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有劍則馨


  第772章 有劍則馨

  裴液等了兩息,一條消息回了過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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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找一處乾淨的住宅,只要一個月就行,你有沒有法子?」

  「明綺天住?」

  「嗯。我剛帶明姑娘來她落腳的地方,結果雲琅的別館全荒廢了。」

  「他們多少年不來一次神京,房子又不像柳樹,每年自己翻新一回。」

  「那你說雲琅那些先來的住哪裡呢?」

  「也這種。自己拾掇拾掇就住下了。」

  兩息,又一條消息傳過來:「光德坊,正北沿西池支流,有間好宅子。是收繳的李度私宅,打算年中贈給元照的,前些天剛整備好,六月之前都可以住人。」

  「謝殿下恩典。」

  「免卿禮。」

  「這宅子鑰匙呢?」

  「你在哪兒?」

  「懷遠坊西邊,南三巷。」

  「等著吧,我遣先芳給你送去。」

  「好。」

  「你這些天也住那兒吧,明綺天不是良師麼,好好磨一磨劍。麟血測還剩十三天,十三天後,我想看見一柄鋒銳無雙的劍,為我震動神京。」

  「易如反掌。」

  青鳥斂翼,裴液心神從【知意】中離開,睜開眼,明綺天正瞧著他。

  「有著落了明姑娘。」裴液道,「西池南邊有座宅院,可以住到六月。」

  「你剛尋人借的住處?那是心神聯絡的法子麼?」

  「嗯,我向晉陽殿下索要的。是件心神法器。」一時不急著趕車,裴液盤腿坐在了車轅上,回頭笑道,「她家大業大,明姑娘你不必客氣。」

  明綺天微笑:「多謝她。我修書一封相謝吧。」

  她展開筆墨想了想:「這位殿下是那位聖人長女麼?」

  「嗯,她叫李西洲,修文館主許綽也是她。」

  「我記得她身世很坎坷。」

  「……是。她是故皇后的獨女,故皇后離世後朝局大變,她正在那時候長大,過得很艱難。」裴液輕嘆一聲,又笑,「不過現在好多了,柳暗花明,如今在神京她很厲害的。」

  明綺天點點頭:「我記得秋驥子前輩說過,在神京是她遮護於你。不過我上次修書給她,倒沒收到回復。」

  「啊……她事務很繁忙,興許沒注意到吧。」裴液道,「我進京脫獄就是得她救助,後來就一直在麾下做事,確實得益良多。」

  明綺天點點頭:「咱們現下是等什麼?」

  「等宮中侍女來送宅院鑰匙。」

  「唔。」

  宮女來得並不慢。

  李先芳馳一匹駿馬來此,束髮戴冠,錦衣玉靴,她身量又高,扮得像個英氣清秀的男兒。

  裴液從車轅上下來,她已翻身下馬,卻依然行了個宮中之禮,雙手奉上一方木匣:「裴公子,先芳奉命遞物。」

  「辛苦。」裴液接過來,笑道,「沒料到你還會騎馬。」

  李先芳燦然一笑,興奮和奔馳一同烘起張緋頰:「殿下說我身姿平衡,軀幹靈活,學騎術一定快——我用了半月不到就掌握了。」

  「騎得確實很好。」

  李先芳不好意思的一笑,然後看向車廂,雖然好奇也沒多問,只行禮道:「殿下吩咐已經送到。先芳多嘴一問——裴公子以後要在這間宅子嗎,那還回不回宮裡住?」

  裴液點頭:「我在這兒住段時日。宮裡……宮裡此前是差事,我也不好一直留宿。」

  他笑笑。

  李先芳有些失望,笑道:「那等以後出宮入府,再在裴公子身前侍奉了。先芳別過。」

  就是這時候馬車的帘子掀開,露出一張乾淨的容顏。

  李先芳怔住,但這女子已向她遞來一份封好的信箋,聲音清淡如水:「良謝晉陽殿下,綺天倉促手書,還請託遞謝意。」

  李先芳大概從沒見過這樣一塵不染的人,氣質竟將那極美容顏先覆蓋下去,沒有一絲塵世之氣。

  自久與殿下相處後,李先芳從沒想過自己還會因人之容表痴怔。

  她下意識接過來,又下意識行禮:「先芳知曉了。」

