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吃魚痴語


  第776章 吃魚痴語

  明綺天側倚欄杆,露台之上夜燭飄雨,樓下的長流遠遠注入廣闊西池。

  也許是剛剛交談的緣故,裴液這時候好像真能看出她的放鬆與舒愜了,他趴在欄杆上,看著風拂過她的髮絲和衣裾,好像要把女子也一同帶到高高的夜空中。

  「瞧什麼。」明綺天垂下眸看他。

  「……明姑娘,你說你不在乎……不在乎我變得心念蕪雜,變得有心機城府。」裴液抿了抿唇,「那你在乎什麼呢?如果明姑娘把一切都看得這樣透徹,我和其他人又有什麼不同?」

  明綺天微怔,好像第一次思考了一會兒。

  裴液望著她。

  「並無什麼不同吧。」

  

  「啊?」

  「食、色、痴、疑,今日咱們相見,你所表露的一切,都與世上人一般無二。我也是其中之一。」

  明綺天看向他:「只不過,世界上每個人本身就都與他人不同。你沒什麼獨特,但也是獨特的,我恰好願意和這個獨特的你說話。」

  「……什麼是獨特的我。」

  「也許就是你之所以為你的那部分吧。」明綺天道,「從我這邊來說,我願意信賴你,也許因為咱們曾心心相印……不過其實在那之前,我就感覺,到了某個拋世離俗的境地里,你是會做出那種選擇的人。」

  「什麼境地,哪種選擇?」

  明綺天偏了偏頭:「我也不知曉。」

  「……」

  「總之,只要你不會變,你就永遠是裴液,至於你為什麼是你,也許要你以後自己去找了。」

  裴液怔然一會兒:「哦。」

  「明姑娘,你剛剛說,你也是其中之一。你、你也有這些凡間的欲望和情感嗎?」裴液調換了一下小臂迭摞的順序,依然微怔。

  「我也是人啊。」明綺天道。

  「……是哦。」

  裴液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明姑娘會貪吃梨,會打牌,會吹笛子……她也有自己的情緒和喜好。

  而且從來並不隱藏,喜歡就是喜歡,不在意就是不在意。只是她的心是一片天海,因此這些都如淡波微瀾,於是離得遠的人,往往以為這位天人般的女子沒有絲毫人的情緒。

  「明姑娘,既然你不在乎,我再、我再跟你談談心。」裴液又調換了一下左右臂的上下,「其實我入京以來,還有一件大大的不一樣。」

  「嗯。」

  「明姑娘你剛剛講得對,我現在……我現在有點兒好色。」裴液小聲道,「我前些天,確實跟一位女子的關係變得很親密。」

  「原來是這樣學會的拍馬屁。」

  「唉,明姑娘你聽我說……算了,你說……什麼是情,什麼是欲呢?」

  明綺天瞧著他:「這我沒什麼經驗。」

  「……」

  「你一講這個,自己耳根先紅了,倒很可愛。」

  「唉呀。就是、就是從進了神京以後,我腦子裡越來越……有那種衝動。」裴液低頭看著欄杆下面,「以前沒有這樣的……或者就只有一點點。這個問題就是……以前我和縹青的時候,我就是很喜歡她,也沒有很想要和她……嗯啊。但是現下,我是先有了這種壓抑不了的衝動,才越來越感受到西洲驚人的魅力,才越來越喜愛她……這和先遇見西洲,然後心裡慢慢喜歡她,然後再……是不一樣的——明姑娘你懂不懂。」

  「你是困擾於自己身體的欲望。」

  「……嗯。」女子說得沒錯,裴液耳根確實更紅了。

  「你不必討厭自己的身體。」明綺天認真道,「對我來說,自修得冰雪身以來,身體病災痛厄俱都消去,雖不是失去感受,但身體永遠不會催著我去做什麼事情。但對你來說,身體與情思連為一體,情與欲也就渾融,你不必追求什麼至純至淨的情,你和伴侶之間既有情的連接,也有欲的連接,這是很正常的。」

