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 散熱
三皇子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血如泉涌,整個人踉蹡著跌坐在地,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死死捂住手臂,卻止不住那噴涌的鮮血,指縫間一片殷紅。
「三皇子大人!!「
殿外眾人盡皆驚呼,幾名武將魂飛魄散,慌忙搶上前去,將他扶住,又有人趕緊撕下布條為他包紮。
而那些原本還在吶喊的妖魔,此刻卻齊齊安靜下來,隨即爆發出更加興奮的鬨笑。
他們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對反目的皇子,如同看著一出絕妙的好戲。
「哈哈哈哈——「
妖魔們狂笑不止,連墮靈妖都忍不住撫掌而嘆:「有趣,有趣!二哥剁了三弟一條胳膊,哈哈哈,這人類的好戲,可比我們妖魔那點廝殺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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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火妖也咧嘴笑道:「你看他們兄弟,一個斷臂,一個中毒,偏偏還在這大殿門口窩裡鬥。這老東西要是還在裡頭坐著,怕是能氣死過去。「
墮靈妖愈發開懷:「氣死最好,省得我們動手!「
二皇子聞人御持劍而立,銀劍上的血跡順著劍身緩緩滴落。
他神色依舊平淡,彷佛方才斬下的,不過是一條無關緊要的樹枝。他緩緩抬眸,看向癱坐在地的三皇子,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我也打個招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三弟。「
殿門內外,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風聲嗚咽,與妖魔壓低的竊笑。幾位老臣面如死灰,連呼吸都放輕了,深怕一個不慎,便引來這兩尊煞神的殺機。
三皇子黑景珩被幾位武將扶著,斷臂處血流不止。他死死盯著二皇子,眼底卻漸漸沒了痛楚,反而多了一絲複雜到極點的意味。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血,卻藏著一股讓人心寒的東西:
「二哥,你這一劍,斬得可真乾脆。「
他緩緩鬆開捂著手臂的手,任由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也好。這一臂,算我欠你的。你我兄弟,從今日起,兩不相欠。「
二皇子聞人御沒有接話,只是緩緩收劍入鞘。那柄銀劍歸鞘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錚「響,彷佛一錘定音。
末火妖在一旁看了半天熱鬧,此刻忽然撫掌而笑:「有趣,真有趣。一個斷臂不還手,一個中毒不拔劍,你們兩個,倒比我們妖族還懂得做戲。「
他舔了舔嘴唇,眼底跳動著興奮的火光,「老東西,我看這兩個小崽子,都不簡單啊。「
墮靈妖沒有接話,只是盯著那兄弟二人,眼底的血色愈發深沉。
他活得太久,見過太多的陰謀與背叛,可眼前的局面。
兩個反目的皇子,一場幾乎以假亂真的鬩牆大戲。
卻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可就在這一片劍拔弩張的詭異氣氛中,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轟——!「
大地震顫。只見皇城東側,一株通體漆黑的巨樹,毫無徵兆地從地底拔地而起!那黑樹高達百丈,枝椏虬結如魔爪,根須深深扎入宮牆與廢墟之中。
黑氣繚繞,遮天蔽日,樹冠之上彷佛睜開了一雙幽綠的豎瞳,冷冷俯瞰著下方的皇城。
那黑樹的氣息晦澀而古老,彷佛一株活著的凶獸。
根須所過之處,磚石碎裂,連那些橫陳的屍體,都被緩緩拖入地底。
可詭異的是,即便它如此聲勢驚人,在場眾人卻彷佛都被什麼蒙蔽了感知,誰都沒有分神去看它一眼。
彷佛那株遮天蔽日的黑樹,從來就不存在。
墮靈妖卻笑了。
他望著那株黑樹,又看了看這對兄弟,眼底的興味漸漸斂去,換上了一絲鄭重。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兩位。「
墮靈妖緩緩抬起手,指向大殿深處那道若隱若現的龍椅:「你我此行,目的原是一樣。既然大家都想對付裡面那位,不如——我們聯手,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連那株拔地而起的黑樹,都彷佛受到了什麼牽引,微微一顫。隨即,樹冠之上那雙幽綠的豎瞳緩緩合攏,「轟「的一聲,整株黑樹瞬間崩潰坍塌,化作漫天黑塵,散於風中。
二皇子與三皇子,隔著數丈的距離,同時看向對方。
三皇子黑景珩捂著斷臂,眼底卻已沒了方才的痛楚與驚惶,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他盯著二皇子,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二皇子御持劍而立,同樣沉默地看著他。
其他人則是一臉錯愕,看看二皇子,又看看三皇子,再看看立在大殿前的墮靈妖——妖魔與皇子聯手,這……這叫什麼事?
