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7章 對視


  沒人再問。

  千機鏡的虛影們短暫地對視了一眼。

  這個動作很細微,但璐璐捕捉到了。

  她知道,這是他們即將做出最終決定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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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後,有皇子率先用沉緩而鄭重的語氣說道:「我們同意合作。」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其他幾位皇子有沒有異議。

  確認沒有人反對後,將語調壓得更穩重了幾分:「這個方案,我們都接受。從現在開始,絕門就是我們共同的盟友。」

  璐璐用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節奏均勻而篤定,面上浮起一個笑容。

  有了資源,她就有資本談判。

  有了皇子聯盟的支持,她就不再是一個被架空了門主名號的傀儡,而是一個手握實權的棋手。大皇子把她當棄子,以為調走絕門的骨幹就能讓她變成一個無用的花瓶。

  那她就自己上桌當棋手,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顆棋子都下在誰也預料不到的位置上。

  京城,皇宮。

  天還沒全亮,宮牆內的甬道上已經全是人。太監們抱著成捆的軍報一路小跑,拂塵在腰間甩得啪啪作響。

  有個小太監跑得太急,在拐角處撞上了端著茶盤迎面走來的宮女,碎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滾燙的茶湯潑在小太監的手臂上,疼得他眥牙咧嘴,但他只來得及匆匆對宮女喊了句「對不住」,腳下的步子一秒都沒停,身影就消失在了甬道盡頭。

  那宮女蹲下來撿碎瓷片,一邊撿一邊低聲嘟囔:「這已經是今天第三個撞我的了,都跟沒頭蒼蠅似的,趕著去投胎嗎。」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宮女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別說了。

  這種時候抱怨一句都可能被路過的管事太監聽到,傳到上頭耳朵里就是一頓板子。

  禁軍侍衛們正在換崗,鎧甲葉片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帶隊的校尉壓低聲音催促著動作快,說是兵部的調令已經下來了,今天之內所有換崗流程必須提前完成,不然就趕不上城外大軍出發的時辰。

  一個年輕侍衛一邊系著護腕上的皮繩一邊小聲問旁邊的老兵:「隊長,聽說這次增援又抽了兩個營的精銳?咱們禁軍十二個營,上次抽了四個,這次又抽兩個,城裡還剩幾個營能打?」

  老兵瞪了他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閉嘴,不該問的別問。」但他自己系鎧甲的動作也不自覺地慢了幾分,手指在皮繩上繞了好幾圈才打了個結。

  各部的文書官抱著比人還高的卷宗從台階上匆匆走過。

  有幾個卷宗沒捆結實,走幾步就嘩啦啦散了一地,紙頁在晨風中打著旋飛出去好幾尺。他們蹲下來撿的時候還要一邊罵一邊抬頭看天色,生怕誤了送交軍機處的最後時限。

  一個年輕文書趴在地上伸手去夠一張被風吹到欄杆外面的軍報,半邊身子都探出了欄杆,旁邊的同伴拽著他的腰帶把他拉回來,兩人一起摔在台階上,撿回來的軍報邊緣已經被欄杆上的露水泅濕了一塊。名單確認了,大軍開始集結。

  兵部連夜核對了所有出征人員的名冊,每一頁都蓋著鮮紅的官印,印泥還沒完全乾透,在晨光中泛著濕潤的暗紅色光澤。

  那些名冊堆在兵部尚書的案頭,每一頁上的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被抽調走的士兵,而每一個被抽調走的士兵都意味著京城城防又薄了一分。但人心不是名冊。

  名冊上只有名字和番號,人心比名冊複雜得多。

  偏殿廊下,幾個穿著靛藍官袍的文書官正借著整理卷宗的間隙低聲交談。陽光從雕花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將他們臉上凝重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書將手裡那摞卷宗翻得嘩嘩響,一邊翻一邊壓低聲音抱怨。

