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道德具有階級性


  第1383章 道德具有階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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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向高拿走了陛下賜予的《全面討論》,他用了足足三天時間,才把這本薄冊一點一點地看完,陛下還是那個陛下,給這本薄冊起了一個很好玩的名字《論官吏的自我修養》。

  名字雖然不是那麼嚴肅,但內容非常地嚴肅。

  國朝誕生於階級矛盾,社會各個階級之間的矛盾,因為量變引發質變,就註定從可調和的矛盾,變成不可調和矛盾,不可調和之後,矛盾就會快速激化,最終升級為武裝衝突,在衝突中毀滅彼此。

  為了避免毀滅彼此,社會秩序就需要一個超然的力量,調節各階級的矛盾,這是國朝的天然使命。

  只有弄清楚國朝為何會出現,才能清楚明白的認識到,國朝的存在,是統治階級實現統治的工具,而不是實現正義與公平的青天大老爺。

  統治階級會發生改變,為何會改變,前文已經論述得極其清楚了。

  而國朝權力,就誕生於調和階級矛盾這個天然使命,一旦無法履行職責,激烈的社會矛盾,就會消滅國朝的存在,更換統治階級。

  統治階級的生死存亡和國運息息相關,履行統治、行使權力的官吏這個統治階級,決定了國朝的興衰,每一個人的每一次選擇,積少成多、聚沙成塔,都會影響國朝最終的走向。

  統治階級要維繫自身階級的存續,就要維繫國朝的存在。

  而官吏是整個大明的統治階級,在社會階級中,包括皇帝在內的世襲官和官選官,都是統治階級這一整體,只有背叛階級的個人,沒有背叛階級的階級。

  在履行統治職責、行使權力的過程中,需要牢記三個原則和兩個堅持,唯有如此,整體的導向才會向好,官正則民正,民正則國正。

  皇帝這篇文章,最大的敵人,就是儒學。

  因為儒學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的三綱領,延伸到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八條目,由近及遠、環環相扣,從個人道德修養擴展到家庭、國家治理。

  似乎只需要讓統治階級的每個個體擁有足夠的道德,就會致大同。

  但歷史的實踐卻證明了這就是一個幻想,而皇帝在這篇札記里,給出了答案。

  陛下說:道德具備階級性,不同階級有不同的道德規範和原則,而這些規範和原則與高尚無關,旨在維護各階級的利益和權力。

  也就是說,各階級眼中的道德不同,各種行為是否正義和高尚也不同,一個非常簡明扼要的例子:小小的犧牲。

  士大夫們總是在奏疏里,把代價說得很小,甚至避而不談,不是他們在害怕,而是他們理所當然地覺得,這點代價根本無傷大雅,死一些窮民苦力,傷害一些斗升小民的利益而已,給予犧牲的高尚,已然是一種恩賜。

  但這小小的犧牲,具體到窮民苦力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葉向高看到這裡,困擾了他三十多年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他徹底恍然大悟。

  他從讀書的時候就在想,儒學大盛兩千年,禮法里這套修身平天下的理論如此的完美,只要統治階級人人有道德,何愁天下不平?可事實和理論卻完全相反。

  這數以千年的歷史,寫滿了吃人。

  現在,葉向高恍然大悟,原來,道德具有階級性,每個階級的道德標準根本不同,而且身份地位權力,都會不斷的異化每一個個體,最終導致道德的階級性,表現的更加明顯。

  皇帝給出的答案是,不約束品德,而是約束行為。

  也就是第三篇的內容,權力的雙重性以及權力行使過程中的公私矛盾,這也是葉向高看得最認真的部分,字字珠璣,句句都是真知灼見。

  簡明扼要的總結就是,要把官員看作是一個人,而不是高尚道德的容器。這是最首要的,改變官員的定義,可以用律法去約束一個人,卻不能用律法去約束一個高尚道德的容器。

  葉向高很喜歡《全面討論》,但他反對陛下發在邸報上,正四品以上官員,人人都要看,人人都要讀,人人都要寫自己的觀後感,但正四品以下的官員,還是不要想這些為宜。

  陛下深居九重,對朝堂上的一些事,有些霧裡看花,朝堂上存在著一股十分龐大的力量,那就是狂熱帝黨,這些狂熱派只有一個主張,陛下所言皆正確,陛下所行皆正義,誰反對誰就是大逆不道。

