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淅雨細語


  第775章 淅雨細語

  練琴並不比練劍簡單,磨人處甚至猶有過之。

  那些微妙的音節是裴液見過最脆弱的東西,指尖稍稍一滑就會偏斜。

  而所有的音符都不是孤立的,它們互相牽著小手,一個有了踉蹌,整個隊伍就會一陣危險的抖動。

  好在女子也許是世上最耐心的老師,對裴液屢犯的錯誤沒有絲毫多餘的反應,她只是一次次平靜地指正著,不管是十次還是三十次,直到一首曲子終於磕磕絆絆地從裴液手下流淌出來。

  雖然仍然不大堪聽,但確實已可瞧出一個標準的雛形,從流暢的錯誤變為了斷續的正確。

  裴液深深呼出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沁汗,照女子所說,後面只要每天習練就好了。

  「原來這就是《雷琴》的第一篇,我大概明白劍籍上寫的意思了。」裴液低著頭道,「秋院長說得沒錯,若跟著劍籍描述硬去記憶《廣陵篇》的節奏,實在是事倍功半;反而先學了琴曲,就自然能理解這篇劍的起承轉合了。」

  「《雷琴》三篇,《廣陵》激越,《禹會塗山》樸重,《水雲之君》酣暢。合起來正是一場雷雨,演奏它如登雲中君之神位。」明綺天已斂袖收手,坐在少年身邊,「你瞧《廣陵》熱血沸騰,因為那是壓抑許久,天怒忽傾,正在暴烈之時。等你奏好這首曲子,也就捉住了這種精神;等你捉住了這種精神,也就精通了這篇雷劍。」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

  裴液緩緩點頭。

  「那麼今日就到這裡吧。我瞧已很晚了。」明綺天道。

  「什麼時辰了。」裴液望向露台,天色漆黑剔透。

  「應在子丑之間。」

  「……我這時真有些餓了。」裴液笑笑,「這空宅也沒吃食,明日早起去吃包子吧。」

  他從琴前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身體,走到了露台上,憑欄朝著北邊遙遙望去。

  雨再度瘦回柔軟的絲線了,風飄起他的額發和衣領,西池的燭火遠看像一串鑲邊的珠寶,西池就是寶鏡的鏡面。

  「明姑娘,你來瞧瞧嗎,很漂亮。」他回頭道。

  明綺天也走上露台,琉璃比二人更加活潑,已先一步飛到了欄外,在清涼的雨絲中蕩來蕩去。

  裴液看著女子來到身邊,笑道:「實在有勞明姑娘。今日修行上懸而未決的事幾乎全有了著落,我都沒想過自己一天就能找到學琴的路子。」

  今日確實收穫良多,梳理了劍道進境,學琴的事也有了著落,所謂萬事開頭難,今日習練既然順暢,往後就沒什麼可困擾的了。

  明綺天扶上闌干:「你樂道上的天賦並不差,何況只學幾首曲子,並不算是難事。日後我們每日這樣習練,羽鱗試前你會有番可觀的進境的。」

  「嗯。」

  明綺天望著西池:「確實很美。」

  「明姑娘,再見到你真好。」裴液忽然輕聲道。

  明綺天偏頭:「怎麼了?」

  「因為……分別這麼久了。」

  明綺天安靜看著他。

  「咱們上回分別,是在去年九月,在少隴府城外的山丘上。明姑娘那時還贈了我一首詩呢,不知記不記得。」裴液道,「你說,『十七解書劍,西遊長安城。舉頭望君門,屈指取公卿。』」

  「嗯。你贈我『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明綺天道,「這兩句詩選得很好,令分別變得意氣風發。」

  裴液安靜了一會兒,低聲道:「因為和明姑娘分別的時候,我確實是很意氣風發。」

  他抬起頭:「那個時候我們剛從崆峒山中出來,從絕境中殺了紀長雲,殺了衣端止,還捕了司馬。歡死樓那些人謀劃了二十年的陰謀叫咱們兩劍破去。

  「那時候我覺得世上惡人無非就如此。咱們正道之人堂堂正正,前面的少隴城沒什麼可怕,遠處的神京城也沒什麼可怕。什麼魑魅魍魎,都上不得台面,今日殺不掉,明日就斬下他們的頭顱。

