23萬,這個數字已經遠遠超出了朝廷給出的十五萬新生兒的指標,皇帝覺得有些奇怪,專門下章詢問了人口增長的緣由。

  第一就是住房,這次生育的主力是匠人,大明的公司法、保勞之法執行得很徹底,匠人們有了穩定的居所,而且附近五里之內就會有育弘班、三級學堂、惠民藥局,尤其是經過了培訓的接生婆,讓生孩子不再是九死一生。

  生育成本大幅下降,生育意願大幅度提升。

  第二個願意讓朱翊鈞有些哭笑不得,松江府為了完成生育率指標,對四個縣下了硬指標,每一個地方的指標,都留下了足夠的冗餘,哪怕四個縣全都完不成整體指標,只要能完成七成,就算達成府里的目標。

  層層加碼屬於是。

  這算是行政命令強行干預了,而為了完成這個目標,松江府四個縣,簡直是各顯神通,而且都在對方縣裡設有耳目,但凡是有用的政策,都會彼此效仿。

  比如拉郎配,青浦縣把治下所有的寡婦聚集在了一起,衙役差點成了媒婆,整日裡跑來跑去,就是為了說和,甚至不少守節的寡婦,也都被一一登門。

  青浦縣本來有十七位年不過三十的守節婦人,也都被青浦縣給安排了。

  李佑恭將一本抄送的婚書送到了皇帝的面前。

  婦劉氏自願守志,奈家貧日食無措,憑媒人曹氏議配東街陳二郎為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聽從,擇吉從婚。此系兩願,再無異言。今欲有憑,故立婚書為照者。

  朱翊鈞簡單了解了下,這婚書就是個模版,就以這婚書的主人劉氏而言,今年二十八歲,本有婚生子二人,家裡有一個棉坊,工匠十七人,絕對不是家貧日食無措,可縣衙登門三次,最終劉氏還是另外嫁了。

  當初劉氏守節,是為了守住夫家的產業,而縣衙將夫家所有的產業都寫在了兒子的名下,而且十八年內不得更易,這就給守住家業做了兜底,這擇夫再嫁,也未嘗不可。

  朱翊鈞不打算做出糾正,大明開海如火如荼,四處都缺人,能多點人口就能多占點地方,現在海外總督府越來越多,總督們整日裡問皇帝要人,皇帝沒人可給,疲於應付。

  他只是做出了簡單的批示:眾人拾柴火焰高,多生孩子多栽樹。

  另外一本奏疏,來自湖北武昌府,關於武昌府官廠的問題。

  武昌府關於煤鋼的官廠有三個,漢陽鐵廠、大冶鐵礦和萍鄉煤礦,以馳道溝通彼此,年產鐵1.4億斤、產鋼4400萬斤,僅次於開平煤鋼廠,設有六個大廠、四個小廠、兩座大型煉鋼爐等,三個官廠匠人總計一萬七千二百人。

  營造之處設計營造費用246萬銀,最終投入了近五百萬銀,超支一倍的主要原因是為了整合生產,額外修建和拓寬了馳道。

  而這一決策十分英明,因為修完拓寬後的馳道即面臨運輸過載,需要馳道長時間超負荷運行,才能勉力維持運轉。

  三個官廠在萬曆十七年到萬曆二十三年,陸續投入使用,成為了整個雲貴川黔最大的鋼鐵廠,每年僅僅上交朝廷的利潤就達到了五十三萬銀,而上交武昌府的利潤為八十萬銀,身股制分紅的利潤為五十三萬銀。

  這麼個香餑餑,工部大手一揮,以方便統籌管理的名義,將三個官廠合併成了漢冶萍煤鐵廠,從原歸屬湖北,劃撥為工部直轄,本該上交武昌府的八十萬銀,其中六十萬銀,就要歸朝廷了。

  這麼好的東西,湖北,你把握不住。

  武昌府當然不想看到這個香餑餑就這麼被朝廷搶了去,喊冤到了皇帝這裡,希望皇帝做主。

  「朕做什麼主,這本來就是朕授意工部這麼幹的。」朱翊鈞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這事兒做的確實不地道,當初為了修建京廣大馳道,投入建設的這座官廠,武昌府仔細經營了十多年,朝廷說拿走就拿走了。

  湖廣巡撫、湖北布政使、武昌知府在奏疏里痛罵工部不要臉,罵的雖然是工部,但其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誰的意思,罵歸罵,事兒還是要辦,畢竟湖北地面也不想招來鎮暴營。

  「朕准了。」朱翊鈞拿起了硃批,准許了湖廣巡撫的請求,官廠朝廷拿走,但是朝廷要給出足夠的補償,每年投入四十萬銀,效仿陝、晉、豫、冀四地的大區,興建一個漢陽學宮,興西南文脈。

