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危身奉上曰忠,克定禍亂曰武
第1384章 危身奉上曰忠,克定禍亂曰武
大明有兩個涼國公,一個是李成梁,一個是李如松,李成梁以年事已高不能視事為由,將國公位給了李如松,可就像是張居正、戚繼光、皇帝一樣,有些人只要還活著,就是權力本身,沒有任何人敢小瞧李成梁。
和滿朝文武、士林文人們思慮的不同,李成梁怕得厲害,他覺得自己真的該死了,從西域回到京師的時候,他已經功德圓滿了,年輕時候鎮壓遼東,和戚繼光一道消滅了北虜,收復北疆河山,入朝抗倭之戰,他作為定海神針坐鎮遼東,重開西域得封涼國公。
年事已高,致仕回京頤養天年,用自己最後幾年的壽歲,終於把容易引起皇帝疑心的後患全部抹除,他敢放棄所有基業的原因,就是覺得自己歲數大了,沒幾年活頭了,無論如何陛下都能容忍得了。
這一眨眼,從西域回來已經足足十四年了,他以為四五年的活頭,硬生生活到了八十九歲,還沒有死的徵兆,陛下都已經是兩鬢斑白,逐漸老去,他還活著,他怎麼能不驚恐?!
而且他還不能自殺,否則就是有損聖明了,陛下沒有卸磨殺驢,他這頭驢自己撞死了,讓歷史如何評判陛下?
「終於啊!生病了!大醫官,不用看了,我這一把老骨頭,不用浪費那麼多的好藥!」李成梁在四月初摔了一跤,而後就開始臥床不起,感冒發燒流鼻涕的症狀逐漸出現。
讓他驚恐地是,在大醫官的精心調理下,他的身體在逐漸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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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憲合上了病歷,笑著說道:「涼國公哪裡話,這看好了國公爺,大功一件,再說國公爺這身子骨還很硬朗,不幾日就可以康復了。」
龐憲沒撒謊,李成梁的身體非常健康,這就是尋常的傷風感冒,已經逐漸痊癒,但龐憲也撒謊了,李成梁的身子骨,摔了這麼一下,怕是壽歲無多了,也就這兩年的事兒了。
龐憲觀察到了李成梁有了天人五衰的徵兆,就是身體各個器官衰竭加速,各器官功能紊亂,七十喜喪,八十九歲的高齡,又摔了這麼一下,想想也算正常。
果然七日之後,李成梁就可以下床了,這讓他鬱鬱寡歡了許久。
時光如同白駒過隙,七個月後,李成梁沒有任何徵兆地再次臥床不起,這一次,不用大醫官說,他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這一天終於是來了。
等到皇帝前來探病,他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就這幾日了。
「陛下,臣謝陛下庇護隆恩。」李成梁躺在床上,已經不能起床見禮,他見到皇帝的第一句話就是謝恩,謝皇帝不殺、不清算的恩情,當年在遼東,他做的那些事兒,現在的陛下真的要計較,把他全家都殺了,也沒人會反對。
養寇自重、擁兵自重,有藩鎮化的趨勢,這放在任何一個朝代、任何一個君王身上,都是無法忍受的。
十五年了,他擔驚受怕了十五年,陛下終究是沒有翻舊帳,也沒有計較那些事兒。
其實朝中有不少大臣,尤其是狂熱帝黨,都拿著以前的事兒攻訐過他,但都被陛下一句此事既往朕知李公難處,不複議給擋了回去,這才把這些要清算他的帝黨給擋了回去,也沒人敢再提了。
「陛下,臣要走了,臣能問問,臣能入金山陵園嗎?」李成梁去看過自己的墳,按照皇帝當初的承諾,他在第二圈,他對這個位置非常滿意,但後來,他發現第二圈沒有他的墳,他驚懼不安,又不敢多問。
「李帥勿慮,在第一圈。」朱翊鈞看著李成梁的樣子,滿臉笑容寬慰著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這些年,朱翊鈞從李成梁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焦慮,可朱翊鈞也不知道這種焦慮從何而來,尤其是年邁皇帝和年邁大功將領相處,有些話,又不太好直接問。
現在才知道,原來李成梁在擔心死後的位置,升格入第一圈是朱翊鈞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李成梁犯的錯誤,在萬曆維新之後,都沒有犯過,既然他選擇了信任,朱翊鈞自然不會辜負。
