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2章 雙重


  那些遺蛻里,有踏空而行的劍仙,有呼風喚雨的妖聖,有曾在一夜之間屠盡一城的魔尊。

  他們的殘骸被時間啃得只剩白骨,可白骨上殘留的氣息,直到今天還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他們,全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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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生是個笑話。

  飛升是個騙局。

  這世上根本沒有不會死的道。

  大皇子不再執著於那條走不通的路。

  他把那些殘碑上的紋路一條一條摳出來,拼湊、拆解、重演,終於拼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稱之為。術。

  可術,終究是有極限的。

  它不是道,只是一條被人生生踩出來的半路。

  走得再穩,也到不了道的盡頭;威力再大,也補不上血脈里那塊先天缺失的拼圖。

  大皇子心裡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才會在挖到佛心的那一夜,跪在那座殘碑前,看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之後,他放棄了「術能解決一切」的天真念頭,轉身走向了那條與妖魔相融的、更兇險的路。

  這世上沒有白來的東西。

  想要那條路,就得先把自己,也變成半個怪物。

  大皇子沉默了一瞬。

  「不過,好處也有。」

  「從那些蛛絲馬跡里,我漸漸研究出了。術。」

  他抬起手,掌心一縷黑色的劍意在指尖跳動:「一種不完整的東西。一種走到一半,走不下去,卻依然能用的東西。它無往而不利。雖然遠遠不如我心中那完美三族合體之力。」

  他說到「三族合體之力」五個字的時候,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那灘血泊。

  飄向了那具被撕成兩半的、年輕的身體。

  「……但也已經足夠,應付大部分的戰鬥了。」

  「就比如,眼下。」

  大皇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青妖,嘴角的弧度緩緩擴大:

  「兩隻螻蟻。」

  他緩步繞過那灘血泊,朝那具被撕成兩半的身體走去。靴子踩過滿地狼籍,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我原本想,讓你們死個痛快。」

  他垂眼看著那具殘軀,聲音淡淡的,「可現在,我改主意了。」

  他抬起手,指尖一縷黑光,正要補上最後一擊。

  青妖的妖瞳驟冷。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血泊里,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滋滋的電流聲。

  大皇子的笑容,僵住了。

  他緩緩轉頭,看向那灘血泊。

  那裡,方羽被撕裂成兩半的殘軀,正開始劇烈地抽搐。

  兩片殘軀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一般,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向彼此靠攏。

  斷裂的骨,重新接續;撕裂的肉,崩碎的經脈,一根一根地重新縫合。

  那具明明已經死透了的身體,竟在硬生生地,重新拼成了一個完整的人形!

  方羽咳出一口血,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抬起頭,看向大皇子,咧嘴,露出一個沾滿血的笑:

  「差點就讓你給整死了。」

  大皇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表情,在這一刻,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荒謬,有難以置信,更多的,是一股從骨髓里湧出來的、再也壓不住的寒意。

  被撕成兩半,還能活過來?!

  大皇子向後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可這半步,對一位儲君來說,已經算得上潰敗。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盯著方羽,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方羽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又咳了兩口,才緩過勁來,咧嘴一笑:

  「我啊?」

  「你管我是人是妖是魔。」

  青妖看著方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胸口那個被釘穿的窟窿還在淌著幽光,可他一直懸著的那口氣,直到這一刻才吐了出來。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滿身是血,一個胸口淌著幽光,就那麼直直地,與大皇子對峙。

  青妖的胸口還在淌血,可他的氣息反倒比方才更沉了,像一座被逼到盡頭的火山,隨時都要噴出來。

  「你行不行?」方羽壓低聲音。

  「行不行,試了才知道。」青妖回他。

  「那就試。」

  地宮裡安靜了一瞬。

  咕嚕。

  一聲輕響。

  大皇子腹中那顆凍結的佛心,忽然又向他的體內,融進去了一部分。

  金光重新亮起,那金、青、紫三色流轉的雷絲再度遊動起來,沿著他的脈絡,又前進了一寸。

  大皇子輕輕嘶了一聲,眉頭微微皺起。

  那一聲輕嘶,像一記喪鐘,敲在兩人心頭。

  「他快成了。」方羽低聲道。

  「嗯。」青妖應了一聲,「下一次,不能再給他機會了。」

  「一起上。」方羽說。

  青妖點頭。

  方羽和青妖對視一眼。

  「上!」

  兩人沒有約定,卻在同一瞬間,齊齊沖向了大皇子。

  一左一右,兩條身影如同兩道撕開黑夜的利刃,雷光與樹根交錯,將大皇子死死夾在正中。

  方羽走得是正路。骨刃在前,雷光開道,一路劈開滿地亂石,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個焦黑的腳印。青妖走得是暗路。

