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2章 痛苦
方羽站起身,抱拳行禮,表示自己自然不會介意。
三皇子走到門口,酒真大師和珍虛道長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三人的步伐節奏驚人地一致。三皇子居中,和尚在左稍後半步,道士在右稍後半步,形成一個標準的護衛三角。
這個陣型顯然是經過反覆演練的,不需要任何口令就能自動成形。
門口那個青布短衫的年輕護衛已經提前下樓去清場了。
方羽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聽著腳步聲一級一級地往下移動,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他獨自在茶室里又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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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爐上的紫砂壺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茶香在空蕩蕩的茶室里緩緩瀰漫。
三皇子剛才給他的那枚螭龍玉佩,他用指尖輕輕摩挲了幾下,玉質溫潤滑膩,在掌心微微發暖,比剛拿到時更暖了幾分,似乎還在吸收他的體溫。
將玉佩收好,方羽深吸一口氣,現在該去做自己的事了。
京城城外,暮色四合。
在這片荒原西側一處不起眼的亂石坡下,藏著一個被灌木叢遮掩得嚴嚴實實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強能容兩個成年人並排通過,外圍長滿了帶刺的荊棘和枯黃的野草,洞口上方懸垂著幾根從岩縫中鑽出來的樹根,密密麻麻地交錯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偽裝網。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確切坐標,就算站在洞口前三尺也未必能發現這裡藏著一條通往地下的甬道。洞內別有洞天。
一條斜斜向下的甬道延伸了數十丈,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顆發著幽綠螢光的妖核,將整條甬道映得如同沉在深水之底。
甬道盡頭是一個被掏空了的巨大地下洞穴,穹頂最高處有三丈有餘,空間寬闊得能容納上百隻妖魔同時棲息。
這裡是巨蟹妖潛伏了數十年的老巢。
此刻,這位老巢的主人正在洞穴中央那塊被他磨得光滑如鏡的石台前來回踱步。
巨蟹妖是一隻體型超過兩丈的巨蟹妖魔,上半身是人形的軀幹,覆蓋著一層厚實的青黑色甲殼。甲殼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那是妖力長年累月在甲殼上沉積形成的天然防禦層,每一道紋路都代表著一年的修為積澱。
他的兩隻巨大蟹鉗垂在身側,每一隻都有半人大小,鉗口內側布滿了鋸齒狀的骨質突起,這種鋸齒能在夾住獵物的瞬間將骨頭碾成碎渣。
八條步足踩在石面上,每一次移動都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色劃痕。日積月累,石台上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劃痕,像是被某種鈍器反覆犁過的田地。
巨蟹妖來回踱步的幅度不大,從石台這頭走到那頭,轉身,再走回來,步頻越來越快。
那隻左鉗無意識地一開一合,鉗口碰撞時發出清脆的哢哢聲,像一把重型捕獸夾在反覆試夾。這是他焦慮時的習慣性動作。
他活了快兩百年,遇到過無數危險,在荒原上和同類爭奪領地、和朝廷的巡邏隊周旋,每一次都能化險為夷。
但他的謹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反覆刺激過。
這幾天不斷有各路妖魔的信使找上門來,帶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嚇人。
妖魔大軍和朝廷遠征隊正面對撞。
苦厄山大妖親臨戰場,和三位八脈脈首硬撼。
玄龜妖發了集結令,要在京城外圍把所有潛伏的妖魔全部召集起來,配合石遼大人發動總攻。每一個消息都像一顆石子砸進他好不容易維持了數十年的平靜生活里,激起越來越大的漣漪。巨蟹妖的焦慮不是沒有來由的。
在這個亂石坡下潛伏了這麼多年,苦心經營這個洞府。
從最初的幾丈見方擴大到如今的規模,光是把穹頂從一丈鑿到三丈就花了整整三年。
