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交易


  第1278章 交易

  墮靈妖轉過身,紫袍在轉身時翻起一角,露出袍下蠕動的一簇暗紫色觸手,觸手的吸盤在月光下閃著濕冷的光澤。

  目光最終落在青妖身上,眼神忽然變得銳利了幾分,瞳孔中那種棋手的篤定被一絲毫不掩飾的困惑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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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一」

  墮靈妖拖長了尾音,尾音在庭院上空飄了好幾息才落地,「我確實不知道,青妖你什麼時候和三皇子有瓜葛了。我今天下午才收到他的信函。他說要見妖都使,指名要見你。

  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搞錯了,以為他只是想通過你聯繫上妖都,所以答應幫他傳話。但我反覆看了兩遍那封信之後才知道不對。他不是想通過你聯繫妖都,他就是衝著你來的。你們之間一定有過某種交集。這種交集,連我和蛇頭妖都不知道。能透露一下嗎?」

  青妖眉頭緊皺。

  石桌上的軍報被夜風吹得翻了幾頁,紙頁嘩啦啦地翻動著,露出下面那張沾著血手印的急報。

  他沒有去按住軍報,只是讓它們繼續在風中翻飛,紙頁的邊緣刮過石桌面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他的手指重新開始在石桌上輕輕敲擊。

  篤——篤——篤—

  三下之後停頓了整整五息。

  三皇子這個人,他上次打過交道。

  沒想到今天,他居然主動找上門來了。

  不早不晚,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這說明什麼?說明三皇子一直在關注朝廷大軍的動向,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今天來,可能是來攤牌。

  「上次和他聯繫,是他想和我們妖魔合作。」

  青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在記憶中翻找細節的緩慢語調,「沒想到他今天會親自登門。而且—」他抬起眼看向墮靈妖,「還是通過你的渠道。」

  墮靈妖微微頷首,眼神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今天登門,一定有事。」

  青妖站起身,衣袍下擺掃過石凳邊緣,「而且不是小事。高夢,請三皇子進來。帶他直接來我這裡。放心吧,如有什麼情況,我會和你們說的。」

  蛇頭妖撿起地上那把磨了一半的骨刀,和墮靈妖對視了一眼。

  兩個妖都沒有多說什麼,一前一後離開。

  三皇子走進庭院時,月亮剛好從雲層縫隙中完整地露出來。

  清冷的月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灑在碎石小徑上,灑在老槐樹的枝葉上,灑在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便服上。他穿得很低調。

  沒有繡金的袖口,沒有佩玉的腰帶,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底軟靴,靴面上沾著幾塊半干不濕的泥斑,和京城裡任何一個趕夜路的普通官員沒有區別。

  但低調不等於寒酸。

  那件藏青色便服的布料是上等的蘇繡緞面,在月光下流轉著一層只有皇室直系成員才有資格使用的暗紋,紋路是團龍圖案,龍身盤繞如祥雲。

  他的面容很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皮膚白皙,五官清秀,嘴唇微微抿著,眼角的弧度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他身後三步,一個老僕佝僂著背,雙手揣在袖子裡,低眉順眼,花白的眉毛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青妖的目光落在老僕腳底時,豎瞳驟然縮了一下。

  老僕每一步落下時,鞋底距離碎石路面始終保持著半寸的距離,一粒石子都沒踩實。

  碎石不響,塵土不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無形的氣墊上。

  這不是一個老管家該有的步法。

  皇子的貼身護衛,果然不簡單。

  青妖站起身,對他微微點頭。

  三皇子回以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然後兩人並肩走進了書房。

  書房的門在三皇子身後緩緩關閉,沉重的木門合上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室內陳設簡潔而肅穆。

  一張紫檀木書案放在正中,案面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油燈跳動的火焰。

  青妖在書案後坐下,沒有起身給他倒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敲:「坐。」

  三皇子在那把雕花木椅上落座,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披著斗篷兜帽遮遮掩掩,也沒有像上朝時那樣穿著禮服戴著朝珠。

  他就這麼平靜地坐在青妖對面,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到近乎莊重的表情。

  那雙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青妖,沒有躲閃,沒有猶豫,和半年前那個在雨夜裡渾身濕透、聲音壓得低低的不敢直視對方眼睛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妖都使大人,我還是想要天下。」他沒有繞彎子,沒有寒暄客套,坐下後直接開門見山,「和上次說的一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而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實。

  然後他微微前傾,雙手從膝蓋上移到了書案邊緣,十指交叉握緊,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調繼續說道。

  「這天下,可以有妖魔一份。不是人類施捨給妖魔的殘羹剩飯,不是在邊疆劃一塊荒地讓你們自生自滅,不是每年送幾個奴隸換你們不要越過邊境。那種虛偽的共存」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

  我要的是妖魔與人類平起平坐、共治共享的全新王朝。新的大典會明確寫上:妖魔與人類享有同等的權利,妖魔可以在朝廷中擔任官職,人類和妖魔可以在同一座城市裡共同生活,妖都可以保留自己的軍隊和律法,京城不干涉妖都的內部事務。這是我能給的條件,也是只有我能給的條件。」

  他一口氣說完,停下來,深呼一口氣,胸膛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他用交叉的雙手抵著桌面,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眼中倒映著油燈跳動的火焰,一左一右兩簇小火苗在瞳孔深處燃燒。

  「大皇子有佛心,二皇子有朝中人脈,我什麼都沒有。但我有他們沒有的東西。我願意和你們分享權力。他們最多只會利用你們,用完就扔。我不會。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把自己綁在了你們的戰車上。你們的失敗就是我的死亡。」

