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6章 愛
方羽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榆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我需要想想。」
他說。
這幾個字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嘴裡咀嚼了一遍才吐出來。
諸葛詩靠在椅背上,沒有催他。
諸葛詩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後皺起眉頭,把杯子放下。
這已經是第三泡了,茶味淡得跟白水差不多。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小二過來換一壺新的。方羽的思緒,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需要什麼,而是丁惠需要什麼。
丁惠那邊需要的東西很多,材料需要一直很大,哪怕現在丁惠不在身邊,方羽也會優先考慮她的需求。而涅槃軍的庫房裡應該有很多存貨,那些材料,甚至尊奴相關的知識,憑藉這次功勞,都可以拿到手。想到這,方藍眯起眼,自從丁惠跟著秘兔學習過尊奴相關的知識後,明顯對這方面的探求很強烈。如果真的能選獎勵的話,丁惠應該會選這方面的東西。
一般情況下,尊奴這種東西,是涉及到了涅槃的核心技術的。
但諸葛詩剛才說了,這次獎賞的力度不會小,所以方羽準備幫丁惠爭取一下。
至於他自己的需求反倒可以往後放放放,但方羽想得非常明確。
他需要提升實力,而提升實力最直接的途徑就是殺妖魔。
這比任何丹藥、任何功法都更直接、更高效。
以涅槃的勢力強度,幫自己弄些妖魔回來殺應該問題不大。
涅槃軍經營多年,對各地的妖魔活動規律肯定有所掌握。
方羽不需要涅槃軍替他把妖魔綁到面前,他只需要情報。
附近那些區域裡有成規模的妖魔聚集地,誰家圈養著妖魔,誰家妖魔好殺,只要有足夠的情報,他就能規劃出一條高效的獵殺路線,用最短的時間收割最多的屬性點。
「對了,」方羽抬起頭,「我會需要一些珍貴的材料,具體還不知道,等到時候列個清單給你,幫我湊起來。」
諸葛詩點了點頭,「沒問題,材料而已,組織里不差材料,特別是你還有功勞在身,在珍貴的材料,甚至皇宮裡才有的材料,組織都能給你搞過來。還有其他想要的獎賞嗎?」
方羽說,「我需要妖魔的情報,越詳細越好。京城附近有沒有隱藏的妖穴,野外哪裡還有成規模的妖魔聚集地,或者最近有沒有哪個地方聚集妖魔,那些府邸圈養著妖魔,這些信息我全部都要。」「妖魔情報?」諸葛詩挑了挑眉,「你要這個幹什麼?剛從那場大戰里脫身,不歇幾天?」「歇夠了。」方羽說,「殺妖魔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休息。」
諸葛詩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兩潭死水,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方羽在戰場上揮舞十條手臂的模樣。
那種戰鬥姿態,那種專注到近乎冷漠的殺意,的確不像是會安安靜靜待在客棧里喝茶休息的人。「行。」她點了下頭,「影猴那邊應該有現成的情報。城外那場大戰驚動了方圓百里的妖魔,很多原本藏在地下的都被嚇出來四處亂竄,這兩天京城附近應該有不少漏網之魚。我回頭讓影猴整理一份詳細的給你。」
方羽點了點頭,把茶杯里已經涼透的茶根一口喝乾。
茶根苦得發澀,但他的表情紋絲不動,像是在喝白水。
諸葛詩沉默了一會兒。
她端起新換上的茶杯,熱茶的白氣從杯口升起,模糊了她臉上的表情。
透過白氣看著方羽,像是在重新審視一個之前從未認真看過的物件。
然後她把茶杯放下來,杯底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
「得到你的消息,發現你沒死的時候,我還挺意外的。」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但方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的手指很穩,從來沒有無意識的小動作,停住手指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她在猶豫。
