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 歸
青妖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心裡評估這個交易的分量。
三皇子提供的條件確實誘人。
他手裡掌握的巡邏和陣法情報，足以讓妖魔大軍繞過京城最堅固的外部防線，直接突入內部核心區域。而那些潛伏在皇城內部的死士，能在決戰最關鍵的時刻從背後捅對手一刀。
涵蓋京城皇城內部，涉及皇子、妖魔、乃至苦厄山大妖和墮靈妖這類特殊妖魔的史無前例的合作，就這麼出現了。這次行動，必將空前絕後。
而妖皇藍羽鶴，也必將非常感興趣。妖皇一直在等一個能徹底打破人類與妖族平衡局面的機會。「合作成立。」青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亮起一道青色的妖力光紋。那光紋最初只是一個小小的光點，然後迅速擴散成一棵繁複的妖木圖騰。
「以妖都之名。」
三皇子也抬起了手，和青妖的手掌在空中擊了一下。一聲清脆的掌響在書房中迴蕩，擊掌的氣浪將油燈的燈焰震得晃動了好幾下。
三皇子站起身準備離開。
他整了整衣襟，將膝蓋上被手指掐出的褶皺撫平，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被叫住了。「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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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讓人停住腳步不可抗拒的分量，「聽聞你之前弄到手了什麼好東西，太乙洗髓丹？」
三皇子的身形頓住了。
他的背影僵在門口，一隻腳已經邁出去了一半，懸在半空中定住了。
太乙洗髓丹，大內秘藏的珍品丹藥，專為六魄境以上的人類武者增加功力而煉，整個皇宮秘庫中也不超過十枚，據說煉製一爐需要整整三年時間。
這件事他從頭到尾都是秘密進行的，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
經手的每一個人都被他用不同的方式封了口。
太醫院那個暗線拿了一筆足夠他全家吃三輩子的黃金，當天就告老還鄉了。
秘庫的管事太監在丹藥被取走的第二天就「病逝」了。所有痕跡都被抹得乾乾淨淨。
他緩緩轉過身，借著門縫中透進來的微光看向青妖，月光斜斜地照在他半邊臉上，將那張清秀的面孔分割成明暗兩半，語氣里多了一絲按捺不住的警惕：「你的消息倒是靈通。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有三個人知道。你是第四個。確實有此事。不過，一枚人類武者的丹藥，對你們妖魔來說毫無用處。妖都使大人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
「有用沒用，我說了算。把它留下。」
青妖緩緩站起身，手扶著椅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穿過書房中昏暗的光線牢牢鎖定在三皇子臉上。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平淡中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三皇子要合作，就要拿出合作的誠意來。
空口白牙許一個「新世界」的承諾不算誠意，丹藥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合作禮物，總得有點誠意。」
三皇子沉默了幾息。
他用這幾息的時間在腦子裡快速盤算了一遍。
太乙洗髓丹的價值，和妖魔大軍的價值，放在同一座天平上稱一稱。
天平幾乎是瞬間就傾斜了。如果這次合作成功，他能得到的是整個天下。
一枚丹藥再珍貴，和一個王朝相比，連零頭都算不上。
他伸出一隻手。
老僕悄無聲息地從門外進來，動作輕得像一縷煙，灰布衣的袖口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他佝僂著背，雙手捧著一隻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木盒的蓋子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每一道都在微微發光。
那是用來封印珍品丹藥的特殊禁制，能在數十年內保證藥力不流失分毫。
老僕將木盒放在桌上，動作極輕，木盒底磕在桌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三皇子打開盒蓋。
一股濃郁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將整間書房都染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檀木氣息，連油燈燃燒的煙火氣都被蓋住了。
盒內靜靜地躺著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藥，表面流轉著淡金色的光紋，每一道光紋都在自行呼吸吞吐著周圍的天地之氣。
他的手指在丹藥上方懸停了一瞬，指腹距離丹藥表面只差不到半寸，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肉疼的反應。然後他收回手，將盒蓋重新合上，紫檀木盒在桌面上輕輕滑過，推到青妖面前。「太乙洗髓丹。武者服用後能在短時間內大幅度提升肉身強度，六魄境以下的武者服用一枚就能直接突破一個小境界。六魄境服下去，藥力吸收完畢後穩穩提升一大截實力。我從秘庫里弄出來，用掉了太醫院一條埋了十年的暗線，本來是打算留著自己突破用的。既然你開口，就當是合作的定金了。」他轉身走到門口，在門檻前停了半拍，側過頭看了青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埋怨，「下次來，希望能在你的書房裡喝杯茶，而不是連杯水都沒有。」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書房，藏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被月光照亮的碎石小徑盡頭。老僕跟在他身後三步，佝僂的背影在夜色中漸漸淡去。
妖魔大院的外牆外傳來一陣低沉的馬蹄聲，馬匹打了個響鼻，然後蹄聲沿著青石板街道漸漸遠去，消失在京城深夜的寂靜中。
青妖獨自站在書房裡。
他低頭看著那隻紫檀木盒，盒身上的符文在他指尖觸碰時微微發燙，一股純淨的靈力從盒蓋滲透出來，順著指尖湧入經脈。
太乙洗髓丹。
這種級別的丹藥，他不在乎三皇子花了多少黃金、動用了多少暗線才弄到手。
他只在乎一件事：方羽的修為，正是需要穩固根基、衝擊更高層次的時候。
這枚丹藥能讓方羽直接提升至少半個小境界。
他將木盒放到書案一角，然後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團青色的光芒從掌心緩緩浮現。光芒最初只是一個小小的光點，微弱得像黑夜中螢火蟲尾部的一點螢光。
