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黑暗與甦醒


  第1193章 黑暗與甦醒

  亭子裡一時陷入沉默之中,但確實那種安詳舒適的沉默,吉斤將頭靠在琴兒肩膀,緩解情緒。

  踏踏踏。

  

  就在這時,亭子裡的沉默被一陣腳步聲打破了。

  那腳步聲從花園的小徑上傳來,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誰的謹慎0

  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安靜的夜晚,還是清晰地傳入了亭子中兩個人的耳朵里。

  琴兒轉過頭,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一個中年男人沿著小徑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系的腰帶,赫然是錢府的管家。

  管家手裡端著一個紅木托盤,托盤上放著幾碟精緻的小食,桂花糕、綠豆糕、蓮子羹、蜜餞果子,還有一壺新的熱茶。

  茶壺是紫砂的,壺身上還冒著裊裊的熱氣,茶香在夜風中飄散開來,帶著一絲淡淡的茉莉花香。

  管家走到亭子外面,停住了腳步,沒有進去。

  他微微彎了彎腰,將托盤放在亭子入口的石欄上,然後直起身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恭謹而謙卑。

  「吉小姐。」劉管家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老爺讓我送些小食和熱茶過來。夜深了,露水重,兩位小姐別著涼了。」

  吉斤沒有說話。

  她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劉管家一眼。

  她的目光還落在遠處的夜空中,眼眶中的淚水還沒有干透,臉上還殘留著剛才哭泣的痕跡。

  她此刻的狀態,就像是一根被燒盡了芯的蠟燭,只剩下最後一小截燭淚,在風中慢慢地凝固。

  琴兒看了劉管家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劉管家也不在意。目光在吉斤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的心中,有一本清楚的帳。

  吉家比錢家勢大。

  這是事實。

  吉家在京城是有點地位的大家族,雖然比不上那些世代簪纓的豪門,但在京城地面上,吉家說一句話,還是很有分量的。錢家雖然在京城也算殷實,但和吉家比起來,就像是小溪和大河的區別。

  本來錢武少爺攀上天機閣義子去遠征隊,錢家本來地位要高升的。

  劉管家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

  如果遠征隊順利,那錢家的地位就會水漲船高。

  到時候,別說在京城商界了,就算是在官場上,錢家也能說得上話。

  到那時候,錢家和吉家的關係就會發生微妙的變化,不再是你高我低,而是平起平坐,甚至錢家可能還要略高一籌。

  結果遠征隊出事,少爺生死未下。

  劉管家的心中嘆了口氣。

  這下好了,吉家又穩穩比錢家勢大了。

  錢武活著還好說,只要他活著,就算遠征隊失敗了,他至少還是宇文無極的人,天機閣不會不管他。

  但萬一他死了呢?萬一他真的死在了赤仙遺產呢?那錢家就提升地位的機會沒有了。

  在這種時候,錢家必須討好吉家。

  所以,錢家家主,讓劉管家來送小食、送熱茶、噓寒問暖。

  這些小事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它們傳遞出了一個明確的信息,錢家在意與吉家的關係。

  當然,這是錢家家主的意思。

  劉管家在心中想著,嘴角的笑容沒有變化。

  他一個管家,負責做事而已。

  至於這些事背後的考量、利益算計,那不是他該操心的。

  他只需要把錢家家主交代的事情做好,把該送的東西送到,把該說的話說到位,就夠了。

  劉管家在亭子外面站了一會兒,等了一會兒。

  吉斤沒有理他。

  琴兒朝他微微點頭。

  劉管家知道,自己該走了。

  他已經完成了任務,小食和熱茶送到了,關心的話說到了,姿態也做足了。

  至于吉斤領不領情,那是吉斤的事,不是他的事。

  「兩位小姐慢慢賞月,注意休息,別熬太晚了。」

  劉管家又彎了彎腰,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小心翼翼。

  走了大約十幾步,劉管家忽然停下了腳步。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的身體忽然不聽使喚了。

  雙腿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地上,再也邁不動一步。

  身體開始發軟,像是有人從他體內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視野變得模糊,所有的東西都在他的視野中變得扭曲。

  劉管家張了張嘴,想要喊人,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身體向前傾斜,頓時劉管家像一棵被砍倒的樹,直直地倒了下去。

  「撲通」一聲。

  他的身體砸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琴兒的耳朵動了一下。

  立刻注意到那邊的情況。

  琴兒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習武這麼久,拼命練武,總算是沒有白費。

  此刻,她的反應非常敏銳,第一時間就轉過頭,看向劉管家倒下的方向。

  小徑上空空蕩蕩,只有劉管家的身體橫躺在石板上,一動不動。

  琴兒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接著目光從小徑上移開,掃向花園的四周。

  然後,她聽到了一種聲音。

  那是,破空聲。

  嗖嗖嗖幾道黑影從夜空中俯衝而下,速度快得驚人,快得像是一道道黑色的閃電。

  他們的身形在月光中一閃而過,留下一串串模糊的殘影。

  敵襲?!

  琴兒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做出了反應。

  她猛地從石凳上站起來,身體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做好了隨時出擊的準備。

  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黑影,瞳孔中倒映著他們快速移動的軌跡,大腦以驚人的速度計算著他們的速度和方向。

  吉斤的反應慢了半拍。

  她還在哭,用袖子擦眼淚。

  當那些黑影從天而降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有危險」,而是「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那些黑影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然後落在亭子外面的空地上。

  落地的瞬間,那些黑影的身體像是沒有重量一樣,輕飄飄地落在了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但更讓琴兒和吉斤震驚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他們的雙腳在觸地的瞬間,憑空離地,浮空而立。

  琴兒的臉色大變。

  那一瞬,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詞。

  信仰者。

  真麻煩可大了!

