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年輕


  三皇子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竹簾。

  帘子被推開時發出輕微的哢啦聲,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湧進來,將整問茶室都照得明亮了幾分。陽光灑在他藏青色的便服上,將袖口那些極細的銀線暗紋映得閃閃發光,也將他臉頰上細微的汗毛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他背著光站在那裡,身形在強烈的逆光中顯得格外清晰,肩膀的輪廓被陽光勾成了一道修長的剪影。「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轉過身,逆光中他臉上的笑容依然清晰。

  「妖都的崛起就是浩浩蕩蕩的大勢,誰也擋不住。那些還在喊著「殺妖』的人,他們以為自己站在大勢的對立面,其實他們只是站在自己偏見的囚籠里,連大勢的影子都還沒看到。與其逆流而上,不如順勢而行。這就是我要做的事。」

  方羽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湯已經涼了,涼透的龍井少了那股鮮爽的回甘,多了幾分苦澀,但他沒有放下杯子。

  三皇子剛才那番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妖魔也是生命,求同去異,共建天下,妖都的崛起就是浩浩蕩蕩的大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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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話從一個皇子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普通官員敢說這種話,第二天就會被御史台的彈劾奏章淹沒,輕則貶官流放,重則抄家滅族。但三皇子不但敢說,還敢做。

  方羽震驚,三皇子理念還真先進啊。

  三皇子說「妖魔也是生命」,這話沒錯,但那些被妖魔吃掉的人類,難道就不是生命了?

  三皇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方羽,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已經下定決心之後才會出現的坦然。

  「怎麼樣?刁兄弟,要不要加入我?」

  方羽端著茶杯的手指停住了。

  來了。他早就知道這句話會來。

  從三皇子開始誇他天榜第一,到肯定他收編罪犯妖魔,再到推心置腹地談論天下大勢和妖都崛起,每一句都是在為這句話做鋪墊。

  先建立好感,再確認立場,最後拋出橄欖枝。

  這一套組合拳打得滴水不漏,既不給方羽留下拒絕的空間,也不顯得咄咄逼人。

  方羽心裡清楚,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現在說不想加入,不是找死嗎?

  三皇子已經把底牌全部亮給他看了一和妖魔合作、推翻舊秩序、建立新王朝。

  這些事任何一件傳出去都是滅九族的大罪。

  三皇子敢把這些話說給他聽,要麼是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人,要麼是已經做好了他說「不」就滅口的準備。

  所以他果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榆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用一種乾脆利落的語氣說道:「三皇子大人要自己幹什麼,儘管吩咐。草民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既然殿下看得起,草民自當盡力。」三皇子高興了。

  那張清秀的臉上綻開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伸手在茶桌上輕輕拍了一下,拍得茶杯里的茶湯都晃了幾晃,幾滴茶水濺在桌面上,他也不在意,只是用袖子隨意地一抹。

  「好!刁兄弟快人快語,我就喜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方羽,語氣里多了一絲鄭重,「你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事。等候我命令就是。我已經知曉你與妖都使關係匪淺一一青妖是你的結拜兄弟,蛇頭妖和墮靈妖都認你。這份關係,在整個京城裡找不出第二個人。你不需要刻意去經營什麼,繼續做你現在在做的事就好。必要時,助我一臂之力就好。」

  方羽立刻明白,自己這次又是沾了青哥的光。

  三皇子拉攏他,不是因為他的實力,而是因為他和青妖的關係。

  三皇子要和妖魔合作,最大的障礙不是朝廷一一朝廷里反對的聲音雖然多,但只要能給出足夠誘人的條件,總有辦法擺平一最大的障礙是信任。

  妖魔那邊憑什麼相信一個人類皇子?

  人類這邊憑什麼相信一個和妖魔合作的皇子?

  三皇子需要一個橋樑,一個既能和妖魔說得上話,又不會被妖魔當成敵人的人。

  這個人就是方羽。

  而這一切的根基,是青妖對方羽的信任。

  三皇子通過青妖間接獲得了方羽的信任,又通過方羽間接強化了和妖魔的聯繫。

  這條信任鏈雖然繞了一個彎,但比任何直接的承諾都更牢固一一因為青妖不會拿自己的兄弟開玩笑,三皇子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才敢在認識方羽第一天就全盤托出自己的計劃。

  三皇子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雙手捏著佩身,鄭重地遞到方羽面前。

  那枚玉佩大約拇指大小,通體溫潤,表面刻著一條盤旋的螭龍,龍身環繞著佩面,龍首在佩心處昂起。玉質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白玉,色澤柔和如凝脂,在午後的陽光下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佩面上還殘留著三皇子袖口裡帶出來的體溫,摸上去微微發暖。

  「這是信物。拿著這個玉佩,你可以聯繫到我安排在京城各處的手下一一包括你剛才在樓下看到的那些護衛。他們見了這枚玉佩,就像見了我本人,會無條件配合你的行動。如果你遇到了棘手的事,也可以通過這個信物找人聯繫到我本人一一不管我在哪裡,消息都會在最短時間內送到我手上。」

  方羽接過玉佩,用拇指輕輕摩挲過佩面上那條螭龍的紋路。

  龍鱗片片分明,龍爪鋒利如鉤,雕工精細到能在龍眼處摸到極細微的凸起。

  他翻過玉佩,背面刻著一個「秦」字一一那是三皇子的本名。

  這待遇給的和親信差不多了,能直接調動三皇子的手下,能直接聯繫到三皇子本人,這已經不是一個外援能拿到的權限,而是核心幕僚級別的待遇。

  收攏人心這方面三皇子做得確實不錯一一先用太乙洗髓丹當見面禮,再用推心置腹的對話建立信任,最後用玉佩信物給出實打實的權限。

  一整套流程走下來,換任何一個人都會對這位禮賢下士的皇子心生好感。方羽將玉佩收進懷裡,放在和凝嬰丹同一個暗袋中,鄭重地道了聲謝。

  就在這時,茶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門軸發出極細微的吱嘎聲,那聲音很輕,顯然是推門的人刻意放慢了動作。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前面那人是個和尚,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但僧袍上沒有一點污漬,乾淨得像是每天都會仔細漿洗。