在洞壁內設置防禦陣法,在洞口外圍種了帶刺的荊棘作為天然屏障,把甬道修得彎彎繞繞的,即使有人誤闖進來也會在曲折的甬道中迷失方向。
所有這一切為的就是一個字:穩。
可現在,玄龜妖的一紙集結令就要把他十幾年的心血全部卷進一場他根本不想參與的戰爭里。一個小妖從甬道盡頭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他頭上長著兩根細長的觸角,此刻其中一根已經從中間折斷了,斷口處還在往外滲著暗綠色的體液。他一邊跑一邊用爪子捂著斷角,嘴裡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聲音尖細而急促:「報告老大!玄龜妖那邊又傳來消息了!」
他衝到巨蟹妖面前剎住腳步,差點一頭撞在巨蟹妖的蟹鉗上,趕緊後退兩步穩住身體。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從洞口狂奔下來的。
「那個傳令官,就是上次來過一次的那個玄龜妖的手下,他又來了!他說玄龜妖大人的命令是最後通牒。要我們立刻過去和他們集結,一起準備進攻京城。最遲今晚必須動身,過了今晚就以臨陣脫逃論處。怎麼?我們要加入嗎?」
巨蟹妖正在踱步的身形猛地一頓。
他的左鉗戛然停住,鉗口還保持著張開一半的姿勢,兩隻豎瞳中的暗綠色光芒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沉默了兩息之後,他猛地將左鉗橫掃過去。
用鉗子側面狠狠拍在小妖身上,將小妖整個人拍飛出去好幾尺遠。
小妖在空中翻了一圈半,砸在洞穴的石壁上,順著石壁滑下來,癱在一堆雜物里。
幾顆散落的珍珠從架子上掉下來砸在他頭上,疼得他眥牙咧嘴但不敢叫出聲,只能用爪子捂著被砸腫的後腦勺,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加入?」
巨蟹妖轉過身,兩隻蟹鉗在半空中揮舞,鉗口的鋸齒在螢光下閃著冷冽的寒光,映得他臉上那條舊傷疤忽明忽暗。
「那不是找死!那可是京城,大夏王朝的京城!玄龜妖那個老東西,仗著自己活了幾百年,在戰場上被打得龜殼都快碎了,現在還敢來命令我?」
他越說越氣,蟹鉗在半空中猛地一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將旁邊一個石凳夾成了兩半,碎石嘩啦啦地散了一地。
「京城裡有什麼?八脈脈首,幾個皇子,大夏聖上……這些哪一個不是怪物!龜妖就是有天大的底氣,也要考慮考慮大夏朝廷的實力!我們這點家底,衝上去給人塞牙縫都不夠!」他的聲音嗡嗡作響,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咆哮,洞穴中迴蕩著嗡嗡的餘音。
小妖從石壁下爬起來,縮著脖子,揉著被撞得生疼的後背。
偷偷用另一隻爪子擦掉額頭上斷角處滲出的體液,又討好地往前湊了兩步,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說道:「但是,但是,老大,這次據說有苦厄山大妖參與,說不定真能掀起波瀾。我聽那邊的傳令官說,苦厄山來的大妖大人和八脈三位脈首正面對了一招,三位脈首主動撤退了。三位脈首啊!能讓三位脈首同時撤退的對手,整個大夏王朝能有幾個?說不定這次真能把京城打下來……」
「苦厄山。」
巨蟹妖的鉗子緩緩放了下來,豎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語氣難得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近乎虔誠的嘆息。
「自然是我等妖魔聖地。我年輕的時候,曾遠遠地見過一次苦厄山的儀仗。那是何等的氣象。方圓百里的妖氣都在共鳴,連地上的石子都在跟著陛下的步伐跳動。隊伍最前面是十二隻大妖開路,每一個妖王身上的妖氣都濃烈得像實質化的雲層。我當時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若能得苦厄山青睞,能為苦厄山那位大人效力,我死也甘心。」
他停頓了幾息,又轉身回來,聲調猛地拔高,蟹鉗重重地砸在石台上,將石面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縫:「但這次下來的,只是苦厄山的一隻大妖,還不夠檔次和如今的大夏王朝對抗。」
巨蟹妖踱回石台前,用蟹鉗的邊緣在石台表面上劃拉著,每劃一道就在石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痕跡。巨蟹妖劃出了一條橫線,又在橫線上戳了好幾個點,像是在給自己盤算的邏輯做記號。
巨蟹妖的語速很快,思路流暢,顯然這些東西早就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了。