可偏偏,二皇子與三皇子黑景珩,這兩個方才還刀兵相向、一個斬斷臂膀、一個中毒負傷的兄弟,竟在這一刻,同時點了點頭。
殿外死寂。
一種比妖氣更徹骨的寒意,悄然瀰漫開來。
他們似乎……太想要當今聖上隕落了!
墮靈妖見狀,放聲大笑,笑聲里滿是快意:「好好好!這才是梟雄本色!老墮我最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末火妖也收起了那副懶洋洋的神色,沉聲道:「兩位皇子既然點頭,那咱們便說定——今日之後,這皇城的天,該變一變了。「
「且慢。「三皇子黑景珩捂著斷臂,臉色蒼白,聲音卻依舊沉穩:「聯手可以,但醜話須說在前頭。我要的是這皇位、這天下。至於你等妖魔——「
墮靈妖一挑眉:「我們只要血食,只要這人間一片供我妖魔繁衍生息的沃土。你我所求,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如何?「
三皇子:「成交。父皇一死,朕即登基,北三州之地,盡數劃歸妖域,永不征伐。「
此言一出,殿外諸臣盡皆倒吸一口涼氣。
二皇子御持劍而立,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頷首。
「三殿下!不可啊!「一名老臣顫聲勸阻,「那是祖宗的基業,豈能——「
「退下。「三皇子聞人御只淡淡吐出兩個字,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妖臨城下、八脈俱毀之時,爾等如何不來勸?如今倒在這裡,講起祖宗的基業了。「
那老臣噎住,臉色漲得通紅,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墮靈妖更是笑得合不攏嘴:「痛快!這才是做大事的樣子!不像你們那位陛下,又摳又縮,連個屁都不敢放!「
暗衛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他看向自家殿下,又看向那斷臂的三皇子,再看看那兩位並列而立的妖王,只覺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
妖魔與皇子聯手,要一起弒君。
這荒誕到了極點的場面,就這樣血淋淋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殿外那些文臣武將,此刻已徹底亂了心神。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渾身發抖,更有人悄悄攥緊了袖中的兵符,盤算著這亂局之中,自己該倒向哪一邊。沒有人敢出聲,沒有人敢勸阻。
因為他們都清楚,今夜過後,這座皇城的天,無論誰來做,他們這些人的性命,都不過是案板上的魚肉。
墮靈妖看得開懷,撫掌大笑:「好!識時務者為俊傑,老墮最欣賞的就是明白人!「
末火妖也眯起眼,眼底跳動著興奮的火光:「二位皇子既已點頭,那咱們便就此說定。等料理了那位,北三州歸我等妖魔,這皇城,便歸你們兄弟二人分贓。「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沉了下去:「不過醜話也說在前頭。若有人中途反悔,我末火妖的火,可不管你是皇子還是天子。「
「轟——!!「
就在這時,更遠處,一尊通體青色的巨人,毫無徵兆地拔地而起!
