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5章 暗潮之
妖魔大軍在集結。
大規模的、覆蓋整片荒原的集結。
玄龜妖的最後通牒到期了,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潛伏妖魔現在必須做出選擇。
加入,或者逃跑。無論是加入還是逃跑,都會產生巨大的動靜。
加入的妖魔在往集結點匯聚,逃跑的妖魔在加速往遠處轉移。
整片荒原就像一口被攪動的沸鍋,而他方羽就站在鍋底,眼看著鍋里的水正在迅速翻湧。
而與此同時,在荒原北面的深處,一片被低矮山丘環繞的谷地中,一場規模浩大的妖魔集結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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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谷地原本是一處廢棄的採石場,四面高聳的岩壁將它圍成了一個天然的環形堡壘,只有一條狹窄的峽谷通道可以進出,易守難攻。
此刻岩壁上被鑿出了無數個臨時巢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眼望去如同蜂巢般層層疊疊,從谷底一直延伸到岩壁中段。巢穴中、地面上、岩壁下,到處都是妖魔。
體型龐大的巨獸趴在地上休息,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能踩出一個深坑。
體型精悍的妖將在岩壁上穿梭跳躍,檢查著各自的部屬;密密麻麻的小妖們在巢穴之間忙碌地搬運物資。
谷地中央燃著十幾堆巨大的篝火,每一堆都有兩人多高,火光將整片谷地映得如同白晝。
濃煙滾滾升上半空,在暮色中形成了一根根粗壯的黑色煙柱,隔著好幾重山丘都能看到。空氣中瀰漫著數十種不同屬性、不同純度的妖氣,交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讓人窒息的複合壓力。
篝火旁,幾隻妖魔正圍坐成一圈,火上架著一整隻被剝了皮的人肉,油脂滴在火焰中發出滋滋的響聲,肉香混著焦煙在空氣中瀰漫。
這幾隻妖將來自不同的老巢,彼此之間原本並不相識,是今天才剛剛被集結令從各自的潛伏點召集過來的。
一個長著豺狼頭的妖魔撕下一條野牛後腿大嚼特嚼,肉渣從他嘴角掉進篝火里,他一邊嚼一邊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對旁邊的同伴抱怨:「剛才我過來的時候路過北邊那片亂石崗,想去拉一個認識的老鄰居一起入伙。那傢伙是只穿山妖,和我認識快十年了,每次見面都跟我說「有仗一起打』。
結果我昨天去找他,你猜怎麼著?洞裡早就空了!連鋪地的乾草都捲走了,連一根骨頭都沒給我留下!這孫子平時說得好聽,真到了要出力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連個招呼都不打!」
越說越氣,把啃乾淨的牛骨頭狠狠摔進篝火里,火星濺了他一臉,他也不躲,只是用爪子隨意地拍了拍臉上被燙出的幾個小泡。
坐在他對面的一隻蛇身女妖冷笑著接話。
她盤在一塊被篝火烤得發燙的巨石上,鱗片在火光中閃著翠綠色的光澤,分叉的信子從嘴角緩緩吐出又收回。
她用一種更加尖細但同樣帶著不滿的聲音說道。
「你那鄰居還算好的,至少沒投敵。我那邊有個石魔妖,住在廢棄採石場地下,平時仗著自己會石遁,總是跟我吹噓什麼「老子打不過就跑,誰也追不上』。昨天我派人去找他,發現採石場早就塌了。不是被人攻破的,是他自己用石遁把洞口封死了,封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就是一堆亂石。那傢伙寧可自封巢穴也不願意來參戰,擺明了是誰也不想幫。這種牆頭草,等我們打下京城,第一個就該把他揪出來算帳,把他的石頭撬下來鑲在我兵器上。」
這時一隻蹲在篝火另一邊、始終沉默不語的老蜥蜴妖將開口了。
他的鱗片暗淡而粗糙,左眼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顴骨的舊傷疤,看起來歲數不小了。他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撥弄著篝火里的木柴,將火勢挑得更旺了一些,火星在他面前升騰飛舞。