  「這批增援名單上的人,都是從禁軍和巡城營里抽調的骨幹。昨天夜裡兵部連夜核名冊,核到子時還沒核完,今天一早就要出發。這些人是守城的主力。

  禁軍里的老兵油子,巡城營里見過血的老卒,說不好聽點都是六魄境的種子選手,不是那些新招來連刀都端不穩的新兵蛋子。現在全部抽出去增援遠征隊,城外的妖魔還沒退乾淨呢。

  聽說昨晚北邊荒原上又出現了大規模妖氣集結的異象,巡城營的斥候在城牆上都能看到那片暗紅色的妖光,隔了一整夜都沒散。這時候把守城的精銳往外派,這不是拆東牆補西牆嗎?」

  「可不是。」他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文書接話,聲音壓得比他還低,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說完還下意識地左右掃了一眼,確認附近沒有禁軍的人經過。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撚著卷宗邊角,把那張紙的邊緣撚出了一道細細的褶皺,「我昨晚在兵部值夜,親眼看到那份調令。八脈那邊又點了兩位首座的名。

  神淵府和雪嶺府的正座親自出馬,再加上隨行的親軍隊和輜重營,這一下又帶走至少兩千精銳。加上上次三位首座帶走的三千親軍,京城裡能打的兵力已經被抽走大半了。你說萬一城外那些妖魔趁虛而入,城防大陣能不能撐到增援回來?」

  「噓。」山羊鬍文書急忙抬手制止他,手背上的青筋都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小聲點,小心隔牆有耳。這種話傳出去,動搖軍心的罪名你可擔不起。上個月戶部那個主事,不就是因為在酒桌上說了句「城防空虛』被御史台的人聽了去,第二天就被革職查辦,到現在還關在大理寺的牢房裡。你想步他的後塵?」

  他深吸一口氣,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到了對方耳朵上,嘴唇翕動的幅度小到從遠處看根本看不出他在說話。

  「不過你說得對,我也有這個擔憂。現在城裡留守的八脈首座只剩五位。禁軍和巡城營的骨幹被抽調後,城防大陣的日常輪值都快排不開了。以前是三班倒,現在只能改成兩班倒,每班硬撐,士兵們每天在城牆上站六七個時辰,困得靠在城垛上都能睡著。」

  不遠處的石階上,兩個禁軍校尉也在低聲交談。

  他們的站姿依然筆直,手依然按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鎧甲擦得鋰亮,頭盔上的紅纓紋絲不動,從任何角度看都是標準的禁軍儀容。

  但說話時嘴唇幾乎不動,只有極細微的氣聲從齒縫間漏出來,這是老兵在戰場上練出來的本事。在隨時可能被人監視的環境裡交換信息,連嘴唇的動作都要控制到最小。

  其中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校尉望著遠處正在列隊的出征隊伍,目光複雜,絡腮鬍隨著他下巴的微動而輕輕起伏。

  「今天這批增援,帶隊的又是八脈首座親自出馬,隨行的還有他們的親軍隊,排場比上次還大。上次三位首座帶走了冥火衛和雪嶺府兵,這次又把剩下的兵力全帶上了。萬一城裡有變,誰來填補他們的空缺?」另一個年輕的校尉嘴唇幾乎沒動,只用氣聲回答:「上頭怎麼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城外妖魔還在集結。昨晚北邊那片荒原上傳來的妖氣波動比前天更濃了,就連我這種沒修煉過感知功法的人站在城牆上都能聞到妖氣的腥味,那股味道就像把一整座屠宰場的血全潑在了地上。我還專門問過巡城營負責瞭望的兄弟。他說他在瞭望塔上待了十年,從來沒見過那種濃度的妖氣,整個北面半邊天的星星都被妖光遮住了。這時候把主力往外派,要麼是上頭有絕對把握,要麼就是赤仙遺蹟那邊的情況比我們想像的更危急,不得不再派增援。」

  絡腮鬍校尉沉默了片刻,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刀柄上被磨得光滑發亮的銅箍,那銅箍已經被他摸得能照出人影了。

  他緩緩說道:「也可能是兩者都有。上頭有上頭的考量,我們做軍人的執行命令就是。但我只擔心一點。萬一京城真的出了事,留守的這點兵力能撐多久?不用多,只要能撐到增援回來就行。但問題是,增援要走多久?遠征隊從京城到赤仙遺蹟,快馬加鞭也要好幾天,這一來一回,等他們回來黃花菜都涼了。」「撐到增援回來。」

