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雖沐金經


  第773章 雖沐金經

  裴液執了一個劍禮,後退三步,從開門劍起手,向著女子攻去。

  端正而仔細,而後是扶柳劍、玉翡劍、崩雪……

  女子像一面柔軟的鏡子。

  她有時靜立,有時繞著他漫步,下一劍是攻劍時她就在最合適的位置架好,下一劍是守劍或破劍時她就遞上一道恰如其分的劍式。

  她不是映照出少年的身形,但一定一絲不差地映照出少年的劍路,少年的每一劍用出來,都能得到一次恰如其分的承接或包裹。

  裴液很少這樣舒暢地用一輪劍了,不是痛快淋漓,只是清爽舒暢,當最後六門春之劍也全部演完的時候,裴液收身斂劍。明綺天依然安靜看著他,像個持著教鞭的先生。

  「怎麼樣,明姑娘?」

  明綺天想了想,認真道:「每一式劍都很『裴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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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液撓撓頭,「那是好還是不好?」

  「有些好,有些不好。」明綺天道,「單每一式劍來看,你用得都很好,雖然也都有些缺陷偏斜,但都可糾正;不過整體來看,你的劍術之間缺乏聯繫。六門春劍都沒能結構成一個整體,大概是你弈劍吃力的原因之一。」

  裴液微怔:「明姑娘,我沒聽明白。」

  「若不涉生死,在點到即止的弈劍上,你由來有兩處缺陷。一是半路出家,習劍散亂,不成系統,難以與名派從小培養的劍脈傳人相比;二是劍理薄弱,無足夠豐厚之見識與實踐,臨場用靈光多過用經驗。」明綺天道,「因此,你要勝大派傳人,要麼用雪劍之類的奇劍去勝;要麼全力認真,摒棄防守,調動靈性去不斷進攻,局勢越壓成一線,你越占據上風。」

  裴液一時啞然,女子所言全然正確。

  他戰勝許問桑,正是用一式雪劍;而他教給銀兒戰勝陳覓雙的法子,正是不斷進攻,以勇搏勇。

  對絕大多數劍者,倚仗幾門高妙之劍和過人的靈性,裴液弈劍足以輕鬆取勝,例如華山問箏、聞禮張朝等人,都會在十劍之內敗於他的劍下。

  但與他弈劍沒有中間的狀態。

  即兩人相抗幾十上百回合,打得你來我往,酣暢淋漓……裴液從來沒有沒有體會過這種狀態,唯一有,那就是銀兒謙讓配合他。

  要麼裴液在十招之內勝過對方,要麼甫一接劍,裴液就意識到自己難以勝過對方。

  蓋因他並沒有深厚的底蘊,也沒有身負浩渺的劍術,這種缺陷面對劍院大部分劍生都隱沒在下,但一旦面對真正一流劍門的扛鼎之人,如姜銀兒、楊真冰、楚水霆這樣的劍者,裴液就如穿了一雙腳底破洞的鞋。

  縱然一時還沒被人家發現,自己卻已先感到彆扭僵硬了。

  所以如女子所說,這時候要麼就來一式頭槌撞人的奇招,要麼就只能幹脆把鞋脫了,光著腳痛快打一場逼命之戰。

  不過當來到更高一層之後,面對鹿尾、鶴杳杳、群非、顏非卿這些天下屈指可數的劍者,裴液這劍走偏鋒、撒潑打滾流就也不奏效了。

  誰沒有奇劍,誰不能在逼命一線間雕花呢?

