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大明人是益蟲!
第1382章 大明人是益蟲!
大明在以一種十分恐怖的速度,快速發展,因為有一個威權皇帝,充當無上意志,用有形的大手,控制著一切的走向。
萬曆四十一年末,侯於趙來到了通和宮御書房,以年事已高乞骸骨致仕,年過七旬的他,已經沒有足夠的精力去處理事務,他舉薦了葉向高為首輔。
皇帝兩次勸阻最終不得不同意了侯於趙的請求,次日廷議,閣臣廷推,通過了葉向高回京擔任首輔之事,袁可立從遼東調往松江府,充當巡撫,繼續輔佐太子,梳理朝政。
這是一次重大的人事調整,文淵閣的大學士也進行了一次更換,新內閣組建並沒有過多影響到維新的進程,萬曆維新仍然以緩慢而堅定的步伐向前邁進。
這年年末,幾個非常有趣的消息,傳遍了大明京師。
法蘭西的雄獅亨利,為了整肅法蘭西的經濟,結合費利佩二世的金債券模式,發行了法蘭西紙鈔,但這個紙鈔,僅僅堅持了不到六個月的時間,就宣布破產,因為無論多大的面值,都無法購買到任何貨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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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產的原因很簡單,費利佩二世能在金債券上破產三次,賴帳三次,是因為他坐擁整個新世界,是以新世界大量貴金屬流入作為信譽支撐,而法蘭西的海外殖民地略等於沒有。
除此之外,位於泰西極北之地的瑞典,也發行了紙鈔,而瑞典紙鈔堅持的時間更短,僅僅三個月後,就已經貶值到略等於無的地步。
大明在寶鈔上的成功、西班牙在金債券上的韌性,讓泰西諸多小國蠢蠢欲動,不約而同地開始探索鈔法。
大明從來不缺乏好事之徒,有些人就將大明寶鈔的前世今生進行了梳理,發現洪武寶鈔,格外地堅挺,從洪武年間發行,到仁宗皇帝登基廢除,足足有五十年的時間,而這五十年,寶鈔貶值了大約三十倍。
黃金寶鈔更加堅挺,自萬曆十五年開始發行,時至今日,寶鈔的價值仍然一貫等於一銀,波動非常小。
太子和葉向高在松江府展開了一次嚴酷的清洗活動,將數十家炒作寶鈔白銀的錢莊一網打盡,甚至連松江府衙從上到下都換了個遍,這就是用朝廷威權,來維持寶鈔的信譽。
現在,其實已經很少有人會用寶鈔去兌現銀幣和萬曆通寶了,因為寶鈔更加方便可靠,基於假鈔,在鈔法之前,大明的假銀錠也是泛濫成災,甚至連戶部都中過招。
「高攀龍這個觀點很有意思,他認為洪武寶鈔的鈔法,源於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數十次北伐。」朱翊鈞看完了高攀龍寫的逍遙逸聞。
高攀龍列舉了洪武到永樂年間,一共三十次北伐戰爭,和這三十次北伐超發的寶鈔,不僅僅是軍餉、恩賞,還有後勤,軍備生產、徵調民夫隨行等等,每一次戰爭,都大肆發行寶鈔,最終導致了寶鈔信譽破產,不再被信任和普遍接受。
大規模軍事行動,朝廷財政不足不得不進行超發,是洪武寶鈔崩潰的誘因之一。
如果沒有這三十次的大規模用兵,沒有窮兵武,洪武寶鈔堅持的年限,大約能持續到正統,甚至成化年間,才會徹底崩潰,也就是七十年到九十年左右。
這個時間尺度,已經非常漫長了,西班牙的金債券破產三次,前後跨度不過十五年的時間。
「穩定的經濟最害怕的就是戰爭。」李佑恭由衷地說道。
以倭國為例,大明滅倭,這固然是大明對血仇的報復,但倭國的整體崩潰,還真不怪大明,而是怪倭人自己,無能的幕府將軍、殘忍的極樂教、貪得無厭的大名、武士們,在大饑荒的天災之下,製造了無數的人禍,最終導致了倭國人口結構的大崩潰。
出于謹慎的緣故,大明在發行黃金寶鈔之前,在倭國試行了寶鈔,試行之成功,連大明都沒想到。
