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周書(六)
第924章 周書(六)
明亮的篝火映照著夜空,人們在火前載歌載舞。
東方遠道而來的車隊向這個部落分享了他們的許多技術與器物,如何畜牧、
如何築造、如何烹飪,乃至歷史和詩歌。赤族的耕種簡直粗陋,周帶來的匠人們在田地被很多人圍著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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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族也向周的車隊分享了他們優越的冶煉,在周大部分的土地上,青銅仍然是最常見的金屬,赤族給他們的地圖上填上了許多處鐵礦的位置,並分享給他們更泛用的提高火焰溫度的方法。
地是曠野,天是穹廬,藍色的天幕和銀色的星星像是要壓下來。
姬滿依然一個人提著劍遠離人群,漫步到溪邊。他的心情不錯,兩方比對過祖先的記載之後,發現赤族很可能是曾經西岐治下,向西遷徙的一支,他們傳唱下來的詩歌里描繪的都是西岐的山與水。
這令他想起了書中那些周的先王,所謂「畢路藍縷」,這支部族幾乎像他們的影子。
當年先王們在商的暴政下不堪支撐,治下之民得不到庇護,四方流離,後來先王們起兵奮起,建立了周。如今自己平定四海,修整天下,又找到了這些當年的流離之民,將他們重新納回周的羽翼之下。
姬滿喜歡這個故事,但他沒令史官記錄。他也挺喜歡這片土地,王朝境內沒有這樣清曠的原野和雪山,北邊也許足夠遼闊,但冷得嚴酷。
他在小溪邊上立了一會兒,赤烏飛奔了過來。
「你怎麼不去跳舞?」赤烏肌膚上淌著汗,笑道。
「天子只在祭祀時跳舞。」
「————周也祭祀嗎?」赤烏笑容收斂了。
「怎麼了?」
「我不喜歡祭祀。」
「為什麼?」其實姬滿知道為什麼,宗室的孩子們也是這樣,大都不喜歡繁複又漫長的祭祖,只能一動不動地立在大人旁邊,看那些看不懂的舞蹈和儀式。
「因為會殺人。」赤烏在溪邊坐了下去,用腳挑著水裡的白蓮。
姬滿頭轉了過來,盯住了他:「你說什麼?」
「祭祀要殺人啊。我的一個朋友聽說就被殺了。」
「你們人祭?」
「什麼————不是,我們族裡沒有,父親不讓。但是我有聽說。」赤烏道,「我聽說有的族會那樣,我小時候在木族有個朋友,後來再托人打聽,他們說他被祭掉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個木族在哪裡?」
「已經沒了,三年前被神山上下來的厄獸吃完了。」
姬滿抬起手拍了拍他的頭頂:「以後這裡不會有人祭了。」
赤烏仰起頭來看著他。
「那是商的流毒。」
「商?」
「東方的上一個王朝,用邪淫的祭祀獲得力量,控制治下臣民的心神和血肉。」姬滿道,「不過他們已經滅亡二百年了。在周的天下,你要祭祖,用牛羊之類的牲畜,我的臣子會把具體的禮制教給你們的。」
「唔。」赤烏很感興趣,「這個好,那祭祀完了,牛羊可以吃嗎?」
姬滿笑:「要烹熟供奉。但若食物貧乏,可以只供一兩塊肉,剩下的可以吃。」
「那好,那好。」赤烏仰頭瞧著他,半晌不說話。
「怎麼了?」
「唉,沒事。」赤烏帶著一種暢想的神色,但顯然少年的眼瞳只見過天穹大地、厄獸牛羊,想像不出城牆和朝堂。
「你怎麼不坐下?」他道。
姬滿低下頭,少年就坐在河邊的草上,不避泥污。天子坐不席地,即便出征的時候,親衛也會帶著一張蓆子,而回到鎬京之後,他已經太久沒有弄髒他的衣袍了。
但迎著少年的目光,姬滿還是前走兩步,也在河邊坐下。水和草清新的淺腥環繞了他,溪流在很近的地方潺潺作響。
「白天殺大蛇的那一招是你的武技嗎?看起來真厲害。」赤烏道。
「不是。」
「那是狩術?」
「也不是。」姬滿道,「什麼也不是。」
「什麼也不是?那你就是踩了它一腳啊?」
「是的。」
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玩兒,赤烏哈哈大笑。
「你為什麼老是一個人走得很遠。」赤烏嘴角余著笑,「咱們剛見面時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一個人自在些。」
「你不是天子嗎?別人不都是你的手下,你跟手下一起也不自在?」
「天子不可隨性而為。」姬滿道,「那是暴虐之君,不是仁德之君。君臣民各安其位,天下方可安穩。」
「————可是河氏那時候說你征討犬戎,殺了很多人啊。」赤烏歪著頭看他,「那時候他們說你打北邊、打南邊,又來打西邊,是個殺人無算的魔王。」
「因為天子的意志必須播撒四海。」姬滿道,「就像如果我不把南疆殺一遍,他們的人祭就無人遏制,商鬼就源源不斷;不把北疆打一遍,戎人就得寸進尺,劫掠我的諸侯;東海徐偃王不服從我,因此我殺了他。」
「————唔。」赤烏似懂非懂。
「因為我是天子,所以整個天下必須我說了算。」姬滿道。
「我好像明白了。」赤烏道,「你們給我們種子和器物,給我們講祭祀的法制,那也是你的意志咯?」
「是的。」姬滿瞧他,「這個可以反抗嗎?你還不是我的臣民。也夠不到《