  他脖子上掛著一串黑檀木佛珠,每一顆佛珠都有拇指大小,表面被盤得光滑如鏡,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暗光。

  他的面容清瘦而慈和,眉毛已經花白,但雙目炯炯有神。

  他的頭頂有九顆戒疤,排列成三乘三的方陣,戒疤的邊緣平整光滑,顯然是在正規寺院裡經過嚴格受戒的。

  後面那人是個道士,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道袍,袍子上繡著太極八卦的圖案,八卦的每一爻都繡得工工整背上背著一柄桃木劍,劍鞘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微微發光。

  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竹簪束在頭頂,面容清奇,顴骨微高,下頜留著一縷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山羊鬍。步伐極穩,每一步踩在木質樓板上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是整個人都懸浮在樓板之上。

  方羽的目光掃過兩人頭頂的血條時,瞳孔微微一縮。

  【酒真:1000/1000。】

  【珍虛:1000/1000。】

  方羽心中疑惑。

  一個代表佛門,一個代表道門,兩個加起來兩千血量的頂級修士同時出現在三皇子的茶室里,而且看他們推門而入的姿態一一沒有敲門,沒有通報,連門口那個護衛都沒有攔他們一一這兩個人是自己人,而且是地位極高、和三皇子關係極近的自己人。

  兩個信仰者?

  三皇子在同時拉攏佛道兩家?

  他回想起之前在妖魔大院時青妖說過的一句話:「三皇子在朝中既沒有大皇子的武力積累,也沒有二皇子的人脈布局,但他能在儲位之爭中活到現在,說明他一定有別的底牌。」

  之前他還沒想明白這張底牌是什麼,只以為三皇子的依仗是和妖魔合作。

  但實際上,和妖魔合作只是三皇子的最後一步一那是他用來推翻舊秩序的致命一擊。

  在此之前,三皇子能立住跟腳,在兩位皇子的夾縫中生存下來並且還有餘力主動出擊,靠的恐怕就是收攏那些寺廟和道家的信仰者們。

  佛道兩家的勢力在京城雖然不如八脈顯赫,但勝在滲透力極強一一寺廟遍布城鄉,道觀星羅棋布,信徒從達官貴人到販夫走卒無所不包。

  這些信仰者的力量散則無形,聚則成軍,尤其在情報和人脈方面,有著八脈和朝廷都無法比擬的覆蓋面。

  「殿下。」

  和尚和道士同時雙手合十,向三皇子躬身行禮。和尚行的佛禮,雙掌貼合,指尖朝上,躬身的角度精確地控制在四十五度;道士行的道禮,左手抱右手,拇指相對,躬身的角度和和尚一模一樣。兩人顯然不是第一次同場行禮,動作配合得分毫不差。

  三皇子微微頷首,伸手示意兩人起身。

  然後他轉向方羽,語氣自然地介紹道:「這位是酒真大師,城西臥佛寺首座。這位是珍虛道長,城南玄清觀住持。他們都是自己人。」

  方羽起身,抱拳向兩人行禮。

  和尚和道士也雙雙回禮。

  在他低頭的瞬間,餘光再次掃過兩人的血條。

  腦海中飛速拚接著線索一一三皇子一直以來在朝中表現得低調內斂、不黨不爭,似乎除了偶爾在朝會上發幾句言之外沒什麼存在感。

  但這不是因為他沒有勢力,而是因為他的勢力不在朝堂之上,而在朝堂之外的江湖和信仰之中。寺廟和道觀遍布整個大夏王朝,從京城到州縣,從名山到鄉野,每一個香火鼎盛的廟宇背後都有著龐大的信眾網絡。

  這些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可一旦有人能把這些力量整合起來,那將是一股足以和八脈抗衡的隱形勢力。三皇子不拉攏朝臣,不結交武將,不走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老路,而是另闢蹊徑,從佛道兩家入手,以「信仰」和「理念」來凝聚人心。

  這比任何權力交易都更加穩固一一朝臣會因為利益背叛你,武將會因為軍功分配不均倒向你的對手,但信仰者不會。

  信仰是這個世界上最牢固的紐帶之一。

  酒真大師向前一步,灰色僧袍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他在三皇子身邊微微躬身,將嘴唇湊到三皇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方羽只能隱約捕捉到幾個模糊的字眼,依稀像是「赤仙」「熔心」「石遼」之類的詞。三皇子聽著,面容依然平靜,但方羽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一一那是他在緊張或興奮時才會有的細微反應。從口型判斷,酒真大師匯報的內容很可能和他剛才在街上感受到的詛咒波動有關。這些佛門高僧常年和超自然力量打交道,對妖氣、詛咒、封印這類東西的感知遠比普通修士敏銳。如果熔心窟的怪物真的已經到了京城附近,這些遍布城鄉的寺廟很可能是最先察覺到的力等酒真大師說完退後一步,三皇子便笑著站起身,整了整被椅子壓出褶皺的袍擺,對著方羽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刁兄弟,實在抱歉,本想著和你多聊一會兒。但事發突然,我還有些事要去處理,今日只能先走一步了。」

  語氣裡帶著真誠的遺憾,同時隨手朝桌上那壺還冒著熱氣的紫砂壺指了指,「這壺茶你慢慢喝,費用我已經結過了。改日得閒,我們再好好敘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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