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6章 朝堂幾則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天還沒亮的時候,該知道的人就已經全部知道了。
文武百官在睡夢中被家人叫醒,匆忙換上朝服,連早飯都來不及吃就坐著轎子趕到了宮門外。宮門外的轎子排成了一條長龍,轎夫們蹲在牆根下低聲交談,各自交換著從主子嘴裡聽來的零星消息。殿內的蟠龍柱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但殿內的光線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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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窗戶都被厚重的錦緞帷幔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幾盞青銅宮燈的燈光在帷幔的縫隙中搖曳,將殿內的氣氛襯得更加壓抑。
沒有人有心思欣賞這些。
所有人都在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不該聽到的人聽到。
但匯聚在一起,就像一群蜜蜂在殿內嗡嗡作響。
「聽說了嗎?襲擊遠征隊的有兩股勢力,數萬妖魔大軍,還有兩隻神秘勢力的隊伍。」
一個穿著仙鶴補子朝服的老臣側過頭,對著旁邊另一位同樣白髮蒼蒼的大臣低聲說道。
他的手指撚著自己花白的鬍鬚,因為用力過猛,指尖微微發抖,好幾根鬍鬚被他不小心撚斷了,白須碎屑落在他朝服的仙鶴補子上。
「數萬妖魔?」
對方猛地轉過頭,眼角的皺紋都因為震驚而擠得更深了,「怎麼會有這麼多妖魔出現在城外附近?京城負責情報的某些人都是幹什麼的,一點消息都沒?難道都已經被妖魔……」他最後幾個字壓得極低,幾乎是嘴唇貼著對方的耳朵在說話。
「那不至於,最多是有些人鬼迷心竅了吧。京城太大了,內部被安插幾個眼線再容易不過。」旁邊另一位中年官員插話,聲音壓得更低,說完還下意識地左右掃了一眼,確認周圍沒有人在偷聽。「還不止這些。」一個穿著錦雞補子的中年官員從旁邊湊過來,語速極快,「軍報上說,苦厄山的大妖也來了。那可是苦厄山啊!三位脈首聯手才將它擊退。八脈親軍的傷亡也不小,冥火衛折損近半,雪嶺府兵的傷兵拉了好幾車。」
「苦厄山的大妖?!不會是……不對,如果是那位存在的話,別說幾位脈首,就是我們齊上也」一個穿著孔雀補子的官員說到一半,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他順著對方的眼神看去,看到了蟠龍柱旁站著的其餘八脈脈首。
所有人的聲音都下意識地壓得更低了。
「諸公,現在不是討論苦厄山的時候。遠征隊被重創,後續增援要不要派?派多少兵力?誰來帶隊?這些問題必須立刻拿出一個計劃來。聖上一會兒就要到了,咱們要是還沒個結論,到時候在聖上面前,可就………
兵部右侍郎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慮,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泛著油光。「結論?什麼結論?」戶部左侍郎沒好氣地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無奈,「現在京城裡還有多少兵能調?三位脈首已經帶走了最精銳的親軍,剩下的兵力只夠保衛京城,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每日光是城防大陣的日常維持就需要至少多少人馬,每天三班倒,還得負責巡城、值守城門、押運糧草。哪還有餘力去增援遠征隊?除非把皇宮的守衛也派出去,那誰來守衛皇宮?」
話雖如此,但其實誰都清楚,京城底蘊深厚,兵力多著呢,只是口頭上抱怨而已。
「可赤仙遺蹟那邊,聖上勢在必得,如果沒能得手,後果不是你我能擔得起的。」兵部右侍郎反擊道。「不只你我,後果是八脈和朝廷都擔不起的。所以增援必須派。但怎麼派,派多少,派誰帶隊,這些問題必須在今天之內敲定。不能再拖了。」
一個老成持重的尚書省左丞緩緩開口,算是給這場爭論定了個調。
但定調歸定調,具體怎麼操作,所有人心裡都沒底。
殿內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百餘名官員按照品級和所屬勢力分成好幾個小圈子,各自低聲交換著意見。