  年輕校尉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自我安慰,「遠征隊的行軍速度不會太慢,一切順利的話。」

  「如果一切順利。」絡腮鬍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沒有繼續往下說。他的手從刀柄上移開,重新扶正了腰間那枚代表禁軍校尉身份的銅製腰牌,腰牌在晨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斑。

  類似的對話在各個角落裡以不同的形式反覆上演。

  沒有人敢公開質疑聖上的決策,但那股不安的情緒卻像霧氣一樣在宮牆之間無聲地蔓延。

  太監們在遞茶時交換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宮女們在擦拭窗欞時壓低聲音匆匆說幾句私下的揣測,文書官們在整理卷宗的間隙借著翻頁的動作掩飾嘴型低聲交談,禁軍士兵們在換崗時借著交接武器的動作湊近耳邊快速傳遞著各自聽來的消息。

  一個端著空茶盤從偏殿出來的小宮女在迴廊轉角處差點撞上迎面走來的老太監,她側身讓路時兩人短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只是一個眼神,彼此就都明白了對方也在擔心同一件事。

  這些細碎的、壓抑的、不敢公開表達卻真實存在的憂慮,在宏偉的宮殿下形成了一股看不見的暗流。它沒有形狀,沒有聲音,卻無處不在。

  它流淌在每一個人的心底,在每一條迴廊的陰影中,在每一扇緊閉的門窗後面。

  有些人晚上睡不著,點著燈坐在床沿,聽著城外隱隱約約傳來的妖氣轟鳴聲,一遍又一遍地盤算自己要不要提前把家眷送出城。也有些人對這些傳言嗤之以鼻,覺得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八脈還在,聖上還在,京城怎麼可能會破?

  直到一個洪亮的聲音打破了所有竊竊私語。

  「皇子和聖上還在!京城就在!大夏就在!」

  說話的是站在台階高處的一個老太監。

  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拂塵的柄被磨得光滑發亮,拂塵的白毫已經泛了黃,那是用了至少二三十年的老物件。

  他的腰杆卻挺得筆直,站在偏殿前最高一級台階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廊下那些低聲交談的文書官和侍衛。他的目光掃到哪裡,哪裡的竊竊私語就戛然而止。

  他的聲音壓過了周圍所有嘈雜,在偏殿前空曠的院落中反覆迴蕩,連台階下甬道里正在趕路的幾個小太監都停下了腳步抬頭看是誰在說話。

  「你們這些話,老奴在宮裡聽了這麼多年,每一次朝局有變動都有人說,每一次都沒應驗過。聖上在宮裡坐鎮,幾位皇子都在京城,八脈的根基也在這裡。大夏的國運不是幾萬妖魔就能撼動的。都把手裡的活干好,別自己嚇自己。天塌下來,自有天撐。」

  沒人敢多說了。

  山羊鬍文書低頭重新整理卷宗,將散落出來的紙張一張張對齊、折好、綑紮,動作比之前更加專注,手指卻還在微微發顫。

  年輕校尉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整了整鎧甲領口的系帶,重新站直了身體,目光平視前方,一副標準的禁軍站姿。老太監的壓制起了作用。

  他的話就像一塊巨石壓住了水面,漣漪消失了。但那句「皇子和聖上還在」能不能真正打消所有人心中對城外那些妖魔的恐懼,只有每個人自己心裡清楚。

  想法還是在各個人員中流動。

  不敢說出口不代表不存在,只是被壓到了更深的暗處。那些低著頭整理卷宗的文書們,那些握緊刀柄站得筆直的禁軍士兵們,那些端著空茶盤默默退下的宮女們,每個人心裡都裝著同樣的不安。只是此刻選擇了沉默,只是把那份不安藏到了更深的暗處,藏到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沉默是皇宮裡最古老的自保法則。

  說出口的話會成為把柄,咽下去的話才能讓你活到明天。但咽下去的話並不會消失,它們只是沉到了心底,在那裡繼續發酵,繼續膨脹,直到某一天再也咽不下去的時候,就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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