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6章 不能停下
夠了。
我不會再去求任何人了,要從棋盤邊緣站起來,自己坐到棋手的位置上。
走到牆角,璐璐伸手按在博古架內側一塊不起眼的暗格上。
指尖觸碰到暗格表面時,一道極細微的青色符文在她指腹下亮起。
符文閃爍了三下後無聲地碎裂,暗格緩緩彈開,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從暗格中飄出來。
暗格里靜靜躺著一面巴掌大小的銅鏡,鏡框由青黑色的古銅鑄成,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每一個符文的筆畫都細如髮絲,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微光。
這面鏡子叫做「千機鏡」,能夠在短時間內同時聯通多個預設好的目標,實現遠距離同步傳訊。鏡子的邊角被摩挲得光滑發亮。
捧著鏡子走到書案前坐下,手指在鏡框上按照特定的順序依次按下七個符文,每按下一個符文,鏡面上的漣漪就擴大一分。到最後一個符文按下時,整個鏡面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般劇烈波動起來,邊緣泛起一圈淡青色的光暈。
她對著鏡面低聲念出一段古老的激活咒文。
咒文念完,鏡面漸漸平靜下來,幾道模糊的虛影從鏡中緩緩浮現,每一道虛影的身形和面容都被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籠罩,但輪廓依稀可辨。
他們分處不同的府邸,此刻被千機鏡同時拉進了同一個對話空間。
璐璐看著鏡面上那幾道虛影,嘴角浮起一個冷冽的弧度,然後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開門見山。「幾位殿下,考慮得怎麼樣了?」
她的語氣像是在問一個已經討論過很多次的老話題。
事實上這確實不是她第一次和這些皇子聯繫。
自從三皇子第一次透露出模稜兩可的態度之後,她就開始另尋出路,這段時間以來已經通過各種渠道和幾位邊緣皇子進行了初步接觸。
六皇子和七皇子的死對他們造成的衝擊,比任何說辭都更有說服力。
現在,是她收網的時刻。
「大皇子即將一家獨大。」
璐璐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不敢說出口的事實。
「等他成功了,你們覺得他會怎麼對待你們這些潛在的競爭對手?會像現在這樣繼續維持兄友弟恭的表象嗎?」
她沒有等他們回答,繼續往下說:「二皇子神秘莫測,背後的勢力至今不肯浮出水面,連絕門的情報網都探不到他的底。他在朝中安插了多少親信?在軍方收買了多少將領?你們知道嗎?我在兵部的暗線告訴我,二皇子上個月秘密調動了一批軍械,這批軍械到現在下落不明。他到底在準備什麼?沒有人知道。三皇子自有手段,已經暗中搭上了能改變整個棋局的線。這條線是什麼,我現在不能告訴你們,但你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手裡已經有了能和前兩位抗衡的籌碼。」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段話在虛影們心中沉澱。
從鏡面上能看到,幾道虛影都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九皇子低頭整了整袍袖,手指在袖口上來回摩挲,那塊布料已經被他揉出了好幾道褶皺。
沒有一個人正面回應她的目光。
然後她繼續往下說,語氣變得冷冽而鋒利:「六皇子和七皇子的死,你們不憂心忡忡嗎?」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了虛影們最恐懼的軟肋。
鏡面上幾道虛影的身形同時僵住。
璐璐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繼續追問:「他們是怎麼死的?下一個會是誰?」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深處鑿出來的。
「你們都是皇子,比我更清楚皇位之爭的殘酷。你們有什麼?你們什麼都沒有。你們只有身上那件蟒袍和一顆隨時可能被人摘走的腦袋。」
她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得鏡面中那幾道虛影齊齊沉默。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一位的虛影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先向左偏了偏,又向右偏了偏。
似乎想確認其他皇子是不是也在動搖。
這意味著在幾位邊緣皇子中,這位皇子是最有可能率先表態的那個。
只要他點頭,其他人大概率會跟進。
他們確實什麼都沒有。
皇子這個身份在過去是免死金牌。
沒有人敢動他們一根指頭,因為聖上還在,皇室還在,殺皇子的代價是整個宗族的覆滅。
但如今不同了。
皇子接連隕落,儲位之爭已經白熱化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那張免死金牌已經被撕成了兩半。
下一個會是誰?