  「所以……我也沒覺得和明姑娘的分別有什麼了不起。

  「明姑娘既然受了傷,那就先去養傷,我自己一個人也去得了神京。」他道,「……雖然那時候確實是很捨不得明姑娘。」

  明綺天安靜瞧著他:「後來呢?」

  「後來,就是我發現,隋大人就是影面司馬了。」裴液低聲道,頓了一會兒,「從那以後,很多次,我都很思念明姑娘,希望明姑娘就在我身邊。」

  「你心裡有什麼話,都可以寫信講給我的。」

  「……因為,其實我擔心明姑娘也是那樣。」

  「哪樣?」

  「……真實的明姑娘,其實和我心中的明姑娘並不一樣。」裴液兩隻胳膊迭在欄杆上,下巴枕在上面,「我覺得從前我看待世界,都是蒙著一層紗布,它能過濾掉很多東西,把世界變得清亮而簡單,黑白分明。」

  明綺天看著他:「你想真實的我是什麼樣子呢?」

  「……我不知道。」裴液垂下眸子,「明姑娘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和明姑娘相識也只有一次薪蒼、一次崆峒,明姑娘此前二十年和我素不相識。我自己心裡將明姑娘看作……看作最敬慕之人,未必明姑娘願意同我十分親近。」

  他頓了頓:「我不是在抱怨明姑娘,也不是說明姑娘私底下是個壞人。我是在想……其實人和人之間有著無法逾越的隔層,這個世界比想像中複雜得多。所以我就反思自己,往後看所有人,都換了一種新的眼神。」

  「是在瞿燭之後,你這樣想嗎?」

  「嗯。我沒和別人講過這些事。」裴液抿了抿唇,「隋大人昨夜還與我在樓頂上飲酒暢談,我們聊彼此的前途,他說他的理想是頭頂這片天,說等我長大後,就與他同行。第二天一早,我知曉他是影面司馬。

  「我沒法去想他是黑是白,明姑娘,到現在也沒法去想。我將隋大人殺了,我很難過。」裴液輕聲道,「這件事我在腦子裡轉了很久,一直到現在也時不時回想。」

  「但你殺他的時候並沒有猶豫。」

  「……因為總得有人去殺他。」裴液沉默一會兒,道,「他害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的,玉劍會不應當那樣其樂融融地結束。但當時整個少隴,大概只有我能去殺,所以我就去了。」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作惡的理由……」少年低頭撫著玉虎,「我也無意爭辯這些。」

  明綺天靜靜看著他:「然後呢。那是九月的事情,十月你就入京了是麼。」

  「對,十月我就坐著囚車到了神京,後來才知道,是晉陽殿下和仙人台為了將我救下。」裴液道,「那時候燕王府想要我死,施加了很多壓力,還在牢里放了荒人刺客。」

  「這幾個月來,你在神京是不是經歷了很多事情。」

  「是的明姑娘。我滅了太平漕幫,進了丞相李度的幻樓,後來又親手當街殺了他;我跟朱問哲子讀了些書,後來在他死後與李知劍賭;再後來我進了宮中,幫著晉陽殿下查清了二十三年前的麟血皇后之案,殺了魚嗣誠;再後來我去了八水,殺了一些蜃城和水幫的人,奪了雍戟的白水。」裴液道,「這些我都沒和你說過,明姑娘。」

  「現下我聽到了。」明綺天道。

  「我說這些,是因為……」裴液定了一會兒,細雨中望著夜空,「我覺得我變了,明姑娘。」

  「我和去年咱們分別時不一樣了。在這些事裡,我見了越來越多的人,認識了越來越多的事情。其實世上的人都是這樣的,人和人之間有厚厚的隔膜,我處在這裡,要做自己的事情,就得分析清楚他們心裡的想法,我得能在其中處身和活動……我覺得我越來越……越來越『世俗』了。懂得也多了很多。

