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8章 靈魂


  在距離皇宮幾條街外的長安街上,諸葛詩正悠閒地坐在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上。

  這間茶樓是她常來的老地方。

  木質的樓體有些年頭了,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二樓的雕花窗欞被煙燻得微微發黃,窗台上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花。

  但位置極好,窗戶正對著皇宮前那條寬闊的長安街,視野開闊,能將整支出征隊伍的排場盡收眼底。掌柜認得她,不用吩咐就端上了她慣喝的茉莉花茶和一碟桂花糕。桂花糕是掌柜的老婆親手做的,用去年秋天收的干桂花和糯米粉蒸的,切成小小的方塊,上面還點綴著幾粒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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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條胳膊搭在窗框上,另一隻手端著一隻粗陶茶杯,杯中的茉莉花茶已經續了第三泡,茶味淡得幾乎嘗不出來。但她不在意,只是借著喝茶的動作悠閒地打量著窗外的景象。

  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從長安街的這一頭一直排到那一頭,連沿街店鋪二樓的窗戶都被擠得滿滿當當。幾個半大的孩子爬上了路邊那棵老槐樹的枝丫,被大人吼了兩嗓子才不情不願地滑下來,蹭了一身樹皮屑。一個穿著粗布短衫的涅槃軍手下快步走上樓。他在樓梯口掃了一眼,很快就找到了臨窗的諸葛詩,快步走到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站定,躬下身子壓低了聲音:「大人,城外最新的消息。這些日子,城外接連有至少數十個妖魔巢穴被整個毀滅。從荒原西邊的廢棄採石場,到北邊亂石崗下的地穴,再到古礦坑和枯水潭邊的巢穴,全部被清剿得乾乾淨淨。現場留下的痕跡很一致。已經確認過了,是他。」

  諸葛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嘴角浮起一個瞭然的笑意。

  她大概能猜出來是什麼情況。

  方羽拿著影猴給的那份妖魔聚集地地圖,正在荒原上一個接一個地清剿。

  他這是在給自己攢軍功,或者說,攢某種她不太了解但能感受到的東西。

  每次方羽從戰場上回來,身上的氣息都會比出發前更沉、更鋒利,像一塊在磨刀石上反覆打磨的鐵胚,每一次淬火都在變得更加堅硬。

  她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看著那幾片細碎的茉莉花瓣在杯中緩緩旋轉,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手下吩咐道。

  「去告訴影猴,讓他更新一下名冊,把已經被清剿的點全部標記出來。順便看看有沒有新的聚集點冒出來。最近集結令鬧得沸沸揚揚,有些原本潛伏的妖魔可能會從藏身處跑出來往集結點趕,路上就是最好的獵殺時機。另外,讓他留意一下採石場那邊的情況,如果還有殘餘妖魔活動,立刻把坐標報給我。」「是。」手下應聲退下,腳步放得極輕,木質樓梯都沒發出什麼響聲。

  諸葛詩的目光轉向窗外。

  樓下長安街上,浩浩蕩蕩的遠征增援隊伍正從宮門方向緩緩開出。

  隊伍前導是兩隊騎著高頭大馬的儀仗騎兵,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噠噠聲,每一匹馬的馬蹄鐵都擦得鋰亮,在晨光下閃著銀光。

  騎兵們穿著鋰亮的明光鎧,頭盔上的紅纓隨著馬步的節奏一致地起伏著,遠遠望去像是一排跳動的火焰。每個人腰間都佩著統一制式的長刀,刀鞘上用金線鑲著朝廷的軍徽。

  一條盤旋的五爪金龍,龍眼上嵌著米粒大小的紅寶石。

  跟在騎兵後面的是步軍方陣,士兵們手持長戟,步伐整齊,戟尖在晨光中閃著寒芒。

  數千人的腳步同時起落,震得街道兩側的店鋪門板都在微微顫抖,連茶樓窗台上的那幾盆蘭花都在跟著震動的節奏輕輕搖擺。方陣中央簇擁著兩面巨大的帥旗,旗面上分別繡著神淵府和雪嶺府的標誌。一座噴涌著火焰的熔爐和一座冰雪覆蓋的山峰。