他們每一個人都曾在深夜醒來時反覆盤算過這件事,在一片漆黑的寢殿中盯著天花板上看不見的橫樑,想像會不會有一天自己的死訊也變成朝堂上一份輕描淡寫的訃告。
他們反覆在腦子裡推演過自己的處境,推演過無數次。
但沒有一個人願意當面承認自己的恐懼。
直到此刻,這層被所有人默契維護著的窗戶紙,被璐璐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璐璐沒有給他們太多沉默的時間,手指在千機鏡的鏡框上輕輕敲了一下,「叮」的一聲脆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然後她將聲音放緩了幾分,不再是剛才那種咄咄逼人的質問,而是一種更接近談判的平穩語調。
「要不要和我絕門合作一把?你們是不方便直接出手的吧?交給我!我的條件很簡單。我要的只有一個,覆滅妖都。事成之後,你們出兵,由我帶領,殺入妖都。其他,你們坐上皇位也好,劃地分治也罷,怎麼分配利益,你們自己考量。絕門不參與,我也不參與。」
沉默在千機鏡的虛影之間持續了好一陣子。
幾位皇子面面相覷。
雖然隔著千機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從虛影細微的動作變化中能感覺到,他們確實在認真地、反覆地考量璐璐說的每一個字。
不安是真實存在的,沒有人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他們實力雖然強大,但在京城,卻難以親自出手對付其他皇子。
終於,一個皇子的虛影率先開口。
他的身形微微前傾,比其他幾位皇子都更靠近鏡面,聲音里還帶著幾分遲疑,但語氣已經是明確的問題而非模稜兩可的推脫:「你說你認識能殺死六皇子的天榜第一高手,並且能指揮他。這件事,我們怎麼信你?殺死皇子是大逆之罪,如果真的做了,為什麼不隱姓埋名遠走高飛,反而留在京城?這裡對他來說,比任何地方都更危險。每一個角落都有眼線,每一個衙門都和他沾親帶故。他留在京城,圖什麼?」璐璐微微眯起眼睛。
這個皇子率先開口,和她剛才觀察到的細節完全吻合,她預料之中會有這樣的問題,也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她用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道橫線,那道橫線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她的動作讓所有虛影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手指上。
她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解釋一個已經驗證過無數遍的事實:「他留在京城,自有他的原因。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也和大皇子、二皇子的目標沒有直接衝突。他暫時不需要遠走高飛,因為真正想殺他的人以為他已經死了。」她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冷笑,「至於能不能殺皇子,六皇子已經死了,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你們不需要信我,你們只需要知道,在京城裡能對付大皇子的人不多,而他恰好是其中一個。如果哪天大皇子真要對你們動手,他或許是唯一一個能擋在你們面前的人。」
八皇子的虛影沉默了好一陣子,他的身形在鏡面上比其他人都要模糊。
可能是因為他所在的府邸位置較偏,千機鏡的傳訊距離有限。
但他的聲音傳過來時依然清晰,他用低沉而緩慢的語調說道:「我們需要時間。這不是小事。和你合作,就意味著要和絕門綁定在一起。一旦被大哥或二哥發現,我們就會立刻成為他們的眼中釘。你手裡的底牌雖然硬,但底牌再硬也只有一張。刁德一再強也只是一個人,如果大哥和二哥聯手,他能撐多久?我們需要更多的籌碼。」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試探:「而且要出兵攻打妖都,不是我們幾個皇子說了算的事。我們需要兵權,需要調動軍隊的合法性。沒有聖旨,沒有兵部的調令,我們拿什麼出兵?你總不能讓我們帶著幾十個護衛去攻打妖都吧?就算我們幾個把所有護衛湊在一起,也不過一兩百人。妖都隨便派出一隻妖王就能把我們全滅了。這不是態度問題,是實際問題。我們手裡的兵權,幾乎為零。」