然後他用沙啞的聲音緩緩說道:「行了,都少說兩句。人各有志,妖也一樣。那些不想來的,強求也沒意思。真要上了戰場,心裡怕死的反而會壞了陣型。
岩山大人剛才不是說了嗎。
隨他們去吧。
等我們攻破京城,占領皇城,那些逃走的自然會後悔。」
幾個妖將同時轉頭,不約而同地望向谷地正上方那座山頭。
在他們討論「逃兵」的時候,地面傳來的震動越來越強烈了。
篝火堆里的火焰在每一次震動中都劇烈跳動著,火星如同被驚起的螢火蟲般四散飛濺。那震動不是從地面傳來的,而是從更深處傳來。
像是有什麼極其龐大的東西正在地下緩緩移動,帶動整片谷地的地層都在跟著它的節奏起伏。豺狼妖將手裡的牛骨頭掉在了地上,他顧不上撿,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對強者的本能敬畏:「岩山大人……他真的親自來了。石遼大人麾下直屬妖將,苦厄山序列里排得上號的「岩』字稱號。我聽說他當年在北境和八脈的脈首座正面硬拚過,被轟了整整三記,連一步都沒退。那一戰之後八脈把他的名字列入了必殺榜前五十。有他坐鎮,我們這次攻打京城,底氣足多了。」
蛇女妖將吐了吐信子,豎瞳中閃過一絲同樣是本能的興奮,但和豺狼妖將那種單純的慕強不同,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精明的盤算:「石遼大人是苦厄山的妖王,他麾下的直屬妖將每一隻都是千錘百鍊出來的戰爭兵器。岩山是石遼大人麾下最資深的戰將之一,防禦力堪比一座真正的要塞。不過……」她眯起眼睛看著豺狼妖將,「你確定要跟著這種級別的大妖沖在最前面?他的一拳能把城牆砸出一個窟窿,但八脈那些首座的攻擊也會優先落在他身上。我們這種妖將級別的,跟在他後面,稍微不小心就會被餘波碾碎。」「怕什麼!」豺狼妖將把掉在地上的牛骨頭撿起來,也不拍灰,又狠狠啃了一口,「富貴險中求!石遼大人承諾過。攻下京城,所有參戰妖將論功行賞。你們想想看,大夏王朝的首都,這麼多年積累的秘庫,裡面有多少天材地寶?多少靈丹妙藥?多少被封印的器具?我們一輩子躲在地洞裡,什麼時候有過這種機會?錯過了這一次,再等八百年也等不到!」
老蜥蜴妖將沒有參與這場關於「富貴」的討論。
他只是用那根削尖的木棍繼續撥弄著篝火,火焰在他的豎瞳中緩緩跳動。
他活了兩百多年,見過太多類似的場面。
大戰前的豪言壯語,衝鋒前的熱血沸騰,然後是在戰場上被脈首的陣法轟成碎片的年輕妖將,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但這一次或許不一樣。
這一次不是某個妖王臨時起意來騷擾邊境,而是苦厄山親自坐鎮、石遼大人親自指揮。
岩山大人的出現,意味著這次行動不是試探性的邊境衝突,而是一次真正的、傾注了妖魔大量力量的總攻。
攻打京城。
這四個字被妖魔們討論了無數次,但從來沒有真正付諸行動過。
如果成功,如果京城真的被攻破,那舊世界的秩序就會徹底崩塌。
而他,或許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就在這時,山頭最高處,一道身影從岩壁後方緩緩走出。
他的腳步沉穩而沉重,每一步踏出,山頭上的碎石都跟著跳起來又落下,地面隨之發出沉悶的迴響。穿著一身漆黑的戰甲,甲片上刻滿了暗紅色的火焰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活的,在他的鎧甲上緩緩流動,從肩甲流到胸甲,從胸甲流到腿甲。
他的肩頭扛著一柄巨大的戰錘,錘頭比常人的頭顱還要大上好幾圈,錘面上布滿了尖銳的釘刺,每一根釘刺上都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在山頭邊緣站定,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谷地中星星點點的篝火和密密麻麻的妖魔。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谷地,從谷口到谷底,從岩壁上的巢穴到篝火旁的妖將,每一次掃視都會在某個區域停留一瞬。
看著那些還在不斷湧入谷地的小妖群,看著那些在篝火旁磨刀擦甲的妖將,看著火光映照下漫山遍野的兵器反光,他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兩排如同花崗岩般粗糲的牙齒,然後用粗啞低沉的嗓音說出了那句讓所有妖魔都安靜下來的話。