「大夏王朝這些年看著有些疲軟,八脈之間派系林立、內部互相牽制,朝堂上斗得不可開交。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另外留守京城的還有五位脈首級別的存在。」
他用蟹鉗在石台上重重一敲,整個石台都震了一下:「這渾水,我們淌不起。眼下自顧自保就好,管他什麼赤仙遺蹟苦厄山大妖,誰打贏了誰坐天下,都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就在這個洞裡好生待著,等外面的仗打完了,不管誰贏,荒原還是這片荒原,我們繼續過我們的日子。」
小妖被他這番話唬得一愣一愣的,兩根觸角不自覺地微微發顫。
他其實連苦厄山有幾個妖王、朝廷有幾個脈首都分不太清。
在他眼裡只要是能在天上飛的都是大人物。
但老大每次這樣長篇大論時,說出來的東西總是能從各方傳來的消息里得到印證。
上次老大說朝廷會派增援去赤仙遺蹟,果然就派了。
上上次老大說玄龜妖不會親自來抓壯丁,果然來的只是個傳令官。
他連忙堆起討好的笑容,嘴角幾乎咧到了觸角根部,用力點頭:「老大英明,老大英明!還是您老人家看得遠,小的們就知道跟著老大准沒錯。」
他頓了一下,觸角耷拉下來,有些為難地縮了縮脖子。
「那……玄龜妖那邊的傳令官還等在洞口呢,我讓兩個弟兄陪著他,給他倒了茶,但人家是苦厄山直屬的傳令官,脾氣大得很,剛才已經在外面罵罵咧咧了。
我們該怎麼回復?總不能直接說「不去』吧?得罪了他就等於得罪了石遼大人。要不要編個理由,比如說我們這邊正被朝廷追兵咬著脫不開身?或者說老大您舊傷復發,需要休養個十天半月?」巨蟹妖正要開口,整個洞府忽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地震是從下往上震,這是從上往下壓。洞頂的石壁上,幾塊鬆動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發出劈里啪啦的響聲。
石壁上嵌著的幾顆妖核被震得從凹槽中滾落出來,在地上彈跳著,幽綠的螢光在地面上亂晃亂閃,光影在洞穴中瘋狂搖曳。
緊接著,頭頂傳來一陣密集而劇烈的陣法波動。
那是洞口布置的防禦陣法被觸發了。
石壁上,他布置的暗綠色符文感應光幕一塊接一塊地亮起,散發出極刺目的暗綠色光芒,整個洞穴被映得如同墜入了深海之底。
光幕在瘋狂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嗡鳴,嗡鳴的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像是陣法本身在用盡全力發出求救信號。
「什麼情況?!」
巨蟹妖猛地轉過身,兩隻蟹鉗同時舉起護在身前。
他體內的妖力在瞬間調動起來,體表那層青黑色的甲殼開始滲出幽綠色的妖氣。
那些妖氣從他的甲殼縫隙中絲絲縷縷地冒出來,在甲殼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霧狀光膜。
這是他本能進入戰鬥狀態的徵兆,是他在這片荒原上經歷了數十次生死關頭後磨練出的肌肉記憶,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自動激活。
另一個小妖從甬道中段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跑得比前面那個還急,腳底的鱗甲在碎石地上打了好幾個滑,袍子下擺被石壁上的凸石刮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連褲子都露出來了也顧不上扯。
他的臉上滿是驚恐,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得老大,嘴巴張著,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
跌跌撞撞地衝到巨蟹妖面前,鞋子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用一隻爪子撐著石台才穩住身體,聲音又細又尖,帶著明顯的哭腔。
「老大!老大!外面來了一個人類!直接沖著我們洞府來的!守門的瘸腿老蛤蟆被他用一把妖兵彎刀劈成了兩半。
那把刀還是咱們從朝廷軍手裡繳獲的戰利品,瘸腿老蛤蟆平時總把它掛在腰上到處炫耀,現在他自己被那把刀給劈了!
還有其他守在洞口的弟兄,我親眼看到的,他只用了幾下,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
全碎了!他正往甬道里走,防禦陣法在擋著他,但光幕正在一塊接一塊地碎。
照這個速度,馬上就要衝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