  而狂熱派的頭子,就是侯於趙。

  這些人忠誠於皇帝,可很多事都是過猶不及,過於忠誠的結果就是,皇帝發在邸報上的內容,引發了非常大的爭議,而狂熱帝黨,把一切參與討論的人,都視為了敵人。

  連陛下的話都敢質疑,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反賊了。

  葉向高是首輔,他的主要職責就是吏治,不讓大明朝堂陷入黨爭的困境之中,黨錮可是亡國之禍,真的升級到了為了斗而斗的地步,他就是大明亡國的主要責任人,別說金山陵園,死後不被人挖墳掘墓都是好的。

  所以他必須阻攔陛下把文章發在邸報上,減少可能引發的衝突。

  朱翊鈞明白葉向高的顧慮,所以退了一步,不發邸報,但正四品以上官員,這些真正的統治階級應該學會這些東西,儒家那套實踐證明,確實不太行得通。

  午膳燉的是旅鴿,這可是小膳房燉了一個時辰的鴿子湯,湯色清亮,光是香味,都能勾起人的饞蟲,選的是一年以內的旅鴿,用的法子是隔水燉盅,朱翊鈞和王夭灼嘗了下,果然是味道鮮美,不負一鴿勝九雞的說法。

  「是不是有點淡了?」朱翊鈞用過午膳,擦嘴漱口後,低聲問道。

  「確實有一點。」王夭灼附和地回答道,大醫官為了皇帝的健康考慮,都是少鹽少油,連湯都要把浮油撇乾淨,陛下這些年,吃的太過於清淡了。

  除此之外,陛下今年五十一歲了,不是口味重了,而是口味變鈍了,就是食不知味,真的吃不出味道來了,想吃出味道,就要重油重鹽重辣,可這樣一來,就不太健康了。

  對於健康和好吃,皇帝堅持好吃,大醫官們堅持健康,為了這事,雙方也是爭執了許多年,大醫官要堅定地履行職責,皇帝想要好好吃頓飯,誰都沒有錯,就這麼僵持住了。

  「老四在那邊挺好的。」朱翊鈞和王夭灼說起了朱常鴻在七星鎮大殺四方,滄明國越來越有國朝的樣子,眼下滄明國一共有十三個州,四十二個縣,國、州、縣,眼下滄明國還是三級制行政劃分。

  大約等朱翊鈞龍馭上賓,朱常鴻稱帝的那天,才會變成國省府縣的四級制。

  王夭灼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老四有大本事,無論去哪裡,都能站得住腳,孩子長大了,就像是雛鷹註定翱翔於蒼穹一般,圈在王府的四角天空里,實在是有些屈才了。

  朱翊鈞說完了老四,又說到了老三朱常洵,自從朱常洵就藩之後,他就足不出戶,躲在王府里做起了逍遙王爺,生活好不快活,可惜已經沒了雄心壯志。

  「挨了教訓就有了自知之明,他沒有治世之學,又無沖陣之勇,當個不礙事的王爺,也是極好。」王夭灼倒是覺得老三這個樣子挺好,逍遙一生也是一種活法,若是不懂裝懂、胡亂指手畫腳,反而壞了金池總督府的大事。