  裴液回頭介紹:「這位是雲琅山明綺天,剛剛入京,是我最敬重的師友。」

  「……哦。」

  「嗯。那李姑娘回吧,路上慢些。」

  李先芳馳馬而去,裴液重新駕起馬車,車輪轔轔,柳影掠掠,裴液趕著車馬到了女子所言的河畔。

  確實是座雅致的宅子。

  兩進院子,三層小樓,古牆青石,花樹稍微點綴。將沉重的大門一合上,寧靜就圍攏了院子。

  這裡確實也不是鬧市,周圍房屋很少,東接清河,北望西池,神京九成五都是亭台樓閣,但立在小樓上東北望,所見竟然都是湖河蔥鬱,如處鄉野,幾有隱居之意。

  庭下甚至還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平曠場地。正宜用來練劍。

  「這樣,明姑娘你就有宅子住了。」裴液笑道,「雲琅那個也太年久失修,我瞧這天又有些昏暗,萬一下雨,不知要漏進多少水。」

  「嗯,很漂亮。」

  女子沒有什麼行李,裴液便帶著她在宅中逛了一圈,指定了臥房、書房、餐桌……算著缺少的物件,忙前忙後地將各處都布置準備妥當。

  女子就安靜地立在一旁,看著他走來走去。

  大約三個刻鐘,少年將這座宅子大致變成了適宜女子居住的樣子,笑呵呵地坐在階前降汗,仰頭看著女子,仿佛等著誇獎。

  明綺天朝他淡淡一笑,流風穿堂,她道:「你在信中說,練劍的時間不多,不知這半年來,你都學了些什麼劍,讀了些什麼書?」

  裴液斂了笑容,下意識挺起腰背。

  這真是一個寬闊的問題,但裴液依言細答,有鶉首作輔,裴液將入修劍院以來,大大小小一切修過的劍、讀過的劍籍、聽過的講劍都一一數來。

  女子靜靜聽著,不時問他幾個問題,有的是詢問,有的是考問,裴液再不像之前在博望那樣磕磕絆絆,他也已成了本屆劍院最優異的劍生,半年來劍理已補習得七七八八,稱得上觸類旁通、一日千里。

  這番問答下來,明綺天點點頭:「你已在劍道立穩了不少,也有了自己根基。修劍仍按劍梯修習,讀書的話可以讀一讀《晉唐劍典》這樣大部頭,也可以試著研讀一番《觀天厘劍》這樣的深奧之書了。」

  裴液記下這兩個名字:「是,明姑娘。」

  「你說在學的《幽仙》與《雷琴》兩門劍,有遇到什麼難處嗎?」

  裴液回憶:「明姑娘,我已經《雷琴》按你所教粗讀了一遍,如今正在精讀,也將一半了,只是等待學琴;《幽仙》一共已讀了八遍,但這意境有些難尋……我還沒找准。」

  他低下頭,從蛟環里取出隨身攜帶的劍籍,遞給女子:「明姑娘你瞧……這本上是我自己做的批註。」

  《雷琴》與《幽仙》都是原本,他是另取白書做的註解。

  少年敏於心而略於筆,註解拿給同輩劍生,大多難以看懂;拿給幾位道啟,又難免有憊懶之批。

  不過明綺天接過,拿正翻開,倒是看得很流暢,她將關於《幽仙》的部分仔細翻完,想了想道:「《幽仙劍》取意幽僻,天下獨步,很難從其他意劍中尋到輔助。而常人一生至死,生命中也沒有這種體驗。你解劍深入精準,無可指摘;意境也已找對了九成,剩下那一成的『沒找准』,蓋因此事。」

  「我後來聽說,尚懷通是自己從小到大,常入林尋菌,十幾年來,自己住處養著許多菌絲。」

  「意感不足,隱見未見,此中追尋,最易瘋魔。」明綺天道,「你意感敏銳,倒不必如此,不過也是缺一次真實的感觸。」

  裴液難免苦笑:「從前明姑娘指點過我,可以試著山林間尋找,可一來神京難見山林,二來我想不到怎麼去感受地下菌絲的狀態——撰劍者的腦子一定異於常人。」

  「非奇人不能用奇劍。」明綺天安靜思忖,片刻後道,「沒關係,這些天我們同去尋好了。我們明日先去泰山藥廬請教,請他們幫忙擇取幾種菌子。」

  「啊,今日正好要下雨。」

  「嗯,天公作美。」明綺天合上這冊,又拿起《雷琴》翻開,「這門劍你領略其意了麼?」

  「粗領。」

  「這門劍我五年前讀過,不過自己沒有練。其用起來如天象降世,雷鳴奔騰連珠,從劍梯上考慮,與你烈性的一面相合;從用劍上考慮,你習慣捉隙迂迴,少一門這樣剛烈無匹的劍術。」明綺天道,「因此我幫你寫進去了。」