  信仰者大多實力強悍!並非她們能夠對付的!

  琴兒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浮空而立的身影,在心中默數著對面的人數。

  五個信仰者,五道黑色的身影,懸浮在月光下,散發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吉斤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

  「來人啊!來人啊!!有入侵者!!

  」

  吉斤厲聲大喊,但周圍卻沒有護衛趕來的徵兆。

  一個可怕的猜想從兩人心頭冒出。

  該不會,府內的護衛都已經被這幾個信仰者給解決了吧?

  並非錢府實力不堪,而是信仰者實力比同級武者本就強出不少,再加上有心算無心,對付一些巡邏的護衛還不簡單。

  琴兒這是深吸一口氣,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五個信仰者身上。

  她在評估。

  對方的實力,每一個的實力都在她之上。

  但琴兒沒有退縮。

  不是因為她不怕,而是因為琴兒知道,在這種時候,退縮就是死路一條。

  面對五個信仰者,你不可能跑得過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戰鬥。

  琴兒修煉多時,所以此刻戰意昂揚。

  她在錢府的這些日子裡,從來沒有停止過修煉。

  琴兒覺得自己可以一戰。

  她的目光變得堅定而銳利,像是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並對吉斤做了個手語。

  跑。

  動作簡潔,意圖清晰。

  但吉斤卻愣了一下:「什、什麼?」

  琴兒皺眉,動作加重幅度,仿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跑!

  吉斤的嘴唇顫抖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從石凳上站起來,雙腿發軟,跟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扶住石桌,穩住身體,然後轉身,朝屋子的方向跑去。

  琴兒看著吉斤跑遠,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回頭,面對著五個信仰者。

  「來,讓我看看,你們的能耐!」

  話音落下,琴兒的身體猛地彈射出去,像一支離弦的箭,直直地沖向最近的那個信仰者。

  她的速度快得驚人,快得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殘影。

  她的劍已出鞘,在月光下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劍尖直指那個信仰者的咽喉。

  琴兒信心滿滿。

  然而————

  砰!!

  琴兒的整個身體猛地倒飛出去!

  她只感覺胸口像是被一頭蠻牛撞了一下,那股力量大得驚人,大到她的身體完全無法承受。

  利劍當藏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叮噹一聲掉在了地上。她的飛鏢還沒來得及出手,就從指縫中滑落,散落一地。

  身體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向後飛去,撞在亭子的柱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擊!

  只是一擊,琴兒就被秒殺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呼吸。

  那個信仰者甚至都沒有動。都沒看懂對方的出手,琴兒就已經敗了。

  差距,怎麼會,這麼大。

  琴兒心頭不甘,身體從柱子上滑落,跌坐在地上。

  嘴角滲出了一絲鮮血,可眼睛卻瞪得大大的。

  死死的盯著那幾個強悍到恐怖的信仰者。

  這麼強的傢伙,居然有足足五人!一起降臨錢府!

  錢府這是得罪什麼人了?!

  錯愕,震驚,呆滯,失落。

  種種情緒湧上心頭。

  她修煉了那麼久,那麼努力,那麼拼命。

  但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那個信仰者面前,她連一個呼吸都沒有撐過去。

  不是「勉強抵抗了幾招」,不是「雖然輸了但打得有來有回」,而是,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就像是一個三歲的小孩拿著木劍去挑戰一個全副武裝的將軍,將軍只需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把小孩按在地上。

  琴兒坐在地上,背靠著那根被她撞裂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隱隱作痛。

  她看著那些尊奴。

  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住手!!

  」

  琴兒萬念俱灰的瞬間,她看到了遠處吉斤發出撕心裂肺的吶喊朝她狂奔而來的畫面,以及不知何時出現在吉斤身後的另一個信仰者。

  看來,我們全都難逃一死。

  但不重要了。

  這次,算你們贏了!

  但我,還可以再次「復活「!我是,不死的!

  而附身的這個身體,所獲得習武經驗,必可活用於下一次————

  砰!

  琴兒最後的記憶,是後頸傳來的那一下重擊。

  她的身體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意識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緩緩地墜落。

  最後的剎那,琴兒聽到了吉斤的尖叫聲,但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而含混。然後,連那個聲音也消失了。

  只剩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天。

  琴兒不知道。

  琴兒被困在黑暗中,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

  直到感知逐漸恢復。

  琴兒聽到了聲音,很多聲音。

  呼吸聲,啜泣聲,衣服摩擦的窸窣聲,鐵器碰撞的叮噹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在她的耳邊迴蕩。

  然後恢復的是觸覺。

  琴兒感覺到了身體的重量,那種沉甸甸的感覺。

  空氣中有一種潮濕腐朽的氣味,混合著霉味、鐵鏽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緊接著,琴兒睜開了眼睛。

  這裡光線很暗,暗到她的瞳孔花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才適應過來。

  那是一盞油燈發出的光。

  油燈掛在天花板上,離她的頭頂大約一丈遠,燈芯在玻璃罩內安靜地燃燒著,發出微弱的光。

  天花板很低,低到她覺得如果自己站起來,伸手就能碰到。

  天花板的材質是粗糲的石頭,石頭上布滿了裂紋和水漬,有些地方還長著青黑色的霉斑。

  一道長長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房間中央。

  琴兒轉動著眼球,打量著四周。

  她躺在一張粗糙的木床上。

  床板很硬,硬得像是在石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稻草,稻草的梗扎著她的後背,透過衣料刺進皮膚,又癢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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