那巨人足有數十丈高,通體如青玉鑄就,身上銘刻著古老晦澀的紋路,彷佛自上古便沉睡於地底。
它一步踏出,大地龜裂,風雲變色,塵土如狂龍般卷向四面八方。青色的光暈籠罩其身,讓那高聳的巨人看起來,如同一位從遠古走來的神明。
那巨人通體流轉著溫潤的青芒,胸口處,卻隱隱透出一顆緩緩跳動的青色心臟。它的雙目微闔,彷佛還沉浸在漫長的沉眠之中,可即便只是站在那裡,那撲面而來的威壓,也讓人生不出絲毫抵抗之心。
青色巨人的出現,讓原本還在獰笑的妖魔們,笑容瞬間凝固。
數以萬計的妖兵,方才還殺意沖霄,此刻卻如同被掐住了喉嚨,連那沸騰的妖氣都瑟縮了幾分。
墮靈妖周身的鬼臉,齊齊發出不安的低吼;末火妖渾身的火焰,也「轟「地一下,燒得更旺了一些。
那是他遇強則燃的本能。
「這……這是什麼?「末火妖死死盯著那尊巨人,聲音都變了調。
墮靈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巨人,眼底的血色忽明忽滅。
也讓那兩位剛剛點頭聯手、準備誅殺自己生父的皇子,眼底同時掠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
青木巨人的腳步踩在皇宮前殿廣場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讓地面陷下去半尺。碎石從腳掌邊緣擠出來,向四周飛濺,打在殘存的宮牆上,打在倒塌的殿柱上,打在那些還沒來得及逃散的妖魔身上。
方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六條手臂垂在身側,暗沉色的鎧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鎧甲上的裂紋里透出暗紅色的光。
他居高臨下望過去,目光越過廣場上密密麻麻的妖魔屍體,越過那些還在燃燒的殿宇殘骸,落在大殿前的丹陛上。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墮靈妖和末火妖。
兩妖站在丹陛之上,一個衣袍整潔,一個黑炎翻湧,身後是黑壓壓的妖魔大軍。他第二眼看到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
二皇子半跪在丹陛下方,左手捂著肋部,右手撐著石階,蟒袍碎裂了大半。
三皇子站在他旁邊不遠處,右手捂著左肩的斷口,指縫間還在滲血。他第三眼看到的,是影猴。
影猴跪在二皇子側後方,胸口一片血跡,那把匕首還攥在手裡。
涅槃組織的高手們圍在二皇子周圍,刀槍朝外,但他們的陣型和妖魔大軍之間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空隙。
那個空隙太大了,大到不像是在對峙。
方羽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情況。
二皇子和三皇子跟妖魔站在一起,像盟友一樣。
三皇子斷了條胳膊還在笑,二皇子捂著肋部的傷還在跟墮靈妖說話。
他轉頭看向青妖。
青妖的頭顱微微低垂,青金色的豎瞳在大殿方向停了一瞬,然後轉向方羽。
方羽正要開口問,青妖的聲音先一步在他腦海中響了起來。
那聲音很輕,很穩,帶著青妖一貫的從容,但從容底下壓著一層極薄的凝重。
「我也不知道。」青妖的聲音在方羽腦子裡說。「但毫無疑問,當今聖上,還活著。」
方羽的目光重新落回大殿方向。
大殿的朱漆木門關著,門縫裡透出極淡的光,光在門縫處微微跳動,像是有人在裡面點著一盞燈。
門外站著二皇子、三皇子、墮靈妖、末火妖,站著百來號禁衛軍殘兵,站著涅槃組織的高手們,站著數以千計的妖魔。
這麼多人擠在丹陛上下,卻沒有一個人去推那扇門。門就在那裡,關著,門縫裡的光在跳,但沒有一個人去碰它。
連末火妖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都只是站在丹陛上,黑炎在體表翻湧,卻沒有朝那扇門邁出一步。
「我現在要開始召喚藍羽鶴了。」青妖的聲音繼續在方羽腦海中響起。「你也別過去。」
方羽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青木巨人的身體在月光下泛著青金色的光澤,四臂在身側張開,指尖的青金色光芒在夜空中閃爍。巨人的雙腳扎在地底,腳掌踩在碎裂的岩石上,但他的身體在微微後傾。方羽明白青妖的意思。
前面的戰況還不明確,二皇子三皇子跟妖魔站在一起,墮靈妖和末火妖站在丹陛上卻不推門,所有人都在等。
等誰先動,等誰先進大殿,等誰先去探聖上的虛實。
青妖不打算先動。他讓墮靈妖他們去探,讓二皇子三皇子去試,甚至讓藍羽鶴打個前鋒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