  萬曆四十二年年初,剛過完年,煙花的硝煙味還沒散去,宮中就傳來了一個大消息,皇帝陛下的生母、慈聖皇太后病了,如若是普通的頭疼腦熱,不會是大消息,顯然是重病臥床。

  很快百官們就很清楚地知道,這不是謠傳,因為遞上去的奏疏,往往要隔幾日才能批覆,顯然皇帝陛下在守著太后,才耽誤了時日。

  起初皇帝還處置幾本奏疏,到二月初的時候,奏疏入宮之後,再不見回復。

  二月初二日龍抬頭,皇帝下旨朝廷命婦入宮覲見,名曰覲見,其實就是來探望太后,陳太后身體還算健朗,四處張羅。

  李太后病的有些糊塗,她其實也不喜歡這種繁文縟節,畢竟出身低微,對這些禮法之類的東西,她也不是很明白,她總覺得這禮法,說來說去,說的就是兩個字體面。

  百官命婦送行,也算是體面了,外面的人在說話,但李太后聽不真切,她也懶得細究,人終有一死,她也沒什麼遺憾,唯一的遺憾,就是沒看到重孫成家立業了。

  一道珠簾,隔開了生死。

  等到命婦們離開,朱翊鈞才走進了寢殿,和大醫官仔細聊了下病情,而後還為李太后掖了掖被子,李太后有了些精氣神,抓住了皇帝的手,看了眼外殿御案上堆積的奏疏。

  為了方便照看太后,皇帝把御案搬到了慈寧殿的外殿,一如當初,李太后搬到了乾清宮,一邊照看皇帝,一邊處理庶務。

  「兒呀,這些年,你太累了。」李太后抓著朱翊鈞的手,不肯鬆開,自萬曆元年起,那個不諳世事貪圖享樂的小胖孩兒,一轉眼已經四十二年過去了,成為了兩鬢斑白的威權皇帝。

  可哪怕是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的威權皇帝,陛下還是這般勤政。

  兒子活成了皇帝,孫子活成了太子,這對大明當然是好事,可是對皇帝和太子而言,他們不是自己,反而不如朱翊鏐活的自在。

  「累就累點吧,受天下萬民供養,自然要對得起這份供養,娘,孩兒不累。」朱翊鈞臉上帶著笑,萬曆三年李太后搬離了乾清宮,乾乾淨淨徹底放權,朱翊鈞對李太后就沒有疑慮了。

  歷史上,禍國亂政的太后不少,但李太后顯然不是那一類人。

  「淨說胡話!」李太后有些不滿,不累是假的,只是不想讓人擔心,寬慰而已。

  「娘走後,你定要盯著點太子,讓他多納妃嬪,多生孩子,可不能像你這般,這宗室式微,說來說去還是人丁不旺,還是多生點好,總歸是個幫襯。」李太后到最後,心心念念的還是人丁興旺。

  李太后本身就不善妒,先帝納了那麼多妃子,她也從來不勸,可惜先帝走得早,孩子也太少了些。

  李太后覺得,維新之前,朝臣敢欺負皇帝,全是因為皇室人丁不旺,五服以內的親戚太少了,所以她對皇帝納妃嬪生孩子之事,格外的在意。

  皇帝不想生了,太子可以、老四、老六、老九都可以。

  「知道了,娘親還是休息,病好了,還指望著娘帶重孫呢。」朱翊鈞答應了下來,勸李太后休息,趕緊病癒。

  「嗯。」李太后合上了雙眼,她的身體她知道,沒幾天了。

  太子朱常治在二月初四日,從松江府快速返回了京師,一路上沒有任何停歇,只用了三天就趕回了京師,見了奶奶最後一面。

  四十二年二月初九日中午,李太后崩逝,撒手人寰,享年六十八歲,諡孝定貞純欽仁端肅弼天祚聖皇后,合葬於先帝的昭陵,至此,皇帝又少了一位親人。

  故人好似風中落葉,陸續凋零,朱翊鈞輟朝五日,放下了悲痛後,將堆積如山的奏疏,全部處置乾淨,為此還熬了幾個大夜。

  「人老了就是得服老,不多說,五年前,就這麼點奏疏,朕三天就看完了,這次居然用了足足五天時間,真的是人老了,幹什麼都力不從心。」朱翊鈞終於批完了所有的奏疏,得虧太子回來了,否則怕是還要三天,才能徹底做完這些事兒。

  「陛下,眼下海晏河清,這些奏疏,等幾日也不礙事。」李佑恭勸皇帝稍微歇一歇。

  陛下這幾日狀態尚可,不用茶就把事情做完了,不需要外力維繫精力,每天也只用一次閉目養神一刻鐘的辦法,身體康健。

  可縱使身體不累,心也肯定是累的。

  「三月十七日吧,去西山遊園踏春。」朱翊鈞從善如流,定下了休沐的日子,按制皇帝在崇先殿為娘親守孝二十七日,二十七日後,才能離開崇先殿。

  春暖花開,朱翊鈞帶著皇子皇孫們去遊園踏春,也是讓朝臣們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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