然後它開始膨脹、伸展，越變越大，越變越亮。
幾息之後，光芒收縮、凝聚，在他掌心化作了一顆拳頭大小的青花果。
果子的表面流轉著細密的青色光紋，每一道紋路都像是一片縮小了無數倍的葉脈，帶著一股清涼而溫潤的氣息，像是從春天最茂密的森林深處採集來的晨露凝華而成。
青色的光暈從果子表面散發出來，映在青妖蒼白的臉上，給他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淡青色的微光。果子的形狀像一顆心，頂端微微凹陷，凹陷處有一滴正在緩緩凝聚的青色汁液。
那是整個青花果中最精華的部分，一滴就能讓一個重傷瀕死的武者傷口癒合大半。
這是他本命妖力凝聚出的果實。
青花果。
每一顆凝聚的過程極其損耗心神。
他必須把自己的本源之力剝離出本源，然後像揉麵團一樣將它揉成實質，再以精血澆灌成型。過程中不能分心，不能被打斷，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會前功盡棄。他的臉色在青光的映照下顯得比平時蒼白了幾分。
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沿著眉骨緩緩滑落。呼吸也變得比之前粗重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加大。
青妖將青花果和太乙洗髓丹放在一起，青光和淡金色的光芒在書案上交相輝映，將整間昏暗的書房都染上了一層奇異的光澤。
青花果是本源凝華，藥性溫和如水，能溫養經脈，將吸收能力提升到極限。
洗髓丹是武道聖品，藥性霸道如火，能在一瞬間將大量藥力灌入丹田，用最狂暴的方式衝擊瓶頸。兩者聯手服用，效果能夠疊加。
先服青花果，讓它溫潤的藥力滲透進經脈，在一個時辰內將吸收能力推到頂峰。
然後再服洗髓丹，讓丹藥的霸道力量直接沖關。
這兩樣東西，都是為方羽準備的。方羽的修為，正需要一個契機來穩固根基、衝擊更高層次。待他歸來，讓他立刻就能享受到這兩樣東西的疊加效果。
這種疊加使用的藥效不是一加一等於二，而是一加一等於三。
就在這時，書房門口傳來一陣輕微而熟悉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小徑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到了書房門外。
方羽在門外就看到了書房裡那團熟悉的青光
青花果的氣息對於他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那股清涼而溫潤的氣息穿過門縫飄到院子裡，就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森林的清晨露水都收攏在了一個小小的瓶子裡，然後拔開了瓶塞。
他加快腳步走到門口，門框裡透出的油燈光芒將他的身形緩緩勾勒出來。
那雙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沉穩，依然帶著他在戰場上七進七出時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銳利。「青哥！」
方羽的聲音里壓著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慶幸的情緒。
方羽站在書房門口，門框裡透出的油燈光芒將他的身形緩緩勾勒出來。
他那雙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沉穩，依然帶著他在戰場上七進七出時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銳利。青妖抬起頭。
他的手還懸在書案上方，掌心的青光還沒完全散去，青花果的餘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將那張原本就清瘦的面容襯得近乎透明。
他看到了門口那個身影。
青妖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笑容，心頭大大鬆了一口氣。
青妖繞過書案。
腳步比平時快了至少三成，袍角在轉身時掃過書案邊緣，差點把那盞青銅油燈帶倒。
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方羽面前，雙手同時抬起。
一隻手按住方羽的左肩，五指收緊，指節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方羽肩胛骨的輪廓；另一隻手直接覆在方羽胸口正中央，掌心對準了心臟的位置，那是藥無忌金色光束貫穿的位置。
他的手指張開，指尖同時亮起五團微弱的青光，青色的光芒滲透進方羽的衣料，滲透進皮膚，滲透進經脈，沿著氣血流轉的軌跡快速掃過全身。
指尖的觸感很輕，但那股滲透進去的妖力卻極其專注，像是在用最精密的探針一寸一寸地搜索可能殘留的暗傷。
「別動。」青妖說，聲音壓得很低，「讓我檢查完。」
方羽沒有動。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身體微微放鬆，任由那隻顫抖的手在他胸口上來回移動。
他能感覺到青妖的指尖很涼，但那股滲透進來的力量卻很溫潤，像是有一股溫水在他經脈中緩緩流淌，流過每一處曾經受過傷的位置。
等著青妖的手指從心臟移到肺部，從肺部移到丹田，從丹田沿著經脈走向四肢，每一個可能受傷的節點都反覆檢查了兩遍。
當青妖的手指終於從他身上移開時，那團青光的尾巴在空氣中消散得乾乾淨淨。
青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油燈的微光下化作一道模糊的白霧，向前延伸了半尺才緩緩消散。他閉了一下眼睛，眼皮微微顫動了兩下，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
然後他重新睜開眼，豎瞳中的光芒比剛才亮了幾分，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弛下來，肩膀微微下沉了幾分。「還好，還好你安全回來了。」青妖說說完，退後一步靠在書案邊緣，用手撐著桌面，手指在紫檀木光滑的表面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汗痕，把桌上那幾張皺巴巴的軍報推到一邊。
方羽抬起右手，握成拳頭，在自己胸口的護心骨紋位置輕輕擂了兩下。
「我說了沒事，」
他說，語氣里故意帶了點輕鬆，嘴角微微上揚，「青哥，你就是太容易擔心了，我可今非昔比，那點場面，我沒問題的。」
青妖看著方羽的眼睛，沉默了幾息。
那雙豎瞳中的光芒在安靜地審視著。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但語速很快，像是壓在心底的話一口氣全倒出來：「你太魯莽了。城外有三個脈首在，三個人同時在場。那種局面，你該直接撤的。不該硬碰硬。直面八脈首座，危險性太大了，這次只能算是運氣好，不能再有下次了，我不能太放縱你隨便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