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7章 今朝醉


  妖魔大院。

  

  青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背靠著那棵老槐樹粗糙的樹幹。

  這棵槐樹,樹齡據說超過了兩百年,樹幹粗得需要兩個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將大半個庭院都攏在樹蔭之下。

  白天的時候,斑駁的光影從樹葉縫隙中灑下來,在碎石地面上鋪出一層流動的金色碎片。

  到了夜裡,月光透過枝葉的間隙落在青石板上,像是被揉碎了的銀子灑了一地。

  此刻是深夜,月亮正圓。

  但庭院裡沒有人有心思賞月。

  青妖的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敲擊,節奏時快時慢。

  篤、篤篤、篤、篤篤篤。

  敲了停,停了又敲,反反覆覆。

  那不是他平日裡運籌帷幄時那種沉穩而有節律的敲擊,而是一種焦躁的、凌亂的、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促節拍。

  他的手指敲在青石桌面上,指節叩擊石面時發出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中迴蕩,每一聲都像是在催促什麼。

  石桌上攤著幾張皺巴巴的軍報,那是斥候隊拚了命從城外送回來的戰況簡報。

  第一張軍報上寫著「妖魔大軍已與朝廷軍接戰,敵軍中有八脈親軍,戰力遠超預期」。

  第二張上寫著「神秘軍隊從側翼突入戰場,朝廷軍腹背受敵」。

  第三張,紙面上還殘留著斥候手上的血指印。

  「城外有苦厄山的大妖降臨,一座倒懸的山峰懸在半空中,三位八脈脈首同時出手,戰局不明」。方羽還沒有回來。

  城外那場大戰的動靜,隔著幾十里都能聽到。地面像被巨錘反覆砸擊一樣震顫,庭院石縫裡的碎石子被震得簌簌直跳,槐樹的枯葉被震落了一層又一層,青石板地面上鋪滿了乾枯的黃葉。

  北方的夜空被暗紅色的妖光映得如同白晝,那種光芒不是夕陽的暖紅,也不是火焰的橘紅,而是一種濃稠如血的暗紅,從地平線處蔓延開來,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妖異的顏色。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妖氣,濃烈到庭院角落裡那幾株從妖都帶來的靈草都本能地蜷縮起了葉片,將枝葉緊緊貼在莖幹上。

  就在幾個時辰前,那股狂暴的能量波動忽然平息了。

  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間按下了一個開關,把所有聲音、所有光芒、所有震動全部一刀切斷。

  那種突然的寂靜比之前的轟鳴更讓人心悸。

  轟鳴至少說明還在戰鬥,還能知道人還活著;寂靜則意味著一切都結束了。

  以某種方式結束了。

  派出去的三批探子,只回來了一批。

  兩個妖魔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衝進庭院大門,身上的鱗甲碎了七七八八,其中一個的左臂被什麼利器齊肩削斷,傷口處凝結著一層暗紅色的血痂,血痂邊緣還在往外滲著暗綠色的體液。

  他們只帶回了一個混亂的信息。

  戰場上出現了苦厄山的大妖,妖魔大軍正在撤退,信息中並沒有,方羽的消息!

  青妖當場捏碎了手裡的茶杯,碎瓷片在掌心裡扎出好幾道口子,暗綠色的妖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碎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他沒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流血,也感覺不到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定格在了那幾個消息上。