「藥無忌是什麼人,八脈御靈坊坊主,天下第一藥師,能用一個眼神壓得幾頭超級大妖喘不過氣來的怪物。他說他要殺你,然後一道金色光束貫穿了你的胸口。」諸葛詩用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正中央的位置,正好是心臟所在,「這個位置。從胸前刺入,從後背穿出。你從半空中摔下來,砸在一片血泊里,一動不動。我當時就在場,我親眼看到的。不光我看到了,整個戰場上所有活著的人都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緩慢而穩定。
「一個人被那種級別的攻擊貫穿了心臟,從幾十丈的高空摔下來,砸在廢墟里。就算摔也沒摔死,流血也該流幹了。可你不但沒死,還能完好無損地回到京城。至少表面看起來是完好無損的。」諸葛詩的目光從他臉上緩緩下移,掃過他的胸口,又掃過他交疊在桌面上的雙手,最後回到他的眼睛上,「刁德一,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方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是拿起茶壺,給諸葛詩續上茶,然後給自己的杯子也倒滿。他的動作不緊不慢,連手腕的弧度都穩得沒有一絲多餘。
諸葛詩的目光在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停了幾息,然後緩緩下移,落在他手腕上。
那是一條血色的手環,顏色深沉得近乎發黑,像是用凝固了太久的人血凝成的細線編織而成。她收回目光,沒有再繼續追問。
她站起身,將帷帽重新戴上,白紗垂下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利落的下巴和兩片因為失血而略顯蒼白的嘴唇。
「你不想說就算了,每個人都有秘密。獎賞的好,你等候通知就好。」她的聲音從白紗後面傳出來,「這段時間好好休息。影猴那邊有消息了我第一時間來通知你。」
她轉身朝樓梯口走去,素色長裙的裙角在腳踝處輕輕擺動。
走了三步,她在樓梯口停住了。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用那隻從白紗邊緣露出的眼睛看著方羽。「對了,還有件事。旁豬他們經過這一戰之後,對你心服口服。一個人正面硬扛藥無忌的致死攻擊,然後完好無損地回來,這種事在涅槃里傳得很快,你以後在這支隊伍里的地位會變得很微妙。他們最認的就是強者。以前他們聽你的命令是因為尊上的安排,以後他們聽你的命令,是因為你這個人。以後再有什麼任務,就算尊上沒有指名讓你帶隊,他們也願意追隨你。」
方羽抬起頭看著她:「是嗎。那倒是好事。」
諸葛詩輕笑了一聲,方羽的隊伍好像一下子就壯大了幾分。
但諸葛詩並不在意。
不過不得不承認。
和以前比起來,至少現在,方羽確實讓諸葛詩感到有些棘手了。
之前,就在這一戰之前,諸葛詩從來沒覺得方羽有什麼威脅。
在封印完全解除的情況下,諸葛詩要是想殺方羽,不會比碾死路邊一條野狗難多少。
這是事實。
那時候方羽在諸葛詩眼裡就是一個有點小聰明的武者,運氣不錯在京城混起來了而已。僅此而已。但現在,諸葛詩不得不改變一點看法了。
一個能從八脈首座手裡活著回來的人,不管他用的是什麼方法,都值得被重新審視。
方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並不在意諸葛詩的反應。
他知道諸葛詩大概在想什麼,不過這女人解除封印後的實力也相當誇張。
當時她那一刀被藥無忌用兩根手指夾碎,不是因為她的刀不夠強,而是因為藥無忌太強了。在全盛狀態下,諸葛詩的戰力相當恐怖。
說是碾死路邊野狗,都是抬舉方羽了。
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方羽實力已經提升,不再是毫無反抗之力的情況了。
諸葛詩說完,正打算繼續下樓,卻忽然停住了。
她轉過頭,白紗下那雙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其實,我也完全可以有你這樣的待遇。」
她的聲音里沒有炫耀,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冷靜的陳述,「拉起一批追隨者,讓他們替我賣命,在涅槃里擁有自己的山頭,這些事情對我來說並不難。以我浮龍的身份,作為涅槃里唯一能和影猴並肩之人。只要我開口,不用三天,就會有一批人自動聚到我身邊。」