  「明姑娘,我現下其實有個感悟。」裴液道,「就是說,拙劍雖然易得,意劍雖然高深,但意劍並不是全然就在拙劍上面,它們只是兩個方向而已。此前我沒見過很多厲害的拙劍,但習得《玉翡劍》《初月北雨》等等之後,真覺有些拙劍之精妙,遠勝一些意劍。」

  「你能有此感知,代表劍道造詣確實邁過一些門檻了。」明綺天點點頭,「大派弟子其實從小就讀過這種劍理,不過許多人終生也無親身之感受。意劍遠比拙劍難得,這是就資質與學劍而言。因為大多劍者難以觸摸意劍,也難以防禦意劍,因此意劍往往是殺器。

  「但就兩種劍本身而言,拙劍在實,意劍在虛,並不天生有高下之分。只是簡單的拙劍易得,簡單的意劍卻不好得罷了。對於少數資質遠在意劍之上的劍者,這兩種劍就只有不同,全無高下了。」

  「對的,有時候我和——神宵的姜銀兒真傳弈劍,就覺得用意劍挺不好勝,但用拙劍就好些;和峨眉寧樹紅真傳弈劍就相反。」裴液想了想,「那是不是,等到了某個更高的高度,看心劍也是一般無二了。」

  「理論上是這樣,心也只是更深一層的虛。」明綺天認真道,「不過不同的是,立位遠在心劍之上的劍者『少數』到屈指可數的地步了。所以心劍往往無往不利,劍理中就不會寫了。」

  「那道劍呢,明姑娘。」

  「道劍就是本質上的不同了。」明綺天道,「因為心、意都在人,道則延伸於天地。」

  裴液恍然點頭:「原來如此。」

  明綺天低下頭翻看:「《雷琴》的劍意沒有那樣難得,它只是奇曲,而這奇曲都在曲中,秋院長說得對,學琴是件事半功倍的事——除非你在琴道上事倍功半。」

  裴液摸摸頭:「我覺著我還是有些琴樂天賦的吧。」

  明綺天抬眸看著他。

  「之前我聽明姑娘的笛子,就很有感觸。」裴液道,「是不是那些沒有天賦的人,聽了都沒感覺到。」

  「不是。」

  「哦。」

  明綺天想了想:「你和那姜真傳、寧真傳等人比劍,偶爾感到拙劍和意劍力不從心嗎?」

  「嗯。銀兒她天賦極好,學劍路子也正,單弈劍來說,我十戰九負;寧真傳我總能勝她,但她拙劍繫於命感,有時候我分明已在上風,還會忽然有被她翻覆之感……包括白鹿宮楊真冰也是,比試的時候我總打不過他。」

  明綺天點點頭:「那麼還是從前說過的那樣,非臨生死不能見你全力。既是天賦潛力超群,也是根基不足。當時你習劍少、也不通劍理,所以才要你來修劍院打一打根基。如今巧婦有米,你其實應當可以和楊真冰不分上下的——千言不如一踐,咱們來試一試劍吧。你將會的劍都可以來用一遍,我來瞧一瞧你建構的劍梯世界。」

  裴液一蹦站起來,再沒什麼話比這個更叫人安心,裴液自己就由來是沒有老師的習劍者,修劍院提供劍術,並不提供能夠指導他的前輩。秋驥子能從大略點撥,具體到每一式劍上也難以指導。

  裴液一直就是憑自己認為來習劍,認為這裡不對就改一改,認為這樣是對的就保留,如此塑造成這一身劍藝——當年一路上都有明姑娘指點對錯,如今半年下來,不知積攢了多少缺陷毛病。

  明綺天將琉璃遞他:「來換劍用吧,琉璃與我連心,更好知曉你是怎樣用劍。」

  裴液將玉虎交手,接過琉璃,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明姑娘,你別笑我劍拙。」

  其實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還是頗有自信的,這種自信在劍賭破天、習得無拘之後達到了頂峰。直到被祝高陽一手拎起來。

  明綺天點點頭:「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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