  另外兩批探子被潰散的妖魔潮卷了進去,到現在生死不明,可能已經死在了潰兵亂蹄之下,也可能被朝廷追兵俘虜,更有可能是被戰場上殘留的毒霧和餘波吞沒了。

  青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焦慮。

  按說不該這麼擔心。方羽的實力,不需要他擔心的地步。

  可是從方羽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這種坐立不安就沒有離開過他。

  每每都忍不住,對著這棵老槐樹反覆推演戰場上的每一個可能走向,把方羽在戰場上存活下來的概率算了一遍又一遍。

  他推演了至少二十種不同的戰場態勢。

  最好的情況,朝廷大軍被妖魔壓制,方羽趁亂脫身,全身而退。

  最壞的情況……他不願意想,但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想。

  三位八脈脈首同時在場的戰場上,有太多變數是他無法控制的。

  藥無忌、諸葛玄明、鐵破軍。

  這三個人中的任何一個,都有能力在戰場上單獨擊殺一個六魄境的人類武者。

  而方羽,就算是把壓箱底的本事全部拿出來,也不過是六魄的水平。

  面對八脈首座,這個修為就像站在山腳下的孩子仰望山頂上的巨人。

  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將那些畫面從腦海中強行驅逐出去,然後重新睜開眼,把蛇頭妖、墮靈妖和墮靈妖手下幾個負責情報的妖將全部叫到了庭院裡。

  一張石桌,圍著站了五個妖。

  桌上放著一張用妖力繪製出的京城周邊地形圖,標註了所有關鍵通道和兵力部署。

  青妖一隻手指著地圖正上方那片畫著朝廷大軍駐紮地標記的位置,另一隻手五指張開用力按在石桌邊緣,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沉聲下令:「把能調動的妖魔全部派出去。城外的增援必須趕到戰場。不需要正面交鋒,不需要擊敗朝廷軍一一隻需要在側翼製造混亂,讓戰場上多一條撤退路線。」

  他說這句話時語速極快,幾乎沒有停頓。

  蛇頭妖面露難色,說這風險太大,主力全部外派會導致城內空虛,一旦京城內部出事他們就沒有可用之兵了。

  墮靈妖也難得地和蛇頭妖站在了同一條線上,皺著他那條枯瘦的眉骨,說方羽確實有價值,但風險太大了。

  青妖直接打斷了他們,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妖,那雙豎瞳中燃燒著一種讓所有妖魔都不敢再多說一個字的厲色。

  「他活著回來,對我們未來要做的事至關重要。比城內這些儲備兵力重要得多。所有責任我來擔。」蛇頭妖最終還是派了。

  他把手中三支妖魔大隊中的兩支全部調了出去,只留下一支駐守城內。

  那是整個妖魔大院能派出去的最後一支成建制的機動兵力。

  這些兵力本來是為了應對京城內部突發情況而保留的預備隊,現在全部壓在了戰場上。

  隊伍出門時,蛇頭妖回頭看了墮靈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

  你是不是也覺得青妖瘋了?

  墮靈妖沒有回應,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墮靈妖也搞不懂,青妖對那個人類的重視程度,早已超出了正常的合作範疇。

  可即便如此,城外的戰況仍然像一片濃霧一樣看不清。

  這隻增援大軍衝進戰場時,正好撞上一波潰散的妖魔士兵。

  他抓住一個逃出來的妖魔,那妖魔的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得老大,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個名字。玄龜妖正在和藥無忌纏鬥,墨鱗巨蟒妖跑了,刁德一死了。

  這幾個斷斷續續的詞,每一個都像重錘一樣砸在增援隊伍的心口上。

  另一邊,整個妖魔大院籠罩在一種異樣的寂靜中,所有人都在等。

  等援軍的消息,等一個確切的結果。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高夢從月亮門後小跑過來。

  月亮門是庭院通往內宅的通道,由灰磚砌成,門額上刻著一輪圓月的浮雕。

  平時高夢進出都是從這條通道上碎步慢行,走路時裙擺紋絲不動,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聲響。但今天她的繡花鞋踩在碎石小徑上發出細碎而慌亂的聲響,石子被她的腳尖踢得滾出去好幾尺,裙擺被夜風卷得翻過了膝蓋都顧不上整理。

  她的額頭有一層薄薄的細汗,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幾縷碎發從髮髻中散落出來,貼在汗濕的鬢角上。「妖都使大人。」她停在石桌前,聲音里壓著一絲努力克制卻克不住的慌亂,胸口隨著喘息微微起伏,手裡的帕子被揉成了一團,「有客人來訪。是……是從正門進來的,遞了名帖。」

  青妖的手指在石桌邊緣停住了。他抬起頭,豎瞳微微收縮了一下。這個時間點一一午夜剛過,月正當空正常人是不會登門拜訪的。來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讓人進來吧。」他說。