  青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敲了三下之後停住。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豎瞳在油燈光線的映照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像是在審視一件擺在面前需要仔細掂量真偽的古玩。

  沉默的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七八息的工夫,整個書房只能聽到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嗤嗤聲和遠處偏廳里蛇頭妖骨刀刀尖偶爾磕在石地上的一聲輕響。

  他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不證自明的事實。「你只是想借我們妖魔之力。」

  他說,不是質問,不是反問,就是陳述。仿佛這句話不需要任何情緒修飾,」

  二皇子在朝中收買人心。

  大皇子在暗中積累武力。

  八脈其他那幾個老東西坐山觀虎鬥,手握重兵,卻誰也不投靠,等著看哪個皇子先倒下然後再撲上去分屍。

  你夾在中間,既沒有大皇子的武力積累,也沒有二皇子的朝中人脈。你需要一股外力來打破這個僵局。我們就是你找到的那股外力。一旦你登上了皇位,今天所有的承諾都可以變成昨天的謊言。一張聖旨就能廢除所有約定。」

  三皇子沒有否認。他甚至沒有露出被戳穿的尷尬或慌亂,反而微微頷首,像是在認可對方說出了最核心的事實。

  他將交叉的雙手緩緩鬆開,平放在膝蓋上,重新挺直了脊背。

  「我不否認我需要你們的力量。你剛才說的每一句都對。我確實沒有大哥的武力,沒有二哥的人脈,我甚至沒有一張像樣的底牌。但我有一雙能看到大勢走向的眼睛。」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書案邊緣緩緩划過,指尖划過紫檀木光滑的邊緣發出一聲輕微的嘶嘶聲,「舊世秩序的崩塌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能阻止的,我要的是新世界的王座。而你們,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幫我打造新世界的夥伴。大哥註定會被舊世的廢墟埋葬。二哥想在舊王朝的框架里多搶幾塊肥肉,他也只是舊世的一部分,遲早會被新世界的車輪碾碎。我和他們不一樣,我選擇站在新世界這一邊,從一開始就是。」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直視青妖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躲閃:「所以你說我利用你們。沒錯,我在利用你們。但你們也可以利用我。妖都被困在邊境之外,想要踏上中原的大舞台,不也需要一個契機嗎?我可以做那個契機。如果你們扶持一個願意和妖魔合作的人類君王登基,妖都在整個天下的地位就會徹底改變。你們不再是外面的妖魔,而是新王朝的締造者之一。所以與其說你們需要我,不如問問你背後的妖皇大人是怎麼想的。」

  青妖沉默了片刻。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燈油在燈芯上燃燒的細微嗤嗤聲。

  油燈的燈焰忽然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映在他的豎瞳中。

  妖皇藍羽鶴的面容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在京城。」青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篤定,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落在地上砸出沉悶的迴響,「京城的全部抉擇,就是我來做主。妖皇大人把這裡交給了我,我就有權力做出任何決定。不需要事事向妖都請示。」

  他微微前傾,將身體向前壓了幾寸,油燈的燈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將他的面容切割成半明半暗的兩半。

  他用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指尖壓住的位置正好是桌面正中央那道木紋的分叉處。

  「京城,屹立太久了。太久了。久到住在這裡的人已經忘記了它也會有倒塌的一天。

  它的城牆太厚,從外面硬攻,就算妖魔大妖全力出手,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攻破。它的根基太深,從皇城到六部到軍營到糧倉,每一個關鍵節點都有八脈的人坐鎮。

  所以從外面推,很難推倒。但如果有一個人從內部幫我們撬開一道縫。那道縫,就能變成整個妖魔大軍突入京城的突破口。不需要打開城門,不需要破壞大陣,只需要在最關鍵的時刻讓某個陣眼短暫失效幾息。幾息就夠了。」

  三皇子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種積壓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的野心的光芒。

  他身體微微前傾,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尖在袍子上掐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壓抑著激動但已經壓不太住的聲音將自己的籌碼一一擺出,語速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內部,我來負責。皇宮內外的巡邏路線。從東華門到西華門,從御花園到勤政殿,每一隊禁軍什麼時候經過哪裡,間隔多久,換崗的時間,哪一隊歸哪位將軍指揮,哪一位將軍是二皇子的人哪一位是大皇子的人。

  我全部都有。換崗時間、禁軍的兵營分布、各處防禦陣法的陣眼位置。

  這些情報我可以在一夜之間整理出來交給你。我知道西門守將貪財,三十兩黃金就能讓他擅離職守」一盞茶的工夫。勤政殿的值夜太監是我的人,他在宮裡待了十五年,知道每一道暗門和每一條密道的入口。」

  他繼續往下說,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越來越堅定:「我可以安排內應,在關鍵時刻接應你們。城防大陣啟動時,我能讓人在陣眼上做手腳。

  不需要完全破壞,只需要在啟動時延遲半盞茶的時間。

  半盞茶,夠你們的主力突入京城了。我的人雖然不多,但都是精心挑選的死士,全部是我在這半年裡一個一個親自招募的死士,每個人的身世我都反覆核實過。

  他們隨時聽你安排,隨你調動。他們會潛伏在皇城各個關鍵節點上,包括二皇子和朝廷重臣的宅邸外圍。

  一旦京城生亂,我可以隨時除掉任何礙事的政敵。」

  他說完最後一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安靜下來。

  書房裡只剩下燈芯燃燒的細微嗤嗤聲和遠處夜風拂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他的手指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微微發顫的抓握姿勢,手背上隱隱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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