呂刑》的條文。」
赤烏笑,搖頭:「我不!我挺喜歡的。」
姬滿笑笑。
赤烏忽然道:「那你離開那個什麼鎬京」,走這麼遠來我們這裡,也是因為自在些嗎?」
「————那倒不是,我自己想來。」
「那你還是挺自在的嘛,想來就可以走這麼遠。」赤烏道,「我也可想看看別處的模樣,這裡只有牛羊跟厄獸。可是但凡敢自己走出十里,父親就得把我屁股抽爛——你父親從小管你很鬆嗎?」
「我很早就沒有父親。」
「唔。」赤烏抿了下嘴,「————對不住。」
姬滿聽過很多次「告罪」,倒是頭一次聽「對不住」,也覺得有些新鮮,他抬抬手指,示意沒什麼。
「那你很小就開始做天子了?」
「大概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吧。」
「————真厲害。我還幹什麼都不行。」赤烏怔了怔,又道,「那,那誰教你呢?」
「先王在時也不會親自教授。禮官、史官、祭司、工匠、武師————很多人一齊教我。」
「————聽著有點兒奇怪。」
「奇怪什麼?」
「他們不都是你的下屬嗎?那他們教你的時候,難道也恭恭敬敬的?」
「自然。」
赤烏奇異地看著他:「那,怎麼教啊?你要是貪玩兒,他們怎麼管教你?肯定不敢抽你屁股吧?」
姬滿還沒有回答,赤烏又想到一節:「那,那你喜愛的女孩兒呢?難道也對你恭恭敬敬的?」
「自然。」
「————王母娘娘啊。」
「什麼?」
「沒什麼,我感嘆一下。」赤烏道,「那,那幾個舞跳得很好的姐姐,她們都是你的妻子嗎?」
「是我的侍女。」
「」
「侍女?」
「天子若要納妃立後,須先六禮。」姬滿道,「我有一後二妃。」
「唔————聽不懂。」赤烏仰頭憂鬱地看著星空,「唉。」
「你有喜歡的女孩兒?」
「————嗯。」赤烏黑亮的眼睛看他一眼,「我本來想請教你一下,現在看來你這種人肯定什麼也不懂。」
「————」姬滿沉默一下,「你不是剛剛刺瞎了大蛇的一隻眼麼?應受勇武之嘉。莫非沒有出個風頭?」
赤烏擺擺手,示意他別說了。
姬滿確實不懂,也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只是關心一下少年的憂愁。大概他自小缺少這樣一個平等自然的友人,他並沒有覺出年齡上的鴻溝。他看著面前溪流里搖曳的白蓮:「我的七萃之士比你的所有族人都厲害,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在周,一個修者可以學很多門武技。」姬滿道。
「————」赤烏沉默了,驚愕地看著他,「你們的武技,不是從神蓮中來嗎?」
「當然是。」姬滿道,「但我們會把武技編寫記錄下來,發給不同的人學。
「」
「————那怎麼行?炁在肚子裡流動,才能使劍發揮出力量,除了自己明白,別人怎麼學會?」赤烏怔怔,「而且、而且這太不敬了吧。」
「不敬什麼?」姬滿將兩隻手向後拄去,仰在空中,這是個不知多久沒做過的放鬆姿勢,「用文字和繪圖記錄下來,然後會的人去教不會的人。雖然不如吞食武蓮來得快,但只要多些耐心,一年、兩年,五年十年————總是可以學會的。
只要學會了,就有用處。」
赤烏微張著嘴看著他,第一次聽到這樣新奇的論調。
「所以,我提議你們也可以和其他部族交換武技。但你的父親看起來很抗拒。」姬滿摘下溪中的一朵白蓮,蓮瓣乾淨柔嫩,他將其吞進嘴裡,「你們從武蓮中得到的武技是什麼?」
「羽劍。」赤烏低頭看自己的腰間之劍,「我們叫它羽劍」,因為像鳥兒一樣。」
「同種血脈的人總是會從武蓮中得到同一種武技,所以赤族的人只會用羽劍。但如果你們會用更多的劍術,互相配合,其實憑自己也可以殺死那條大蛇。」姬滿道,「周有非常多的人,其中也有非常多的修者,因此我們觀察到,即便同種血脈之人從武蓮中領會了同一種武技,他們用起來也並不是完全一樣的。」
「.9
「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在年輕時吞食雪蓮領悟武技之後,終其一生會對其有更深的見解、領悟,乃至編創。」姬滿道,「這些東西貴於黃金。如果能夠將其傳給下一代的年輕人,年輕人終其一生,就又可以有所創造。如此積累下去,我們可以得到比武蓮中好得多的武技。而且若有朝一日水裡不再生長武蓮,我們也不會失去武技。」
赤烏怔怔愣愣,下意識里又忍不住緩緩點頭。
「若有機會,你可以試著說服你的父親。」姬滿淡聲,「若沒有機會,等你做了首領,記得試一試,或者如果你也猶疑,你的兒子一定也會順應這個做法的。我已經寫在《臩命》里了。」
「但是,」赤烏撓撓頭,苦惱道,「這和我們變強的法子不一樣啊。」
「什麼?」
「就是從這裡往西,一個人一直走、一直走,就可以抵達傳說中的神山。攀上高及萬丈的神山,就可以抵達瑤池,在那裡,就可以覲見我們的神,王母。」赤烏道,「真正登上去的人很少。但這一路上,我們會越來越接近水」的源頭,如果能吞下那裡生長的蓮花,我們的羽劍就可以變得更厲害。」
姬滿靜了片刻:「那神山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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