  高夢沒有立刻轉身去執行命令。

  她就站在那裡,雙手絞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方帕子被擰得幾乎要裂開。

  嘴唇翕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青妖注意到了這個反常。

  能讓她慌張成這樣的客人,不多。

  「高夢?」青妖把語氣壓得比平時更沉了幾分。

  她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於顫顫巍巍地把憋在喉嚨口的話擠了出來:「客人要拜訪的……是妖都使大人。他指名要見你,名帖上沒有寫名字,只印了一個圖案。那個圖案,是三根金線,編成一條龍的形狀。」

  妖都使。

  這三個字從高夢嘴裡說出來的同時,庭院裡的溫度似乎驟然降了幾分。

  青妖抬起眼和高夢對視了一瞬。然後他緩緩開口,一字一頓:「客人是誰?」

  高夢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道聲音從月亮門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在權力場中浸潤多年才有的從容與沉穩,仿佛他才是這裡的主人。聲音的音色很年輕,但語氣卻異常老練,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掂量才從嘴裡吐出來,不漏任何破綻。「是三皇子。」

  墮靈妖從月亮門後緩步走出。

  他今天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長袍,領口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頸,袍子的質地極薄極輕,夜風一吹就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而筆直的身形輪廓。

  那些平時張揚舞爪的觸手此刻全部藏在袍子裡,只在他邁步時偶爾從袖口邊緣露出一點蠕動的紫色尖端,然後又迅速縮回去。

  臉上掛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三皇子。

  這幾個字落在庭院裡,像是兩顆石子被同時投入一潭死水。

  蛇頭妖猛地抬起頭,磨刀石上那把磨了一半的骨刀從手裡滑落,刀尖磕在碎石地面上彈了兩下,發出兩聲清脆的叮噹。他顧不上撿刀,直接從蹲著變成站了起來,眉頭緊緊鎖成一個1川字,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急切和警惕。

  「三皇子?!墮靈妖大人,您什麼時候和朝廷的皇子搭上線了?我們這次行動根本沒和任何朝廷勢力通過氣!從調兵到布陣到進攻路線,全部都是我們內部一手包辦的,突然冒出來一個皇子。

  萬一把我們的布置泄露出去怎麼辦?萬一他是朝廷派來套我們情報的暗樁怎麼辦?京城這邊所有的潛伏據點、兵力部署、行動計劃。

  他只要漏一個字,我們就全完了!」

  「稍安勿躁。」

  墮靈妖抬起一隻手,手掌虛按向蛇頭妖的方向,像是要把他的急躁壓下去。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青妖,緩緩踱到石桌前,腳步沉穩,袍角拖在碎石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站在石桌前沉默了兩息,目光掃過石桌上那張皺巴巴的軍報和那堆被青妖捏碎的茶杯碎片,然後抬起右手,用一根枯瘦的食指在石桌上緩慢地劃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那道線從桌沿劃到桌心,將桌面分成兩半。

  「我們即將帶來舊世秩序的崩塌。一個延續了數百年的王朝正在走向滅亡。這一點,不光我們看到了,那些站在舊世權力巔峰的人也已經嗅到了廢墟的氣味。」

  他的手指在代表「舊世」的那一半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站在舊世廢墟邊緣的人,有的選擇拚命修補裂縫。有的選擇趁亂渾水摸魚。」

  他的手指移到代表「新世界」的那一半桌面上,「還有的選擇提前跳船。三皇子,他屬於第三種。」墮靈妖抬起眼,豎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縮了一下,閃過一道幽綠的光芒:「他認為當今的大夏王朝已經沒救了。

  從內到外,從朝堂到邊疆,從文官到武將,從軍隊到州府。

  整個體系爛到了骨子裡。

  這種王朝不配繼續存在。

  他想成為王。

  就只能成為新世界的王。

  而我們,能幫他帶來新世界。

  也只有我們,能幫他。」

  他的手指在「新世界」那一半桌面上重重一點,指尖壓進石面半寸,激起一圈細密的氣流。蛇頭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墮靈妖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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