方羽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因為諸葛詩沒有說謊。
只要諸葛詩想,以她的地位,在涅槃隨便能拉起勢力。
不過她一直都沒有做這麼做。
「為什麼?」
方羽疑惑問道。
「因為麻煩。」諸葛詩的語氣很坦率,坦率得近乎淡漠,「拉起一批追隨者,你就得對他們負責。他們的吃穿用度你要管,他們的勢力提升你要操心,他們的傷亡你要擔著,他們的忠誠你要維護。你今天把他們派出去執行任務,明天就要為他們收屍。你做了他們的首領,他們就會把命交到你手裡。我不喜歡這種負擔。一個人的生死自己扛就夠了,扛一群人的生死太累。影猴喜歡掌控全局,那就讓他去掌控好了。我只需要執行就夠了。」
方羽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諸葛詩不需要追隨者,因為追隨者只會成為她的軟肋。
旁豬他們願意追隨她,但她從來不會對他們有超出任務範圍的關心。
「所以如果旁豬他們願意追隨你,對你來說反而是個麻煩?」方羽問。
「不算麻煩。」諸葛詩笑了一聲,「他們是好手下,不是麻煩。我說的是我不需要刻意去拉攏別人,別人愛追隨誰是他們的自由。旁豬他們願意跟你,那是你的本事。反正現在我對統領手下還是沒有興趣。影猴一個人掌控全局就挺好的,省得我還得分心去管那些事。」
她說完這番話,沒有再停留。
腳步聲在木質樓梯上輕輕迴蕩,踩到那一級鬆動的木板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然後繼續往下,最後消失在客棧門口的方向。
方羽坐在窗邊,透過竹簾的縫隙看著她素色的身影匯入街巷的人流中,粉色的長髮在帷帽下輕輕飄動,很快就被來來往往的行人吞沒了。
休息嗎?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
茶已經涼透了,杯底的茶葉碎末沉澱成一片褐色的泥狀物。
他拿起茶壺晃了晃,壺裡還剩小半壺涼茶。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著,像是在品什麼珍稀的名茶,其實舌尖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在這個檔口上?
方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妖魔大軍目標可是京城向,這股力量足以讓京城的防禦體系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
一場即將席捲全城的大戰即將展開。
這場大戰會把京城所有人都卷進去。
就連涅槃也無法置身事外。
這麼大的局面,如果不是事關青哥安危,方羽都準備自己跑路了。
京城這潭水太渾,各方勢力交織糾纏,每一個漩渦里都可能藏著致命的危險。
他現在的實力雖然足夠自保,但捲入一場圍城大戰,風險還是太高了。
方羽不怕正面戰鬥,但他討厭被別人布局。
而京城現在就是一個巨大的棋盤,方羽不想當任何人的棋子。
但他不能走。
青哥還在妖魔大院。
至於涅槃那些人,方羽得好好想想怎麼利用上。
手頭上多一個籌碼也都是好的。
旁豬他們願意追隨他,這倒是個意外收穫。
在即將到來的亂局中,這些特長都可能派上用場。
方羽將這些籌碼在心裡一一列好,站起身,叫來小二結了帳。
把十幾枚銅板放在桌上後,他轉身朝客棧外走去。
剛走到客棧門口,身後傳來諸葛詩之前留下的那句話一「好好休息」。
他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有幾分冷峭。
休息?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在這個檔口上,在妖魔大軍即將壓境的前夜,在一個連脈首都可能隕落的時刻。
諸葛詩讓他好好休息?他倒是想休息。但他更清楚,青哥的命、他自己的命、還有他身後那些跟著他一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隊員們的命,都不會因為他在客棧里睡幾天安穩覺就自動保住。
他需要行動。需要在剩下的時間裡,把每一個能用的籌碼都攥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