倭國通行寶鈔,人為地催生出了數十乃至上百個沿海港口、極大地促進了倭國造船業的發展,而且圍繞著這些港口,形成了無數的沿海手工工坊,這些工坊,又對社會起到了穩定作用。
倭國也有無數的流民,比如那些走投無路不得不出賣身體的女子,在倭國叫做游女;
倭寇的主要來源,正是流浪武士等等。
這無數的沿海手工工坊,吸收了這些了流民,讓這些社會不安定的成分,成為了生產的一部分,秩序加一,失序減一,這一加一減社會自然趨於穩定,倭國本土的白銀、大明貨物集散、倭奴貿易等等,都讓倭國沿海城鎮前所未有的繁華。
大名彼此之間的亂戰、極樂教作亂和綿延了數年無人關心的大饑荒,摧毀了這一切。
穩定經濟,最害怕戰爭,而且越穩定,對戰爭就會越抗拒。
「陛下,四皇子殿下送來了一群鴿子,今天小膳房做了一點,陛下嘗嘗?」李佑恭呈送了一份奏疏。
這是一種肉質十分鮮美的鴿子,是贏將軍在七星鎮(北美東海岸里奇蒙)抓獲的一大批野生鴿子,當地人稱之為旅鴿。
朱常鴻之所以呈送這份祥瑞,是因為這種鴿子真的很好吃,如果培養成肉鴿,或許可以成為一種非常不錯的家禽,渡渡鳥是天生的家禽聖體,而旅鴿也不遑多讓,性情溫和,擅長繁衍。
在北美,旅鴿就跟大明的麻雀一樣普遍,旅鴿的繁衍,幾乎不受季節的影響,每年能繁殖十五隻到十八隻,而且一個月後,體重就能超過一斤,體重分布均勻,可食用部分重量超過七成,是上佳的肉禽選擇。
如果農學院細心培養育種,旅鴿有很大可能成為大明優質家禽之一,不遜色於雞鴨渡渡鳥的良種。
而這次朱常鴻送來的這一批旅鴿,超過了兩千隻,全都是種鴿。
人在滄明,心繫大明,為大明尋找合適的農作物、牲畜,也是海外番國的職責之一。
「他說他在那邊過得不錯,已經打了六次勝仗,南征北戰,攻城略地。」朱翊鈞看完了朱常鴻的奏疏,遠遊的孩子為了不讓父母擔心,通常報喜不報憂,在奏疏里,朱常鴻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人擋殺人,佛當殺佛。
李佑恭斟酌再三才說道:「陛下,贏將軍真的贏了。」
朱常鴻在封國的戰績,堪稱恐怖,他帶領的三千銳卒、水師,在短短三年的時間內,就已經有了一統東海岸的趨勢,堪稱無一合之敵,線列陣的排隊槍斃戰術,還是太先進了。
這幾年,最大的傷亡,是水土不服,當地的土著、泰西的殖民者,根本不是贏將軍的對手,和皇帝預想的焦灼局面,完全不同。
「不到五年時間,四殿下就建立了足足三千個種植園,每個種植園超過了五千畝。」李佑恭拿出了一本禮部沒寫完的海外番國志書,寫的就是朱常鴻的滄明,之所以遲遲無法寫成,是因為滄明國一年一個樣兒。
滄明國已經成為了大明出海的一個極佳選擇,尤其是一些亡命之徒,都會乘坐快速帆船前往七星鎮,今日的七星鎮,光是漢人,就有足足三萬人之多,而且多數都是壯丁,甚至這三萬人里,還有一百四十位舉人,一百四十七位大學堂學子、三名進士。
投入贏將軍的麾下,很有可能成為開國功臣之一,所以願意乘船前往者,數不勝數。
朱翊鈞看完了海外番國志書,露出了笑容,他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朱常鴻在那邊過得真的很好。
朱常鴻在七星鎮的生活非常精彩,他甚至馴服了當地的野牛,抓捕了大量的野牛,成為了種植園裡重要的生產工具,而馴服的過程非常的微妙。
在北美的東海岸,生活著無窮無盡的野牛和灰狼,這種體型遠比草原狼更大的灰狼,是野牛的天敵,無數野牛的幼崽死於灰狼口中,野牛作為哺乳動物,雌性懷胎九月才能產下一隻幼崽,幼崽的珍貴可想而知。
大明軍抵達後,為了保護種植園,干起了老本行,大量圍捕灰狼。
種植園周圍沒有狼群,野牛群將自己的棲息地遷徙到種植園附近,而後被大明軍捕獲馴服野牛,放在了種植園中,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