  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每一次翻卷都引來路邊百姓的一陣低呼和騷動。帥旗下,兩位八脈首座並駕齊驅。神淵府首座穿著一身漆黑的戰甲,肩頭的護甲高高隆起如兩座小山,戰錘斜掛在馬鞍旁,錘頭上的釘刺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沉的光澤。

  雪嶺府首座則是一身冰藍色的輕甲,周身環繞著一圈肉眼可見的寒氣,胯下的戰馬每一次呼吸都從鼻孔中噴出兩團白色的冰霧,冰霧落在地上,將青石板路面凍出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街道兩側站滿了來看熱鬧的百姓。

  人山人海,從長安街的這一頭一直排到那一頭,連沿街店鋪二樓的窗戶都被擠得滿滿當當。賣糖葫蘆的小販放下了手裡的竹籤,仰頭看著騎兵隊伍的儀仗從面前走過,嘴張得老大,手裡的糖葫蘆串歪了都不自知,紅彤彤的山楂果差點從竹籤上滑下來。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被他爹架在肩膀上,手裡舉著一面紙糊的小令旗奮力揮舞,扯著稚嫩的嗓子跟著大人一起喊「大夏萬歲」,喊得聲音都破了還在喊。

  他爹笑著拍了拍他的小腿,讓他別喊了省點力氣,小孩不聽,繼續揮旗繼續喊,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旁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羨慕地看著那個男孩手裡的小令旗,扯了扯她娘的衣角,小聲說她也想要一面旗。

  她娘從袖子裡掏出兩個銅板,擠到路邊一個賣小旗的小販那裡買了一面更小的,小女孩接過旗子高興得直跳,也跟著人群一起喊「大夏萬歲」。

  「好大的排場啊。」

  諸葛詩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將茶杯送到嘴邊,卻沒有喝。她的目光落在帥旗下那兩位脈首的背影上,豎瞳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又出去幾個八脈脈首。

  京城裡留守的八脈力量已經被抽到了歷史最低點。

  茶樓的夥計端著水壺過來,一邊往她的茶壺裡續熱水一邊嘖嘖連聲。

  這夥計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嘴唇上剛冒出一點絨毛,一雙眼睛格外活絡,嘴上從不閒著,每次來都能跟客人聊上半天。他一邊倒水一邊興奮地比劃著名。

  「客官您看,這場面,我在長安街上住了二十年也沒見過幾回。哦不對,我今年才十七。反正我打小在這條街上長大,這麼大的陣仗也就見過兩三次。

  上一次是三位脈首出征,上上一次是三年前北境大捷班師回朝。嘖嘖嘖,這可是神淵府和雪嶺府的正座親自帶隊,聽說上次赤仙遺蹟那邊出了大事,朝廷這次是鐵了心要把場子找回來!我爹昨天還在說,這次要是能把赤仙遺蹟拿下來,大夏的國運又要往上走一截了!」

  「是啊是啊!」

  旁邊桌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茶客也湊了過來。他是茶樓里的常客,大家都叫他老錢,做的是走街串巷收舊貨的小買賣,消息特別靈通。

  他一隻腳踩在條凳上,那隻腳上的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快要穿了,露出裡面灰色的襪套。他咧著嘴朝窗外比劃著名大拇指,唾沫星子都噴到了窗框上。

  「瞧瞧這陣仗,又是兩位脈首親自帶隊!加上上次那三位,朝廷這回是真下了血本了!我倒要看看那幫妖魔還敢不敢來犯!上回在赤仙遺蹟那邊被打得屁滾尿流還不夠,這回咱們再送他們一程!依我看啊,這次增援一到,赤仙遺蹟就是咱們大夏的囊中之物,什麼妖魔鬼怪,統統靠邊站!我老錢活了四十多年,從沒見過大夏這麼硬氣的時候!」

  旁邊幾個茶客聽了也跟著點頭,一時間茶樓里滿是對出征隊伍的讚嘆聲。

  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看起來像是做布匹生意的中年商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捋了捋下巴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須,用一種見多識廣的語氣插話道:「我上個月剛去了一趟北境販布,那邊也在集結兵力。這回八脈親自出馬,赤仙遺蹟肯定能拿下來。等拿下了赤仙遺蹟,大夏的國運至少還能再旺幾百年!」鄰桌另一個老者卻搖了搖頭。