璐璐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她用指尖在桌面上停住,抬起頭直面九皇子的虛影,聲音比之前更加篤定了幾分:「兵權的事,我來解決。一旦戰局生變,調令的流程會在十二個時辰之內走完,這其中有很大的操作空間,關鍵在於你們要在戰局生變的時刻站出來,公開支持出兵。幾位殿下需要做的,是把各自名下能調動的資源整合起來,形成合力。一個人的力量不夠看,但幾個皇子抱團在一起,就算是大皇子也不敢輕易動你們。他動你們就等於同時得罪了所有邊緣皇子,這個代價他付不起。」
八皇子追問道:「你說的「戰局生變』,指的是什麼?什麼情況下才算是調兵的時機?」
「到時你們會知道的。」璐璐直視著他的虛影。
另一個皇子開口了。
「你的最終目標是覆滅妖都。
我只想問一句。
為什麼?你和妖都之間有什麼舊怨?你現在願意把所有的利益都讓給我們。皇位歸我們,利益歸我們,你只要一個妖都。這不合理。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我不放心。」
璐璐沉默了。
這一沉默就是很長時間。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街道上的車馬聲,一架驢車正從青石板路面上碾過,車輪發出咕嚕嚕的響聲,趕車的老漢甩了一個響鞭,鞭梢在空中炸開清脆的劈啪聲。
然後她緩緩抬起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波動,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仇恨,只有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近乎死寂的平靜。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深處鑿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不敢打斷的凜冽:「因為妖都欠我一條命。」
鏡面上所有虛影都安靜了。
沒有人再追問了。
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另一位皇子率先開口。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沉穩,少了幾分疑慮,多了幾分下定決心的果斷:「我們同意合作。但在正式結盟之前,有幾個具體問題需要敲定。第一,絕門具體能在什麼時間點發揮作用?能調動多少兵力?我們需要一個大概的數字和時效,不然我們自己心裡沒底,到時候也難以說服其他觀望的皇子。第二,共享資源的具體範圍。我們名下各自有一些皇莊和店鋪,願意按月拿出一部分收益作為絕門運作的經費。但物資怎麼交接,需要一套雙方都放心的流程,既要避開朝廷的監管,又要保證交接過程中不被截胡。第三,一旦我們其中一人遭遇外部威脅。比如大皇子對我們之中的某個人動手。其他幾方應該在多長時間內做出反應?需要一套明確的機制,而不是事到臨頭再商量。最後,刁德一他可以同時為我們多個皇子執行任務,但任務的優先度怎麼排?如果任務出現衝突,誰先誰後?」
「時機適合的時候,我的人會在第一時間出手。」璐璐一條一條回應,語氣篤定而精確,「物資交接交接,採用盲投暗號交接。絕門在京城東西南北各有一個秘密中轉倉,你們的人把物資送到指定倉點,絕門的人次日取走,雙方全程不見面,只憑暗號和烙印驗貨。
第一次交接可以在三天內完成,用一批藥材試水,確認流程順暢後再逐步提升物資等級。
你們中任何一方遭遇外部威脅,我們會在第一時間得知。一旦確認威脅屬實,所有皇子同時啟動應急預案,包括調動護衛、轉移關鍵人員、向聖上或宗人府上報。同時我會根據威脅等級,考慮是否調動刁德一進行重點保護或主動出擊。
刁德一會會在我的安排下,根據同一天內多個任務按威脅程度和緊急程度排序,最高級別威脅優先。平級任務按先報先得原則。
如果兩個任務同時被判定為最高級別且無法分出先後,由我最終裁定。
但核心原則是,天榜第一高手刁德一隻有在對方足夠強大時才出動,平時你們自己的護衛能解決的事,不要驚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