  沒有短板的大派天才劍者,對半路出家、明顯偏科的鄉野小子是一種紮實的領先,這種領先不能用奇招攻破。

  除非真成你死我活的仇敵,不然裴液與這些人之間的勝負就永遠沒有懸念。

  因為他們的劍道造詣圓潤無缺、齊頭並進,絕不似裴液一樣為了極力追求某個高度,而將其他方面全部落下。

  「那明姑娘意思是……我能修正這些缺陷嗎?」

  「劍梯正是為了幫你補足這一步。」明綺天以玉虎輕點他腕子,「你用劍的時候,一直是以自己為尊,這很好。不過劍梯世界正是給你這個『孤單自我』的輔助,它是你的親衛,也是你的謀士。把自己放在其中,再來用劍,你可以多許多緩衝,也省去很多無謂的壓力。」

  「可我的【蟬魚觀】還沒有完成。」

  「嗯。不過你已經完成的春劍部分,於很多人來說,已是一階完整的劍梯了。」明綺天道,「來,我們弈一弈劍。我不用劍招,或只用和你一樣的劍招,慢慢你就知曉該怎樣聯結自己手上的這些『平庸』之劍了。」

  裴液提起劍來,行一禮,拉開了架勢。

  明綺天依然靜立。

  裴液深吸口氣,一式【銜新屍】颯然而去,明綺天輕一揮劍,叮然一聲,裴液一個趔趄,琉璃脫手。

  在墜地前它自己飛了起來,懸在少年身前搖來搖去,不知在表達些什麼。

  裴液抬頭看向女子,無奈:「明姑娘……」

  「既是弈劍,你這一式有隙,我總不能放過。」明綺天輕笑一下,「來,我教你這一劍應當怎麼用、怎麼去銜接下一劍。」

  裴液捉住空中的琉璃,期待張眸:「怎麼用?」

  女子在日未正南時起劍講解,到了太陽西垂、萬物染金時才停下,將裴液每式劍上的缺陷疏漏都細析了一遍。

  從前在少隴教導少年時,少年能使的劍只有屈指可數的幾門,明綺天只能帶著他習劍和讀書,為他指明日後學劍的道路。可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因此分別時她說有愧越前輩所託。

  而如今少年真在修劍院修習半載之後,身上劍術漸成體系,女子這位名師才第一次有了可以施展的地方。

  在弈劍上,裴液在一次次地被一招擊敗、兩招擊敗、三招擊敗中……真的對自己劍式間的薄弱越發清晰。

  從前他輸給姜銀兒,只覺對方很厲害,總能看破他的精心設計,並用更精妙的劍式勝過他。

  而面前平靜認真的女子勝過他的每一式劍都清清楚楚,要麼一戳,要麼一撥,要麼就是那些他早就熟悉無比的劍式——因此玉虎的劍尖點在哪個地方,他就感到哪個地方尖銳地一痛,而且有種久被忽略、忽受刺激的爽感。

  漸漸他感到自己的劍道身體上全是病痛,也開始理解了女子所言的「通過劍梯來弈劍」。

  春劍已成,它確實自己就已成一片圓潤,劍梯世界中蟬鳥花樹雨,每一劍都在另一劍之中,動靜相諧、生機勃發、風暖雨冷……它其實已經很豐富了,能提供很多的變劍與劍意,不必樣樣都裴液自己去思索。

  在這短短几個時辰之內,裴液已感受到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豐富世界,手中弈劍的手段無中生有般繁多起來。

  明綺天將玉虎背在臂後,看著少年如得新玩具般不停嘗試,溫聲道:「你不是勝不過他們,只是沒人正經教過你該怎樣弈劍,如果你有時間,此後每日我們都拿兩個時辰來做這種練習。」

  裴液驚訝:「我自己練習也好,明姑娘……不耽擱你準備羽鱗試麼?」

  「問劍結束後,我便準備好了。」

  「那多謝明姑娘。」

  「不客氣。」

  裴液收了劍,抹了抹額頭汗珠:「明姑娘,自認識以來,你每跟我談一回劍,我都醍醐灌頂一次……真不知曉你有多厲害。」

  「聞道有先後,等你像我這麼大,也許更超過我。」

  裴液不禁笑:「明姑娘,我覺著你總將我看得比我實際厲害得多。」

  「是麼。」

  「嗯。」

  裴液望著半個橘紅的日輪從院牆上沉沒下去,到旁邊舀水洗了洗頭頸汗珠,調整了下呼吸,道:「明姑娘,我還有一道劍態和最後半式劍。能不能也請你瞧一眼。」

  明綺天點點頭:「可以。」

  「明姑娘,我是第一次一同用,你小心些。」

  「好。」

  裴液一甩劍上水珠,抬手挽起濕發。他目視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後退數步,來到八丈的位置。