時不時有人掃向某個方向,哪裡站著幾個皇子,就連平日裡最神秘的二皇子,今日都現身朝堂,引來大量關注。
二皇子站在大殿右側的前排,雙手交疊在身前,面容平靜如水,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他的蟒袍袖口鑲著一圈暗金色的雲紋,在燈光下流轉著低調而奢華的光澤。
幾個心腹幕僚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班位里,時不時有人借著整理袖口或調整朝冠的動作湊到他耳邊低聲耳語,他只是微微搖頭或輕輕點頭,連嘴唇都不怎麼動,讓人看不出他究竟是贊成還是反對。三皇子站在他旁邊不遠的位置,表現得比平時活躍得多。
他不斷側過頭去和身後的幾位侍郎交換眼神,眉頭微微皺起,嘴角抿成一條線,偶爾微微點頭,看起來像是在憂國憂民。
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的手指一直在袖口中輕輕敲擊,節奏和戰場上戰鼓的鼓點一模一樣。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蟒袍,比平時的朝服略素,但在燈光下能看到布料里織著極細密的銀線暗紋,低調而講究。
五位八脈脈首分兩列站在蟠龍柱旁。
五個人都沒有說話,但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悠長的傳報。
殿門外的司禮太監拖長了尾音,聲音從台階上一級一級地傳下來,穿過層層宮門,在空曠的殿宇之間反覆迴蕩。
殿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快得讓人甚至能聽到最後幾個字在空氣中消散的餘音。
所有人都迅速整肅衣冠,雙手平端笏板,回到各自的站位上。殿內一時只剩下朝靴摩擦漢白玉地面的細碎聲響和官員們壓抑的呼吸聲。
聖上來了。
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從殿後緩步走出。
龍袍上的五爪金龍在晨光中流轉著威嚴的光芒,每一片龍鱗都是用真正的金線一針一針繡出來的,在燈光下閃爍著沉甸甸的金屬光澤。
聖上在龍椅上坐下。
「諸位愛卿,開始吧。」
他聲音平靜而低沉,沒有多餘的寒暄。
朝會開始了。
兵部尚書出列時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雙手捧著一份厚厚軍報,軍報邊緣已經被他的手汗浸得微微發皺,封皮上的火漆印還殘留著加密信使連夜趕路時濺上的泥點。
他展開軍報開始念,聲音洪亮而莊重,每一個數字都咬得極其清楚。
他念得很詳細,包括妖魔大軍的規模,神秘軍隊的戰術,三位脈首與苦厄山大妖的交手過程,以及最後的戰況,戰損等信息。
殿內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偶爾有人在聽到某個特別慘重的數字時會微微倒抽一口冷氣,但沒有人插嘴這份軍報的內容其實大部分人在進宮前就通過各自的消息渠道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兵部尚書的匯報不過是走一個正式流程。
兵部尚書念完軍報,合上卷宗,退回班位。
殿內重新陷入短暫的沉默。那沉默只持續了不到三息,卻讓人感覺像過了一炷香那麼久。
就在這沉默即將被打破的當口,三皇子忽然一步踏出班位,速度之快,動作之果斷,讓站在他旁邊的幾個官員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他的蟒袍下擺在漢白玉地面上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衣料摩擦空氣時發出的細微破空聲在安靜的殿內異常清晰。
「臣有言。」他的聲音清亮而堅定,在金鑾殿中迴蕩。
他抬起頭直視龍椅上方那片搖曳的冕旒玉藻,目光坦蕩而毫不避諱,和平時那個總是垂著眼瞼、說話聲音低得讓人聽不清的三皇子判若兩人,「遠征隊出師未捷,半路遭襲,此乃大夏立國以來前所未有之恥辱。數萬妖魔與流寇聯手,在三位脈首面前重創我軍,此事若傳出去,天下人如何看朝廷?如何看聖上?赤仙遺蹟的機緣若落入他人之手,後世史書上只會寫一句話,大夏朝廷,連自己的遠征隊都護不住。」他頓了一下,聲音略微提高了幾分:「臣以為,當下之計,唯有立刻調集京中剩餘精銳,星夜馳援遠征隊。一則以實際行動挽回朝廷威信。讓天下人看看,大夏朝廷不是被咬了一口就縮回去的烏龜。二則確保赤仙遺產不落入旁人之手,如果因為猶豫不決而被人搶走,這個損失無疑是巨大的。三則,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向天下人宣告。大夏朝廷,不是誰都能來咬一口的肥肉。」