可能在野牛群眼裡,大明人是益蟲。
「這些泰西人,真的是無惡不作。」朱翊鈞有些感慨,大明商人的旅行札記、滄明國官吏的奏疏、水手們提供的情報等等,都表明泰西人在北美的開拓,是血腥的殺戮,是不顧後果的竭澤而漁。
英格蘭人、荷蘭人、西班牙人建立的殖民地據點,周圍沒有野牛群,甚至沒有旅鴿,這些殖民者,總是會殺死他們能看到的一切活物,然後將這一切變成貨物,換成酒或者奴隸。
朱常鴻在攻破一個據點的時候,查抄到了一本帳冊,僅僅三百人的聚集地,一年就要殺掉六千頭的野牛,剝取牛皮來交換貨物。
牛是十分珍貴的生產資料,生產資料被如此肆意地屠掠,朱常鴻根本不能忍受,他制定了一個十年內,將所有泰西殖民者趕出去的計劃,而且已經執行了三年,整個東海岸,已經慢慢被滄明國所掌控。
皇帝不再南巡,但他的權威並沒有削減半分,皇帝和新任首輔葉向高發生了矛盾,沒有任何一個大臣站在葉向高的身後,全都不分青紅皂白地站在了皇帝的這一邊,無論是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立場十分的堅定。
而這個矛盾,就是皇帝要繼續發表《全面討論》。
真的不能再發了,文淵閣真的頂不住了。
「朕還以為葉愛卿振臂一呼,百官影隨,來到午門伏闕,可惜,只有愛卿一人來到了朕的面前。」朱翊鈞看著葉向高孤身前來,打趣地說道。
葉向高反對皇帝繼續發表全面討論,就像階級論第三卷只在小範圍流傳一樣,有些東西,不適合大面積的刊行,但陛下還是這麼做了,他本來打算糾集內閣、都察院,走傳統的封駁議事路線,但糾集了半天,只有他自己。
「陛下,臣有奏疏呈送。」葉向高行了五拜三叩首的大禮,他十分的堅持,哪怕是孤身一人,他也要和侯於趙一樣阻攔陛下。
「免禮,坐下說吧,你的奏疏朕看過了,和侯於趙講的幾乎沒什麼區別。」朱翊鈞示意葉向高不必那麼激動,他不是不聽勸諫一意孤行的君王,葉向高也不是哪怕死諫也無法改變分毫的比干。
葉向高跪在地上,俯首帖耳,卻十分執拗地說道:「陛下,臣懇請陛下三思而後行。
「」
「朕不打算繼續發表全面討論了。」朱翊鈞見新首輔如此地堅持,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前面三個原則、兩個堅持,已經足夠了,至於接下來的內容,基於當下環境,確實不宜公開發表。
「陛下聖明!」葉向高對皇帝陛下很了解,陛下從來都是說一不二,既然如此說了,就會做到,他大喜過望地站了起來。
「但有些話,朕還是要說,凡是四品以上大員,都要讀一讀,看一看。」朱翊鈞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不公開不代表不說,京堂和地方四品以上的官員,都是統治階級,有些道理,這些人都要清楚明白。
「陛下聖明!」葉向高沒有反對,他反對的是發在邸報上,如果是階級論第三卷那樣小範圍的傳播,他認為毫無問題,大明不少官員,的確應該增加一些政治修養了。
政治應該嚴肅,哪怕政治的本質,是統治階級內部對利益分配的鬥爭。
「你看看這個。」朱翊鈞將一本厚重的札記遞給了葉向高,這是三篇合成一篇,一共四萬五千字。
一共論述了三個問題:國朝的本質,是統治階級實現統治的工具;國朝的權力,由官吏們掌控和行使;權力的雙重性以及權力行使過程中的公私矛盾。
國朝本質、國朝權力、權力公私矛盾,指向了一件事,大明朝廷怎樣活下去、應該如何活下去,為何、如何去執行三個原則兩個堅持。
哪怕是註定消亡的結局,但站著死總是更加體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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