  裴液怔怔:「……原來如此。」

  「嗯,我想是這樣。」明綺天道,又想了想,「你這位伴侶倒和那位晉陽殿下一個名字。」

  「就是她。」

  「原來如此。」

  「嗯。」

  夜雨清涼,春風舒暢,將半年來的分別用言語填補上後,似乎和女子之間那似在非在的隔閡就此消弭了。

  裴液轉過頭去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挺起身來——仿佛剛剛小聲和明姑娘聊了這些話是做了件天大的壞事,現在他要把那個自己一腳踹開並且絕不認帳——將兩隻手伸到夜雨中,正聲道:「明姑娘,你既有口腹之慾,這時候要不要也吃些東西?」

  「你不是要明日早起去吃嗎。」

  「因為剛剛我沒有想到。」裴液道,「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在崆峒山洞裡,冷吃過一種白魚,那個你喜不喜歡。」

  「很清甜潔淨,口感韌嫩,味道不錯。」

  「現在要不要再吃一尾?」

  明綺天好奇:「這時候哪裡有,神京也有這樣的寒潭嗎?」

  裴液笑:「後院不就有方小池,咱們去撈一撈。」

  言罷他牽牽女子袖子,提了些玉盤刀箸便下了樓。

  後院的小池只三丈方圓,圈圈點點,裴液將手中瓷器置於桌上,明綺天瞧了瞧:「這裡面可沒有寒魚。」

  裴液得意一笑:「明姑娘瞧仔細了,真沒有麼?」

  女子自然瞧出他藏著後手,但還是搖搖頭,平和道:「確實沒看見。」

  「那我若能撈一條上來,明姑娘給我什麼獎勵?」

  「你想要什麼獎勵?」

  裴液想了想,其實他也是隨口一說:「那就,請明姑娘給我切魚好了。」

  「上回是你剝鱗剔骨,這次也合該我來。」

  「好。」裴液笑著在池邊蹲下,掬起一捧水來洗了洗手,再次將手置入了池中。

  沒有撈網,他含笑撥了撥水波,池中忽然就是一下「撲棱」,清亮的水花激起,他站起來,手裡已拎著一條鮮嫩的白魚。

  「明姑娘,如何。」

  明綺天有些微怔,片刻後明了:「這是你新得的【白水】仙權麼。」

  「不錯。」裴液將這魚一敲取命,笑道,「明姑娘以後想吃什麼水貨,都可以尋我了。」

  「原來是賣魚郎。」明綺天清淡一笑,接過了這條魚。

  裴液盤腿坐在石上,瞧著女子有些生疏地將這鱗物剝皮去骨,而後喚來琉璃為桌,將一片片鮮嫩的魚肉鋪了上來。

  黑貓銜來了些料汁和清酒,也一躍上了青石。

  裴液夾起一片放進小貓張開的嘴,自己又卷了一片放在女子盤裡:「明姑娘從未殺過魚麼。」

  「從未。」明綺天身上不染鱗腥,倒似天生處理魚類的好幫手。

  上回在山裡女子虛弱而餓,裴液一條魚全是為她準備,這回倒是反過來,裴液嘴巴不停,明綺天只偶爾嘗一片,多數時間支頤安靜看著他。

  片刻她忽然道:「你那個劍態【袖虎】,我好像有些頭緒了。」

  裴液唇齒一頓,抬起眸子來。

  「這是樣我沒見過的東西,所以我考慮得有些久。」明綺天道,「不過現下我有些弄清楚了,這也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手段,其實能溯到它的源頭和脈絡,『我感之劍』『心劍通』『閉七魄,開劍門』……古來零零散散的前輩都有類似的探究,不過有這樣驚艷的成果倒是第一回。」

  裴液嘴又緩緩動起來:「崔照夜——就是此前幫我完成這道劍態的人也提過這些,不過我當時沒太聽懂。」

  「那說明她也是在劍籍中深學苦研,才摘下這枚瑰寶。」明綺天繼續道,「將『心』的特異通過劍顯現出來,而成為一種真實的,可以影響世界的力量。與一切劍招都無關,大概與『劍界』同屬一類方向。」