他說完這番話,殿內安靜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後,嗡嗡的議論聲重新響起,聲音比之前更大,更雜。
三皇子退回班位,垂下眼瞼,將那雙眼睛裡殘留的興奮和譏誚全部藏進了眼帘之後。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響,但他將呼吸控制得極慢極穩,讓任何一個觀察他的人都會以為他只是在為朝廷的威信而憂心。
沒人知道他想和妖魔合作一把改朝換代,也沒人知道就在幾個時辰前他剛在妖魔大院裡和一個妖都使擊掌為盟。
基於對三皇子以往性格的了解,在場的不少官員都對三皇子這個突然變得積極踴躍的行為感到幾分詫異。但也只是詫異而已。
詫異過後,他們很快就自動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三皇子年輕,年輕就容易在危機時刻燃起報國之心。
在場的老臣中有好幾個年輕時也做過類似的事,所以只是捋著鬍鬚微微一笑,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寬容。沒有人把他和妖魔聯繫在一起。
三皇子主動請纓帶兵增援。
這邏輯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容置疑。
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每一個理由都是站在朝廷和皇室的立場上。
表現得像是一個被國家危機激發出報國之心的熱血皇子,而不是一個在暗夜裡和妖魔做交易的野心家。而更妙的是,沒有人能想到一個皇子會主動和妖魔做交易。
這本身就是三皇子最好的偽裝。
「臣附議。」一個穿著錦雞補子的中年官員率先出列,「赤仙遺蹟事關重大,增援之事刻不容緩。」「臣也附議。」另一個侍郎站了出來,是三皇子那邊的人。
兵部右侍郎出列附議,聲音洪亮。
緊接著又有五六個官員相繼出列表態,大多是比較年輕的少壯派,容易被報國熱血感染。殿內的氣氛開始向增援派傾斜。
但也有人反對。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臣顫巍巍地出列,雙手捧著笏板,朝冠下的白髮稀疏得幾乎能看到頭皮。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蒼老而堅定的聲音說道:「臣以為不可。京中兵力本就不足,三位脈首已帶走親軍,若是再派增援,京城空虛。誰來守城?誰來護駕?萬一有妖魔乘虛而入,京城若失,遠征隊就算拿到赤仙遺產又有何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他的笏板在手中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衰老。
他說完這句話後微微喘了口氣,然後緩緩退回班位,白眉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奈。反對的聲音不止他一個。
另一個老臣立刻接上,聲音比前一個更加急迫:「赤仙遺蹟重要,還是京城重要?遠征軍遇襲之事本就透露著古怪,此事必須進行詳盡調查,再做定論啊!」
又有幾個老臣紛紛附和,殿內一時間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一左一右,你一言我一語地對著干。雙方都說自己的道理,聲音越來越響,情緒越來越激動。
而蟠龍柱旁,八脈的人終於開口了。
天機閣副座,緩緩從蟠龍柱旁踏出一步,手中的羅盤在他踏出那一步時微微震動了一下,指針忽然加速旋轉。
他看著殿內這些爭論不休的官員,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局和自己無關的棋。
「兵部左侍郎所言有理。八脈在城外一戰中已經折損了近半親軍,冥火衛、雪嶺府兵、靈藥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亡。剩下的兵力需要休整,傷員需要治療。如果再派增援,八脈就得出人。可連我們都出動,八脈出動過半,京城空虛,可不是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