  興建學宮,圍繞學宮大興基建的效果有目共睹,陝、晉、豫、冀有流民,湖廣地面也有不少的流民,而且也需要興盛文教,故此這個請求並不過分。

  這個交換,算是雙贏了,這麼龐大的鋼鐵產量,朝廷不掌控在手裡,怕是連睡覺都要做噩夢,而興建學宮大興基建,對湖廣地面而言,也是好事一樁,反正漢冶萍煤鐵廠就在漢陽,飛不到京師去。

  第三本奏疏,來自西域大都督李如梅,李如梅請求興修漢學堂,人力不缺,物料也能滿足,但缺少老師,可幾次在腹地招募,都沒有招到足夠的老師前往。

  讓李如梅頭疼無比,作為將領,他在文教之事上也沒有什麼人脈,求到了大明皇帝這裡。

  李如梅請求皇帝,下次流放的時候,考慮下西域,南洋、金山國、遼東都已經流放了那麼多的文人墨客,輪也輪到他們西域了。

  對於大明腹地而言,詩書禮樂簪纓之家可能是困擾大明進步的毒瘤,可流放到了西域,都是大明在西域統治的根基。

  朱翊鈞恩准了這一請求,並且對於自願前往西域任教任官者,朝廷也會進行厚賜,幫助他們在西域站穩腳跟。

  「陛下,瑪格麗特王后請見。」一個小黃門走了進來稟報。

  「宣。」

  瑪格麗特入了晏清宮,再次見到了皇帝,行禮之後,她才說明了來意:「尊敬的東方之主,感謝您這數年的照拂,我到了不得不離開的時候,我的孩子和國家,需要我回去。」

  這些年,瑪格麗特在大明生下了三個孩子,之前沒有離開,的確也是在照顧孩子,這次不得不回到西班牙了,因為老公爵已經是風中殘燭,命不久矣,急需要她這個皇后回去主持大局。

  「朕尊重你的選擇,留在大明是安逸和平靜,祝福你一切順利。」朱翊鈞點頭,瑪格麗特又不是人質,她在大明留學,願意什麼時候離開都可以。

  「義城侯將會在六月份回到松江府,讓他護送你回去吧,他率領的快速帆船船隊,只需要三到五個月的時間,就可以抵達西班牙。」朱翊鈞做出了更詳盡的安排,自從費利佩二世死後,大帆船貿易逐漸凋零,至今已經沒有來自西班牙的大帆船抵達大明了。

  霍丞信率領的快速帆船又快又安全。

  「感謝您的慷慨。」瑪格麗特頗為歡喜,她這次大明之行,已經圓滿。

  瑪格麗特在御書房逗留了大約兩刻鐘,她講了一個故事,告訴皇帝她為何會愛上一個遙遠的東方人,霍丞信是她心目中的義人,或者傳統教義里的義人。

  那是一個午後,陽光明媚地照耀著金碧輝煌的西班牙王宮,而在王宮外有一條大路,大路兩邊總是有各種流浪者。

  霍丞信保護瑪格麗特經過的時候,那些流浪者們驚恐無比地躲閃,連連喊著:不要傷害我,我只是在這裡乞求一些食物,不會危害任何人。

  瑪格麗特就問霍丞信有何感想,霍丞信說:泰西的陽光只照耀到了王宮。

  從那之後,瑪格麗特就對那個遙遠的東方,那個陽光可以照到窮民苦力的東方,產生了好奇,抵達大明後,她發現,大明不是神國,也有陽光無法照耀的陰影,但皇帝、武勛貴族、官僚都在想盡辦法地讓陽光滲入其中,哪怕只有一縷。

  她苦苦找尋的東西,找到了,光明之道。

  「朕的朋友黎牙實,從大明離開後,死於非命,這次王后執意要回泰西,回去要面對什麼王后心知肚明,朕善意地提醒你,人心易變,要對身邊的護衛,保持足夠的警惕。」朱翊鈞額外提醒了一句。

  泰西是個煉獄,相比較泰西,大明是人間神國也不為過,回到泰西要面臨無休無止的刺殺、貴族大臣們的反對,而那條光明之路,根本看不到任何的曙光。

  黎牙實在回去之前,就知道此行是飛蛾撲火,但他沒有畏懼,今天瑪格麗特做出了相似的選擇,很有可能和馬麗昂、黎牙實一樣,有著相同的結果。

  「我不後悔,就像您深愛著這片土地,我同樣深愛著我的家鄉。」瑪格麗特再拜,離開了御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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