統治階級的改良,總是更加溫和一點,萬曆維新之前,可以一筆勾銷,這樣的例子很多,比如王崇古、楊博,都是如此。
「第一圈?臣何德何能?」李成梁嚇得差點做起來,他其實有過很多的設想,比如皇帝把他埋在別的地方,不讓他入金山陵園,他也認了,他萬萬沒想到,居然是第一圈的位置。
「鎮守遼東、重開西域還不夠嗎?」朱翊鈞抓著李成梁的手,笑著說道:「西域已經丟了快九百年了,九百年啊,大明從洪武年間就一直想著重開西域,就是做不到,若非季帥一意孤行,朕什麼時候才能把白楊林種到西域去?」
大明已經把白楊林種到了溫泉關(阿拉山口),這是西域的關隘,守住這裡,就無人再敢肖想大明的西域了,關上門慢慢王化就是。
「臣當初不過是為了避避風頭。」李成梁實話實說,他去西域,是抬著棺材去的。
朝中對他的攻訐一浪高過一浪,他不願意待在京師受那些文人的氣,又沒地方去,索性拼了最後一把老骨頭,去西域闖一闖,成了功成名就,不成也是為大明效死,挽回一點聲譽。
「朕從來都是論跡不論心,真要論心,世間無完人。」朱翊鈞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帶著無盡的哀傷,李成梁,可能是最後一位萬曆維新的元勛了。
「李帥,現在溫泉關內有個溫泉縣,現在溫泉縣有丁口一萬七千人,有四個牧場、七個林場,有耕地四十九萬畝,可是人口太少了,一半都是牧場,朕前些日子,打算遷民,可哪裡都缺人。」朱翊鈞說起了溫泉關內的溫泉縣。
溫泉縣的水土資源非常豐富,可耕面積廣闊,但人口太過於稀少,以至於這些耕地只能拋荒,而且溫泉縣還有三千駐守的大明軍,這大明軍主要任務是駐守戍邊,農事是能幫則幫。
朱翊鈞本來要效仿河套,遷徙衛所到溫泉縣,可是他沒人,確切地說,哪哪都缺人,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人手。
按照當初李成梁的規劃,大約就是要遷徙三百萬人,才能將西域徹底納入大明的實控版圖,也就是實現郡縣統治,可是他沒有這麼多人遷往西域。
「現在哈密的水果,能通過馳道運到陝甘綏晉等地,哈密的瓜果是真的不錯——」朱翊鈞開始絮叨這些年西域的發展,西域發展的極好,大明的西大門不再是嘉峪關而是溫泉關,三大關將西域切割出了三個區域。
大明已經完成了對西域的軍事羈,正在加重經濟、文化、政治的羈縻,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李成梁很欣慰,雖然偶爾還會有反叛,但西域大都督李如梅也不是吃素的,軍事天賦不如大哥,但也是一百零八將星之一,這些反叛的蠻夷,自然討不到好處。
他聽著聽著就有點困,緩緩地閉上了雙眼,耳邊響起了金戈鐵馬的廝殺聲,這一生終不負。
朱翊鈞絮叨了一陣,見李成梁累了,不再講下去,大醫官說就在今夜了,朱翊鈞一直期盼著會有奇蹟發生,但李成梁的呼吸越來越弱,直到胸膛不再起伏,這個征戰了一生的老將軍,在睡夢中離開了人間。
大明皇帝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晚上,次日黎明的時候,他站起來的時候,覺得一陣的恍惚。
「召集百官,送一送李帥。」朱翊鈞在李佑恭的攙扶下,才站穩了身形,下達了明令,讓文武百官前來送行,享受和張居正、戚繼光一樣的待遇。
「百官都在外面候著了,陛下也歇一歇吧。」李佑恭攙扶著皇帝,陛下一夜沒睡,眼睛裡都是紅血絲,因為悲傷,人都蒼老了幾分。
「嗯,朕知道了。」朱翊鈞沒有找地方歇息,就這麼站在院外,看著人們進進出出主持喪事,直到李成梁停靈之後,他才在李佑恭的攙扶下回了通和宮休息。
他終究是不年輕了,他已經五十三歲了,這一夜沒睡,一旦躺下,會誤了李成梁的喪儀。
朱翊鈞睡了很久,大約七個時辰後,他才從睡夢中醒來,過問了李成梁的喪事,並且派了太子和老九去主持喪儀,一如文張武戚,朱翊鈞把李成梁送到了德勝門外。
李成梁被追封為了涼王,諡號忠武,危身奉上曰忠,克定禍亂曰武,稱涼忠武王,以王爵禮下葬金山陵園,甚至連久未露面的朱載、申時行,都出席了葬禮。
如此高規格的葬禮,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反對,李成梁何德何能,和文張武戚一個待遇?!
