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1章 何為仙路
方羽目眥欲裂,雷光轟然炸開。
「別管我!」青妖的聲音從牆上傳來,嘶啞卻清晰,「他的術有間隙!搶佛心!現在!」
方羽的腳步在半空中頓了一瞬。
他知道青妖是對的。
大皇子凝那一劍,耗力極大,此刻正是最虛的當口。他若折返去救,給了大皇子回氣的時機,這一仗就真的白打了。
「等我宰了他,再來拔你!」他咬著牙,整個人化作一道閃電,朝著大皇子沖了過去。
大皇子站在那扇黑門之前,看著方羽衝來的身影,嘴角再度勾起一絲冷笑。他沒有動,只是抬起另一隻手,兩指,輕輕一壓。
「你那同伴,還能撐幾息?」
他不急不緩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貓戲老鼠的從容,「那柄劍里,封著我的劍意。他每掙一分,劍意就多咬他一分。你要是現在回頭去救他,我正好,把你也一起釘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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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真多。」方羽的回應只有四個字,身形不停,「說完了嗎?」
「說完了。」大皇子低笑一聲,「那就,留下吧。」
「術:林!」
嗖嗖嗖嗖。!
地面瘋狂地裂開,一把又一把鋒利的黑劍破土而出,劍尖朝天,劍身嗡嗡震顫,像是一片從地底長出來的、沒有葉子的黑鐵森林。
它們一茬接一茬地湧出來,轉眼之間便織成一片黑鴉鴉的劍林,攔在方羽的必經之路上。
那劍刃漆黑如墨,泛著森然的寒光,每一把都帶著足以撕裂靈魄的鋒芒。更棘手的是,那些劍還在不斷移動。
有的緩緩沉入地下,有的又從另一個位置悄然冒出,像是整片劍林都在呼吸,都在伺機而動。
方羽的身形,驟然停住。
他面前那片黑壓壓的劍林,堵住了整條去路。
劍與劍之間幾乎沒有縫隙,森森的寒光連成一片,像一面長滿了獠牙的牆。
「這是要把我釘成篩子啊。」方羽嘀咕一聲,隨即深吸一口氣,「行,那就看誰的腿快。」
他動了。
不是硬闖,而是貼著地面掠了出去。
化骨盾在身側鋪開一片,藉著盾面那一點弧度,硬生生從兩柄黑劍的夾縫裡擠了過去!劍鋒擦著盾面划過,滋啦一聲拉出一道火星。
他來不及停,腳跟一擰,整個人側著身子從第三柄劍的劍尖下滑鏟而過,肩頭的衣料被劍風撕開一道口子。
嗖!嗖!嗖!
三柄黑劍破土而出,正正地攔在他滾落的方向。方羽瞳孔一縮,身形猛地拔起,腳踩劍脊,藉著那一踩之力凌空翻身,從劍林的頭頂掠過!
可那片劍林像是長了眼睛。
他落地的瞬間,腳下咔嚓一聲,又是一柄黑劍破土而出,直刺他的腳掌。
方羽罵了一聲,骨刃反手往下一磕,當的一聲將劍尖磕偏,自己借力彈開,卻仍有一道劍鋒擦過他的小臂,帶起一線血光。
「-17235!」
一個鮮紅的、半透明的數字,忽然在方羽頭頂炸開。
那數字只有他一個人看得見。
一萬七千多點的傷害,像一記悶錘砸在方羽心頭,讓他頭皮發麻。
「一刀就一萬七?!」
他咬牙低罵,「這傢伙夠狠的啊!」
罵歸罵,他的身形卻沒有半分遲滯。
第三柄劍擦著他的腰肋划過,帶起一線血光,頭頂又跳出一個「-9803」的數字,方羽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現在滿腦子只剩一件事。那顆佛心,就在大皇子的肚子裡,還有三尺,不,兩尺了。
劍林在他身後瘋狂合攏,他反而更快了。
一步,兩步,三步。
他硬生生頂著劍風的撕扯,把最後一段路走成了直線。方羽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一個決定上。
大皇子太安靜了。
從頭到尾,這位儲君都沒有躲,沒有退,甚至連催動術法的架勢都沒有。他站在原處,像一位冷眼看著獵物自己送上門來的獵人,冰冷地注視著方羽探來的手。
方羽知道那很可能是陷阱。
可他也知道,青妖此刻正被釘在牆上,大皇子腹中的佛心正在一分一分地吞噬皇族的血脈,而那顆心,他答應過要搶給青哥。
「管你是刀山還是劍林,」方羽咬牙,「老子今天,就是把這雙手搭進去,也要把心挖出來!」
他五指成爪,帶著滿身的雷光,朝那顆跳動著的、金色的佛心,一把抓了過去!