  「這回見面,我總害怕陌生,其實不是害怕明姑娘變得陌生,是害怕我自己變得陌生……」他從小臂上轉過頭,看著女子安靜聆聽的臉,鼓起勇氣道「明姑娘,你覺得我變了嗎?」

  明綺天道:「你和以前確實很不一樣了。」

  裴液有些泄氣,轉回頭悶聲:「我就知道,明姑娘的明鏡冰鑒一定一下就照出來。」

  「你以前純樸赤誠,毫無心機。練會一式劍、奪了金秋魁首,都興沖衝來和我炫耀。」明綺天認真道,「這時候你有了一層面具,知曉見什麼人該說什麼話,心裡也有了在盤算的東西。」

  「……」

  「今日你見了我,又想回到那種天真單純的樣子。也是此中一種表現。」

  「……明姑娘你怎麼發現的。」

  「無處不在。你以前和我說話是小心敬重的,現下會說俏皮話了。」明綺天道,「以前你也不敢說我戴上笠紗後『好看』。」

  「……」裴液把頭埋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是本能這樣,但好像也有意識推動自己這樣……我可能是擔心回不到以前和明姑娘相處的狀態,擔心如果不一樣……會,會破壞和明姑娘的關係。」裴液悶聲道,「但看來習性已成,逃不過明姑娘的眼睛。」

  裴液比女子高大,但當他伏在欄杆上時,就矮下去了,只有一大團黑髮和一小塊嘟起的臉。

  明綺天垂眸看著他,淡聲道:「不過我想,也說不上是『變』吧。」

  「嗯?」

  「你只是長大而已。」明綺天道,「有些隱而未現的東西顯現了,有些從前稚嫩的東西成熟了。它們本來就是你的一部分。還有一些,是入世帶給你的外殼。」

  女子平靜道:「我並沒有蒙著紗布看你。如果你變了,咱們也許確實就不再這樣親近,不過少年時的你和青年時的你,都是一個人啊。」

  她想了想:「我也不是只和小孩子做朋友。」

  「……我本來就不是小孩子。」

  「嗯。」

  裴液沉默了一會兒,下巴埋在胳膊里:「明姑娘,明日咱們再練琴,你在旁邊看著我就好了,有什麼錯就指給我,不必……不必和我坐在一起了。」

  明綺天點點頭:「好。」

  裴液有些驚訝,又悄悄鬆了口氣。

  「我也是這樣想,因為那樣你有的時候總不專心,不知在想些什麼。」明綺天平靜道,「有些話要講兩三遍才聽進去。」

  「……」裴液心跳一空。

  女子清透的眼看著他:「我瞧你比上回見面心浮氣躁……是和女子結了伴侶嗎?」

  「……明姑娘。」裴液宛如呻吟般埋下頭,耳根紅了起來。

  明綺天偏了偏頭:「你瞧,並不是我不和你談心,是你自己覺得有些事情不能在我面前暴露,我也就只好裝作不知曉。」

  裴液更無地自容:「對不起明姑娘……我知道在崆峒……唉,我心裡不是真想冒犯……」

  「嗯,我沒有怪你,我知曉你不同我一樣有明鏡冰鑒。我只是與你解釋一下。」明綺天道,「我從沒想你一直是個心底澄澈的孩……少年。你從前就有小心思,記得我頭一回問你劍時,你還把開門劍和扶柳劍漏掉不說。那時你就好面子、會暴怒,正如現下有城府、有情慾——人之本性,那也沒有什麼,我一直都是一般看你的。」

  「……」裴液安靜了許久,低聲誠摯道,「謝謝你明姑娘。每次見到你,我都更清楚認識自己一回。」

  他偏頭看向身旁這位白衣:「但明姑娘好像一直不變呢。」

  「因為明鏡冰鑒沒什麼可以成長的了。」明綺天道,「不過我其實也有一些不大明顯的變化,一般是知見的增多帶來。如你所說,我其實也才二十一歲,大半時間還是一個人在峰頂修劍,並沒經歷過許多事情。」

  裴液偏頭瞧著她:「但明姑娘看起來好像世上什麼事情都懂。」

  「因為新鮮的東西本就不多,世上萬萬人,無非也就是那些事情。」

  「……什麼時候我能像明姑娘一樣厲害就好了。」

  「你現在比以前習慣拍馬屁,這個倒是一大變化。」

  「……」裴液深吸口氣,「明姑娘以前也不常講俏皮話。」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