火光映在妖魔們的豎瞳中,將它們的野心和欲望染成了一片暗紅。
整片谷地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爆發出一陣更加響亮的吼聲。成千上萬隻妖魔同時仰天長嘯,聲浪如同實質般衝上夜空,將篝火的火焰壓得齊齊彎下了腰。
璐璐很不愉悅。
從三皇子的茶樓里出來之後,她臉上的表情就沒有變過。
嘴角抿成一條極細的線,眼瞼微微下垂,遮住了大半瞳孔,只留下兩道幽深的陰影。
她走在街道上,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步幅不大不小,步頻不快不慢,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路過絕門聯絡點那間掛著「陳記布莊」招牌的鋪面時,一個正在門口整理布匹的年輕夥計看到她,習慣性地揚起笑臉準備問好,但那個笑臉剛揚到一半就僵在了臉上。
夥計的笑容像被凍住了一樣凝固了好幾息,然後迅速低下頭,假裝在專心整理那匹怎麼疊都疊不好的藍印花布,手指笨拙地在布面上來回撫平同一個褶皺,手心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絕門的人紛紛讓開路。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觸她的霉頭。
畢競名義上,璐璐仍然是絕門在京城的絕對負責人。
只要璐璐手裡還有這個名義,絕門在京城的根基還在,絕門的人就得聽命於她。
回到絕門總部,璐璐穿過前廳時腳步不停,只對迎上來的老管事扔下一句簡短的話:「誰都別來打擾我。」
老管事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他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銀耳羹,那是按慣例每天傍晚給璐璐送來的滋補湯品。但看著璐璐徑直走向後院的背影,他把到嘴邊的話連同那碗銀耳羹一起咽了回去,默默地端著碗退回了廚房。
銀耳羹在碗裡輕輕晃動,表面凝結了一層半透明的膜,他低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璐璐把門一關,門板合上時發出那聲悶響,讓守在門外的老僕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璐璐走到房間中央站了片刻。
她的房間不大,陳設極簡。
一張紅木書案,一把雕花木椅,靠牆的博古架上空空蕩蕩。
窗外的暮色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交錯的光影,將她孤零零的身影拉得老長。她抬起右手,用食指輕輕叩著桌面。
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由慢到快,最後停住。指尖壓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底翻湧的那股火氣。
今天主動去茶樓找三皇子談合作。
帶著絕門在京城殘存的全部情報網、所有潛伏在暗處的人脈、所有暗線名單,以及方羽這個天榜第一高手的使用權,誠意十足。
她的開價很合理,甚至可以說很低。
她只要求在未來對妖都的戰爭中,三皇子能提供兵力和後勤支援,讓她帶隊殺入妖都。
她甚至沒有要求三皇子承諾具體的時間和兵力規模,只要求一個「優先支援」的承諾,其餘的都可以在戰後根據實際情況再協商。
她坐在三皇子對面,把這些籌碼一件一件擺在茶桌上。
整整一疊用密文寫成的資源清單和合作方案,紙張邊角被她用手指撫平得沒有一絲褶皺。
茶香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她的姿態放得很低,聲音平穩而誠懇。
結果三皇子只是端著那杯雨前龍井,聽完之後微微一笑,用一種禮貌到近乎疏遠的語氣說了一句「再議他甚至沒有翻開那份合作方案看一眼,只是用指尖輕輕按在紙面上,將它往她那邊推了半寸。那半寸就像一把刀。
再議。
兩個字,就把她打發了。
她主動去找三皇子合作,三皇子居然還看不上她絕門的資源。
璐璐冷笑一聲,笑聲很輕,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