大皇子依舊沒有動。
他站在原處,冰冷地注視著方羽探來的手,直到那隻手離他胸口只剩三尺,才緩緩開口,低語般吐出兩個字:
「術:裂。」
砰!!!
方羽的身體,忽然停住了。
那隻探向佛心的手,在距離大皇子胸口只剩三尺的地方,僵在半空,再也無法前進一分。
方羽想撤。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有一股力量,從他體內最深處甦醒。那力量看不見、摸不著,卻像一根早已埋好的引線,正沿著他的經脈,一寸一寸地朝外蔓延。
他甚至聽見了那引線繃緊的聲音。
「術:裂。」大皇子低語。
方羽猛地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正中,從體內深處,裂開了一道細線。
黑色的細線。
像有人在半空中憑空劃了一刀,那刀痕從他的胸腔深處、從他的臟腑之間、從他的骨骼之內,無聲無息地貫穿而過。
然後,那道黑線開始膨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撕扯開來。
撕拉。
方羽整個人,從內部被撕裂成了兩半。
左右兩個半邊身體,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從當中掰開,血肉、骨骼、經脈,都在那一條黑線過處齊齊斷作兩截。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兩片殘軀便失去依託,砰然栽倒在地。
暗紅的血,潑灑了一地。
倒下之前,方羽最後看到的,是大皇子腹中那顆金色的佛心,又往前跳了一下。
「刁德一!!!」
青妖的厲吼聲,從地宮盡頭炸裂開來,吼聲裡帶著一股幾乎要撕裂嗓子的瘋狂。
他被釘在牆上,胸口還淌著近乎透明的血。
可此刻,他墨綠色的妖瞳驟然圓睜,眼白里根根血絲暴起,周身的樹根條瘋狂地翻湧,四條枯萎的手臂竟又一根一根地撐了起來。
他嘶吼著,整個人像一頭髮了狂的野獸,硬生生把自己從牆壁上拔了下來!
傷口在動作中再度崩裂,鮮血飛濺,他渾然不顧。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死死地釘在那具倒在血泊里的、被撕成兩半的身體上。
青妖怒目圓瞪,而後猛地看向大皇子。
落地的瞬間。青妖抬手,遙遙一指。
他的指尖,一點墨綠色的幽光驟然亮起,像一顆將熄未熄的星子,隨即嗡的一聲炸開。方圓數丈的空氣,都被那一指抽得扭曲變形,彷佛有一個黑洞在他指尖張開。
「千裂!」
大皇子猛地打了個寒顫。
他臉上的冷笑徹底消失了,瞳孔深處,第一次浮現出真切的驚懼。
甚至來不及多想,兩隻手已經瘋狂地在身上、在胸口、在四肢的每一個要害穴位上連連點戳。
封脈,鎖穴,護心,鎮魂,一層又一層的金色靈光在他身上炸開,試圖把什麼東西擋在體外。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可青妖卻看得清清楚楚,也正因為看得清楚,心底才更沉。那套封穴鎖脈的手法,快到近乎本能。
尋常人在千裂落下的瞬間,連反應都來不及,可這位大皇子,竟能在千裂引爆之前,先封住自己周身十二處大穴。
這份反應,這份手速,都說明他早就研究過千裂的路數。
或者說,他早就防著這一招了。
可饒是如此……
呲呲呲呲呲。!
無數根黑色的細針,從他體內深處,瘋狂地彈射了出來!