  這老者是茶樓的常客,大家都叫他吳老,據說年輕時在兵部做過文書,現在退了休,每天早上都會來這間茶樓喝一壺最便宜的龍井,一坐就是一上午。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乾淨。鬍鬚花白,雙手捧著茶杯,手指微微發顫。他沒有去看窗外,而是盯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水面在他微微發顫的手指下泛著極細的漣漪。他嘆了口長氣,那口氣嘆得很重,像是把壓在心底很久的東西一起嘆了出來。

  「隊伍是走了,留下的空當誰來填?上回走了三位脈首,這次又走兩位,城外還有妖魔在集結。你們聽說沒有?昨晚北邊荒原上那妖氣濃得連我都聞到了。小老兒雖然沒修過什麼高深的感知功法,但幾十年看軍報的經驗告訴我,這事不對勁。」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掃了一圈周圍幾個茶客。

  「我在兵部待了將近三十年,看過無數份軍報。每一次出征之前,兵部都會做好城防預案。多少兵力留守,多少兵力出征,換防的時間表,增援的路線圖。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調令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我雖然沒有親眼看到兵部的調令,但我用腳趾頭都能猜到。禁軍和巡城營里能打的老兵,至少被抽走了六成以上。剩下的那些,不是新兵蛋子就是老弱殘兵。」「吳老你這話就不對了。」

  老錢把腳從條凳上放下來,轉過身來,用手裡的茶壺在吳老面前比劃著名,壺嘴裡還冒著熱氣。他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引得旁邊幾桌客人都轉過頭來看。

  「咱們大夏王朝八百年基業,區區幾個妖魔,還能翻了天不成?有聖上在,有皇子在,京城就在!你沒聽剛才宮裡傳出來的話嗎。聖上和皇子都在,大夏就在!

  再說了,城牆上刻了八百年的護城大陣是吃素的嗎?那可是開國皇帝用半條命刻上去的,不是什么小貓小狗能攻破的!

  我聽我爺爺說,那大陣一旦啟動,整個京城都會被一層金色的光罩裹住,就算妖皇親自來了也未必能攻破!」

  吳老沒有和他爭辯,只是搖了搖頭,將茶杯端到嘴邊,小聲嘟囔了一句:「但願如此。」

  他的聲音被茶樓的嘈雜完全吞沒,只有坐在鄰座的諸葛詩聽到了這三個字。

  她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

  但願如此。這四個字是所有不確定中最不確定的一種表達,它意味著說話的人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運氣上。

  樓下街道上,百姓們的議論仍在繼續。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老婦人眯著眼睛看著隊伍中的騎兵,對旁邊的鄰居感慨道:「你看那些騎兵,多威風啊。我兒子當年也想當兵,可惜體格不夠,只能去布莊當夥計。要是他當年能當上禁軍,現在說不定也在那支隊伍里了。」

  鄰居是個賣豆腐的中年婦人,她一邊踮著腳尖看隊伍一邊回答:「還是別當兵的好,當兵要打仗的。我侄子就是在北境屠妖營當兵,每次寫信回來都說邊境上不太平,妖魔隔三差五就來騷擾,營里每個月都有陣亡的。他娘每次收到信都哭得跟淚人似的。」

  路邊一個拄著拐杖的老頭聽著她們的對話,忍不住插了一嘴:「你們女人家不懂,當兵是榮耀!保衛大夏,保衛京城,這是光宗耀祖的事!我年輕的時候也當過兵,跟著八脈親軍打過仗,雖然只是個扛旗的,但那也是上過戰場的!現在老了,腿腳不靈便了,不然我也要跟著出征!」

  他拄著拐杖的手微微發顫,但語氣里滿是自豪。

  旁邊一個穿著短褂的年輕腳夫正蹲在路邊歇腳,聽到老頭的話,仰頭喝了口水囊里的涼水,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扯著嗓子對旁邊的同伴說。

  「嘿,老王,你說這批增援出去,回來的時候能帶多少俘虜?上回三位脈首出征,聽說光妖將就斬了十幾隻,這回肯定更多!要是能帶回來幾個活的妖魔關在籠子裡展覽,我第一個去吐口水!吐它們一臉唾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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