  腳下樹根無聲蔓延,從大皇子視線的死角悄然鑽出,一寸一寸,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兩人一明一暗,一快一沉,像兩把錯開的刀,齊齊斬向同一點。

  「佛心乃妖魔之物!」

  青妖厲聲暴喝,聲震地宮,「你一個人族之軀,強行融合妖魔之心,就算成了,也必有反噬!」

  「反噬不反噬的,那是後話!」方羽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帶著一股莽勁,「現在,給我拿來吧你!!」

  大皇子站在原地,看著左右夾擊的兩人,嘴角的冷笑紋絲不動。

  他不退,不避,只是緩緩抬起雙手,左右兩指,輕輕一撐。

  當!!!

  一聲脆響。

  一個半透明的氣罩,驟然從他周身撐開!

  那氣罩薄如蟬翼,通體透明,表面卻流轉著密密麻麻的術紋,像一層凝住的水膜,將他整個人罩在其中。

  方羽的骨刃是劈。

  青妖的根拳是鑿。

  兩道力量幾乎同時炸開,氣浪滾滾,震得整座地宮轟然作響!

  頭頂的碎石簌簌而落,石壁上那層封存千年的符文劇烈閃爍,地宮的地面寸寸龜裂。那氣罩卻只是微微一陷,又穩穩地彈了回來,連一絲裂紋都沒有盪起,依舊將大皇子護得嚴嚴實實。

  大皇子雙臂的衣袖寸寸炸裂,青筋從手背上暴起。他咬著牙,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凝重。

  這一擊的分量,已經有些超出他的預料了。

  「我說過。」他隔著那層透明的壁障,冷冷地看著兩人,「半途之道,也是道。」

  方羽咧嘴,與青妖同時收招,退開半步,齊齊抬手,遙遙一指。

  「千裂!!」

  「千裂!!」

  兩聲暴喝,幾乎同時炸響!

  大皇子的臉色,驟然劇變!

  轟!

  黑針細如牛毛,每一根都帶著無視防禦的穿透力,在大皇子的骨骼中穿梭,在肌肉中遊走,在血管中穿行,直抵中樞。

  兩棵黑樹同時在大皇子體內爆發。

  一棵來自方羽的千裂,從大皇子的胸口正中長出來。

  一棵來自青妖的千裂,從大皇子的腹部偏左的位置長出來。

  兩棵樹幾乎同時破體,樹幹粗壯如柱,表面覆蓋著暗綠色的角質,角質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符文在樹幹表面緩慢移動,像無數條細小的蛇在樹皮上爬行。

  枝條從樹幹上伸出來,一根,兩根,四根,八根,每一根都鋒利如劍刃,每一根都在生長,都在延伸,都在以他的身體為養分瘋狂擴張。

  樹枝向上頂,頂穿了穹頂上面的泥土和岩石。

  大皇子的身體被兩棵黑樹高高掛起,掛在半空中,雙腳離地,四肢被枝條釘在樹幹上,頭顱被一根最細的枝條從下頜刺入,從頭頂穿出,將他的嘴釘死在張開的姿勢。

  暗金色的光從每一個貫穿處湧出來,沿著黑色樹幹往下淌,在樹幹上匯成一道道暗金色的痕跡。

  暗紅色的血從貫穿處滴落,在樹幹上留下斑斑點點的紅痕。

  那穿透一切的力量,甚至影響到了他與佛心的融合。

  胸口的佛心在那一瞬間停住了。邊緣那半根絲線那麼細的光暈不再消失,停止了融入。

  佛心的光暈在樹幹中劇烈顫抖,暗金色的光從光暈中湧出來,沿著枝條向四周擴散,每擴散一寸就將枝條照亮一分,每照亮一分就讓枝條的生長減慢一分。

  佛心和黑樹在那一刻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抗,佛心想融入,黑樹在阻止,兩股力量在大皇子的體內互相撕扯,互相吞噬。