那些針不知何時已經鑽進了他的五臟六腑、他的經脈、他的骨髓。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針在他體內遊走的軌跡。
像一群冬眠醒來的毒蛇,一條一條,順著他的血脈遊走,繞開他所有的封禁。
此刻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而外地引爆,一根一根,噗嗤噗嗤地刺穿他的皮肉,破體而出!
針雨過處,大皇子的身上瞬間綻開數十個小血洞,血水噴涌而出,將他一襲玄袍染得通紅。
那針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前後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可就是這一眨眼的工夫,大皇子從脖子到腳踝,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肉。
數十個小血洞同時往外滲血,把他腳下那片地面,都染成了暗紅色。
轉眼之間,他成了一個血人。
青妖沒有停手。
他指尖幽光一轉,數十道樹根條順著地面如蛇而行,朝著渾身浴血的大皇子纏去。
大皇子冷哼一聲,僅剩的那點從容也碎了,一腳踩斷最前頭兩根樹根條,反手一掌拍在地上。轟!一圈黑光炸開,將剩下的樹根條盡數震退。
「找死!」
他嘶聲低吼,胸口金光明滅,一口血沫濺在玄袍上。
青妖眯起眼,沒有追擊,只冷冷地看著他。
大皇子的臉,在這一瞬間陰沉到了極點,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好,好得很。我沒想到,天底下,竟然還有你這種妖魔!」
青妖收回指尖,那點幽光才緩緩散去。他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卻譏誚:
「你不知道的,還多了。」
大皇子的嘴角,反而緩緩勾了起來。
青妖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千裂。
這是他的殺招。
可眼前這位大皇子呢?
他提前封了穴,鎖了脈,那數十根細針雖然破體而出,造成的卻不過是些血洞。
換了旁人,那一指的余勁都足以讓五臟六腑爛成一灘,可大皇子被針雨穿了個透,竟然還能站在那裡,還能說話,還能用那雙陰鷙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更要命的是,青妖分明看見,大皇子那些血洞的邊緣,正泛著一層極其微弱的金光。那金光在替他收口,在替他止血,在替他把那些窟窿一寸一寸地重新織起來。
那顆佛心,已經在替他做事了。
千裂破開的傷口,佛心正在癒合。
青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
大皇子忽然笑了。
渾身的血,襯著他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笑得竟有些森然: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抬起沾滿血污的手,緩緩擦去嘴角的痕跡:「你在想,這千裂之術,換了誰都是死,為什麼偏偏落在我身上,只留下這點皮肉傷?」
青妖沒有說話,妖瞳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因為你我,走的是不同的道。」大皇子一字一句地說,「上古妖魔,有上古妖魔的道;皇族血脈,有皇族血脈的道。你以為你那一指,靠的是妖魔本命之力,可你忘了。我這具身體裡,流的也是千年皇族血脈的道。」
「半途之道,也是道!」
大皇子猛地抬手,身上的血洞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合攏,一層金色的光澤在傷口上流轉,將那數十個血洞逐一封住。
「這世上,從來就不止一條道。妖魔的道是道,皇族的道是道,而那些走不到盡頭的半途之道,同樣是道!」
「所謂的術,就是半道。」
「半途之道。也叫偽仙術。」
方羽的殘軀,就倒在數丈外的血泊里。
可大皇子看也沒有看它一眼,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對青妖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在尋仙這條路上,皇族比其他人,進度強出太多。」
「所以,也研究得更加深入。」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帶出一絲旁人從未聽過的、壓在深處的東西:
「皇族血脈是道。可那條道,走到頭,也不過是父皇坐著的那個位置。」
「我要的,從來不是那個位置。」
「我要的,是那條連父皇都沒能走上去的路。」
他的聲音到這裡,忽然頓了頓。
眼底深處,閃過一抹複雜到極點的神色。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求而不得的疲憊。
「可越是深入研究,我就越是明白。仙途之渺茫。」
「什麼長生,什麼飛升,什麼脫胎換骨……那些都不過是寫在殘碑上的、騙小孩的話罷了。埋在地下的那些所謂仙人,一具一具的遺蛻,堆滿了京城的地宮。他們比我強得多,可他們,全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