  「明姑娘的『七曜劍界』麼?是什麼類?」

  明綺天道:「即不通過劍術來發揮力量,而緊抱劍本身的神異,向其他方向延伸,去發揮其力量。這種手段世上很罕少也很珍貴,往往是高門不傳之秘。」

  「那崔姑娘肯傳給我,我要好好謝謝她。」裴液心想這麼說辦個同好會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也是你幫她完成的。」明綺天道,「大概只有你能第一個摘下【劍態】,也大概只有你手中的【劍態】,才有這般神異。」

  「這樣嗎?」

  「嗯。」明綺天依然認真瞧著他,眸子裡鏡映著少年嚼食的臉,娓娓道,「你之所以能採下【袖虎】,因為『鋒利』是你的心最凸出的一面。從在奉懷、從在薪蒼山,一直到神京,都一直如此。絕罅一隙里求一劍必殺的機會,那其實是你對這個世界的憤怒。」

  裴液一頓,旁邊的黑貓搶走了他箸上的魚肉。

  明綺天依然道:「是你對世界的吶喊,是你想要對這個世界做出的改造。」

  裴液怔然:「明姑娘是什麼意思?」

  「我在想,你的心並不只是有這些的。」明綺天道,「你心裡也有不關於世與人,只關於自己的部分。」

  裴液不夾魚肉了,只看著女子。

  「明姑娘在幫我尋找心的另一個側面?」

  「嗯。」明綺天看著他,「尤其這次會面,我見得更清楚了些,你向外雖然是至剛的鋒利,向內追求的卻是一種無法抵達的平靜。」

  「……明姑娘,我不懂。」

  「你其實已經抵達過了。心劍【映我】,就是一次這種追求的結果。」

  「那次一大半是明姑娘的緣故……沒有體悟過【明鏡冰鑒】,我也觸及不了那個境界。」裴液道,「是明姑娘的幫忙。」

  「這次我也可以幫你。」

  「……什麼?」

  明綺天靜靜望著他:「談心、弈劍,我想都是你心中這一側面的準備。你已經學會戴一些面具、有一些城府了,因為你不會一直是個少年,也不會一直擎著令人膽寒的利劍。」

  「……」

  「你在學著把它收進鞘中。」

  裴液怔然了片刻:「明姑娘講這些,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你可以凝起第二枚『劍態』。」明綺天認真瞧著他,「一枚和【袖虎】完全不同的劍態。」

  裴液完全怔住:「第二枚『劍態』?」

  「嗯。」

  「……」裴液愣住,黑貓趁機低頭將琉璃上的魚肉全吃光了,琉璃飛起來感激地蹭了蹭它,然後飛入池塘洗淨了身體。

  「因為除了神京武舉,你不是還要參加羽鱗試麼。準備總不嫌多。」明綺天道,「那位崔姑娘在神京麼,也許可以請她過來聊一聊。」

  裴液點點頭:「我知曉了。」

  裴液回想著自己第一次摘取【劍態】的時候,觸及「劍」的本質與摘下【袖虎】,其實是兩個步驟,前者近於後者之基。

  此時他將當時的感受和細節與女子一一講述,兩人探討著第二枚劍態的落點,不覺東方之既白。

  直到正門傳來叩門之聲,才打斷了兩人的言談。

  「……」

  裴液和女子互相瞧瞧,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前院打開了門。

  乃是齊昭華,她手裡握著一份黑綢燙金的摺子,身後是一輛馬車:「裴少俠,你怎麼搬這裡來了。」

  「……我招待朋友,有什麼事麼齊居士?」

  「受恩君指派,給裴少俠遞一份請帖。」齊昭華斂容認真道,「七天之後燕王世子雍戟與六殿下李幽朧成婚,廣宴神京,很多人都會去。恩君說裴少俠若練劍累了,可以去湊湊熱鬧。」

  「……」裴液低下頭接過來,確實是份花紋纏枝的請柬。

  他嗤笑一聲,又淡笑一下,也懶得翻看:「行,那到時我去瞧瞧。」

  「恩君還說,這個過了再有七天就是麟血測,到時候裴少俠不管劍練沒練累,都得與她一同入宮。」

  「……行,我也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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