  他的胸口在對抗中鼓起來,凹下去,鼓起來,凹下去,皮膚被撐得透明,能看到下面暗金色的光和暗綠色的角質在互相追逐,互相碰撞。

  「不——」

  大皇子厲聲嘶吼。

  那聲音從被枝條釘死的嘴裡擠出來,嘶啞而扭曲,帶著一種被逼到極限的瘋狂。

  他的身體在樹上劇烈顫抖,肉塊在皮膚下瘋狂蠕動,暗金色的光在肉塊中亂竄。

  他想要掙扎,但四肢被枝條釘死了,動不了。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把這兩棵樹弄掉,把佛心融完。

  只要佛心融完了,他就贏了。

  融合佛心其實已經消耗了他很多的力量。

  為了融合佛心,已經把體內大半的妖力和生命力都灌了進去,剩下的力量只夠維持基本的運轉。

  這會再被方羽兩人阻撓,其實是巨大的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殘餘的力量全部調動起來,匯聚到雙手。

  他的雙手在枝條的釘死中勉強合攏,十指交叉,掌心相對。

  啪。

  一聲悶響從他掌心中炸開,黑色的光從掌縫中湧出來,光芒從微弱變得明亮,從明亮變得刺目。

  他低吼了一聲,聲音從被釘死的嘴裡擠出來,含糊而狂暴。

  「術:裂!」

  咔擦咔咔擦。

  兩棵黑樹在那一瞬間開始斷裂。

  樹幹從中間裂開,裂紋從底部向頂部蔓延,從主幹向枝條擴散。

  枝條從根部開始碎裂,從根部碎到中段,從中段碎到尖端,碎成無數塊黑色的碎片,碎片在半空中旋轉,消散。

  整棵樹從細胞層次就開始不斷分裂斷裂,枯死,從樹幹到枝條,從枝條到樹葉,從樹葉到樹根,每一寸都在碎裂,每一寸都在枯死。

  黑樹在幾息之內碎了大半,大皇子的身體從半空中落下來,雙腳踩在石台上,膝蓋彎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的身體在落地之後劇烈顫抖,暗金色的光從貫穿處湧出來,從傷口中湧出來,從胸口的佛心中湧出來。

  他的嘴張著,大口喘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股血腥味,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暗金色的光。他的眼睛盯著方羽和青妖,暗金色的瞳孔中血紅色的光芒在翻湧。

  他的身體還在膨脹,肉塊在皮膚下重新開始蠕動,暗金色的光在肉塊中重新流轉。佛心的融合在方才的打斷之後重新開始,邊緣那半根絲線那麼細的光暈又開始消失。

  方羽和青妖同時皺眉。

  他們對視一眼,卻齊齊一笑。

  那個笑很輕,很淡,從血污中透出來,帶著一種只有並肩打過仗的人才會有的默契。

  兩人同時開口,聲音一個從鎧甲後面傳出來帶著金屬共振的嗡鳴,一個從血污中傳出來帶著沙啞的虛弱。

  「開花!」

  「葬地!」

  嘭!!

  大皇子體內的一棵黑樹驟然炸裂而開。

  那棵被方羽的千裂種下的黑樹,在「開花」的指令下停止了枯死,樹幹在那一瞬間從內部炸開,化作一朵粉黑色的花朵從他身體裡擠破身體驟然冒出。

  花朵很大,比一個人還大,花瓣是粉黑色的,表面覆蓋著暗綠色的角質,角質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開,從花苞到半開到全開,每一片花瓣都在生長,都在延伸,都在以他的身體為養分瘋狂擴張。

  花朵的中央有一根暗金色的花蕊,花蕊在花瓣中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帶出一圈粉黑色的光,光從花蕊中湧出來,沿著花瓣向四周擴散,每擴散一寸就將花瓣照亮一分。

  大皇子的臉色在花朵冒出的那一瞬間陰沉如水。因為他的術其實還在繼續,還在不斷消滅這些黑花黑樹。

  術的力量還在他的體內運轉,還在從細胞層次分裂斷裂這些黑花黑樹。

  可事實上,黑花有著一股恐怖的再生力量。術在分裂它,它就在分裂中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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