這個時候,帝黨的狂熱派開始了,這些狂熱派是倒果為因,雖然他們之前也拿著李成梁曾經的過往攻計過,但陛下給了這份殊榮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還別說,真的給這些狂熱派找到了理由,那就是自從陛下登基之後,李成梁就忠不可言,這不是正好說明了陛下的英明神武,感化了李成梁嗎?這不正好證明了君父天命所歸?!
打法還是老一輩,誰質疑陛下的決定誰就是不忠誠。
至此,再無人置喙李成梁在金山陵園的地位了。
萬曆四十三年起,大明皇帝朱翊鈞就開始將權力逐漸交接給了年富力強的太子,甚至是京營操閱軍馬,都是太子前往,在北衙就在北大營,在松江府就在水師大營。
申時行是文官,身體不如李成梁,至萬曆四十四年末,病逝於大明京師,享年八十二歲,皇帝為申時行加官太傅,賜諡號文貞,剛柔相濟曰文,忠道不擾曰貞。
在皇帝看來,申時行是忠誠的,雖然為了培養太子,和太子走的更近了一些,但後來做出了明確的切割,並不是申賊。
次年正月初七,侯於趙病逝於京師,享年七十七歲,諡號文毅。萬邦為憲、帝德運廣曰文;致果殺敵、強而能斷曰毅;加官少師,葬金山陵園。
萬曆四十七年三月,又是一年春,朱翊鈞沒有帶著皇嗣們去西山郊遊,而是邀請了王謙到太白樓,今天這裡有一場聚談,關於皇帝寫的全面討論。
皇帝嚴旨充許討論,但這些個聚談的傢伙,膽子都很小,每一個人都是淺嘗輒止,讓朱翊鈞懷念林輔成、李贄、高攀龍這些意見簍子,至少這些意見簍子敢說敢幹。
「王謙啊,咱們都老了。」朱翊鈞喝了口茶,茶水很淡,不是太白樓的茶有問題,而是他五十七歲了,衰老是斷崖式衰老,身體機能在短時間內快速下降,已經到了食不知味的年紀。
朱翊鈞坦然面對了自己的衰老,而且他很慶幸,截止到現在,他還沒有被權力異化成瘋子,他沒有疑心病,什麼都懷疑,甚至連從小培養的太子都懷疑,他沒有讓權力肆意妄為,沒有大興土木,更沒有因為衰老,就把朝堂變成一言堂。
太子府已經成長到可以對皇帝進行部分糾錯的地步。
朱翊鈞很慶幸,他不是權力的奴隸,他從始至終都是權力的主人。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王謙拿著手中的茶盞,看著樓下假裝賣力聚談的儒生,看著人潮湧動,他還是他,是意圖平天下不平之事的少年,他不是他,他不是那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了。
但終究不是少年時。
「朕打算萬曆五十年致仕讓賢,朕在這個位置上坐得時間太久了。」朱翊鈞抓著手中的茶杯,告訴了王謙他的安排,還有三年,他會安排太子繼位,他帶著王夭灼、劉福寧二人,再次西巡太原長裕宮、西安興慶宮、鄭州紫微宮、邯鄲天雄宮。
西巡結束後,前往松江府晏清宮久居。
「朕有點累了。」朱翊鈞給出了明確的退位計劃,並且給出了退位安排,理由是累了,時間太久了,久到他都有些麻木了,他發現他對奏疏不再有那麼多的情緒波動,知道自己已經熬幹了心力。
熬幹了,就讓更有熱情的太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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