  然後少年合上眼睛,三息,袖子緩慢的向上飄蕩起來,如被春風點燃。

  晚風仿佛靜了一下,裴液提劍。

  琉璃驟然錚鳴一聲。

  這一聲極短,乃是一瞬中的一瞬,是一枚時間的切片。但它響起時是在八丈之外,落下時是在明綺天的身後。

  明綺天豎劍在頸邊兩寸九分,黑髮飄揚,一聲清越的「叮」久久不絕。

  裴液袖子熄滅,轉過頭來看著女子。

  明綺天微怔,也轉過身來,瞧了瞧少年手中的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劍。

  很多時候人們形容一道劍快得像截去了時間,因為觀者們來不及看清它。

  隨著觀者水平的變化,不同快慢的劍都可以快得超過時間,裴液第一聲對劍的驚嘆,就貢獻給奉懷武館的黃師傅,那時候他想像不到世上還能有比那更快的劍。

  但此地的觀者只有一人。

  明綺天覺得這一劍快得超過了時間。

  「這一劍叫什麼?」明綺天認真問道。

  「無拘。」

  明綺天安靜片刻:「很貼切的名字。你什麼時候學會它的?」

  「上個月的時候。」

  「這是越前輩的劍嗎?」

  「嗯。」裴液微怔,「明姑娘怎麼知道。」

  明綺天舉劍觀視,清淨的眼仿佛能映出剛剛接劍的痕跡。

  「因為當今天下的劍門,全都用不出這樣的劍。」她道,「往前數五十年,也只有寥寥兩三人有可能用這樣的劍。越沐舟是其中最可能的一位。」

  她轉頭瞧著他:「你沒令它失傳,那很好。」

  裴液下唇往裡縮了縮,低聲道:「我還用不好,所以開了【袖虎】。今日是我第一次這樣用,明姑娘覺得如何?」

  「這是一式我無法指導你的劍。」

  「我其實還沒有學會。」

  「你只能在這種境況下用它?」

  「是的,明姑娘。八丈之遠,平曠之地。」裴液頓了一會兒,「我想用它擊敗雍戟。」

  明綺天沒有說話,她想了一會兒:「這一劍應該在你劍梯的第三階,越前輩就是用這一劍為核心,提煉出的五式雪劍,抵達了道劍之境。」

  裴液點點頭。

  「雍戟一定接不住這一劍,天下玄門也沒人能接住你這一劍。至少在知曉這一劍之前,他們接不住;在知曉這一劍之後,用劍接不住。」明綺天道,「不過你要對他們造成傷害,是另一件事。」

  「我用它在大明宮裡,切斷過一位鶴榜的脖子,叫張夢秋。」裴液低頭撫著琉璃,「但如果在神京城,我那一劍就殺不了他;如果在城外,死的就會是我。」

  明綺天安靜想了一會兒:「你可以殺死那些人,因為在某個瞬間,他們的咽喉都和凡人一樣脆弱。」

  「……是的。」

  「我想,你要勝過雍戟。就不能再用刺客的法子了。」她道,「他走的是最簡單而正統的路子,強韌的、沒有弱點的筋骨,以及鋒銳的、勢大力沉的進攻。那是疆場上的猛將。」

  「但劍是無所不能的。」她道。

  「他雖然不是劍者,你卻可以是將士。」明綺天將手中玉虎遞給他,「你要勝過他,就要直攖其鋒。」

  裴液怔然:「我沒有山海之血。也沒有那樣強大的力量。」

  「但你本身就比他更強大、也比他更鋒利。」明綺天清眸望著他的眼睛,「在崆峒時你就能直面仙君呢。你的劍拖累了你的心,我們來學一學吧。」

  「學什麼?」

  「夏劍。」明綺天道,「我給你準備的最暴戾的一組劍,它就是為了留給你那明亮的怒火。在你那個武舉前,我們把這六門也完成好了。」

  「明姑娘……我前面用了半年才學會春劍。」

  「沒事,我們一起學,我會教你的。」

  「……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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